付秀莹
天阴着。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雷阵雨。也不知道准不准。
早上出门的时候,小瓦叮嘱说,带伞呀。老靳好像是嗯了一声,又好像是没有。小瓦知道,说了也白说。老靳就是这样。
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呢,却听见有人敲门。小瓦心里说,准是快递,刚才顺丰發来派送通知,还挺快。跑过去开门,却是老靳。老靳说,口罩,忘了戴口罩。气急败坏的。小瓦比他还气,说你猪脑子呀?
今年真是麻烦。从春节开始闹疫情,人们的生活就完全被打乱了。很多单位居家办公,说限制到岗率。一时间人们都宅家里,大人办公,开视频会,工作电话,钉钉打卡。孩子们呢,上网课,线上考试,群里报体温,老师电话回访。一家老小都在家待着,前所未有的拥挤热闹。人们就是这样,要是平时呢,不出门是自己的选择。可这回是因为疫情,不出门是被迫。心理感受大不一样。疫情一天一报,世界全乱套了。烦躁,焦虑,不安,有一种动荡的末世一般的荒芜感。小瓦在出版社上班,倒不大影响,在单位也是看稿子,在家也是看稿子,横竖都是看稿子。小瓦的稿子堆得满世界都是,书桌上,小沙发上,茶几上,甚至餐桌上。老靳一面跟在后头帮她收拾,一面抱怨,你这哪是办公呀,你这是打仗哪,发传单哪。小瓦说,特殊时期,您多包涵。
老靳却要每天上班去。没办法,一把手嘛,这种时候,更要冲在前头。老靳说这话的时候,脸儿放得平平的,挺严肃,挺悲壮。小瓦撇嘴说,行了吧,当我不知道,还不是嫌家里烦,你纯粹是躲清静去了。老靳说,你这人,咳,跟你说不清楚。
天上的云层很低,整个城市被锁得严严实实。从阳台的窗户望出去,马路湿漉漉的,泛着黑黝黝的光泽。也不知道是不是夜里下了雨,要么就是清晨滴落的露水。五月份,北方的春天已经深了,正是花草疯长的季节。疫情呢,也渐渐向好。人们终于长吁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也是怪了。早先家里那一大盆竹子,都枯死多时了,这个春天却奇迹般地复活过来。先是枯黄的叶子慢慢变绿,后来竟然不断抽出新鲜的枝叶,绿箭头一样尖尖的嫩嫩的挺着,如今蓬蓬勃勃一大盆,越长越高,越长越密,越过晾衣架,直冲天花板,把儿子卧室的窗子覆盖得密不透风。别的植物也长势旺盛,多年不开花的日本海棠也开花了,密密层层热闹极了。虎皮兰本来该换土换盆了,竟然蹿出老高,酿了一大盆新根新叶。金边吊兰也长疯了,发出长长的枝条来,开着细细碎碎的小白花,垂得满地都是。老靳说,世间万物,都讲究个平衡。小瓦说,你是说?老靳说,说不清。
儿子早开始上网课了。小瓦泡茶,看稿子。屋子里很安静,只能听见钟表滴滴答答的声音。这房子是两居室。小瓦一直想要个书房。老靳说,要书房干Ⅱ马?小瓦知道他后面的话是,一个编辑。小瓦想,编辑怎么了?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有错Ⅱ马?
群里有人艾特她,是部门潘主任。潘主任说一本稿子的事,然后说,现在疫情向好,大家也千万不能松懈,该报体温报体温,该报平安报平安。但是有的同志麻木了,懈怠了,昨天的情况到现在还没有报上来。当然,不是咱们部门,是别的部门。咱们要引起重视。小瓦看着那一大片文字,想象着潘主任说话的语调和神态。群里人们纷纷回复收到,收到,收到。小瓦也复制粘贴了收到。群里一时安静下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雨来了。雨不大,不紧不慢,是春雨的意思。城市的高楼大厦被雨雾笼罩着,水漾漾一片。马路也水淋淋闪闪发亮,在雨幕中向着远方一直延伸下去。而楼下小花园里的草木却越发新鲜蓬勃了,花红叶绿,泛着迷人的水光。雨丝纷纷,偶尔被风弄凌乱了,歪歪斜斜朝一个方向倒下去。小瓦看着窗外,知道自己走神了,心里说,怎么回事嘛,干活干活。
怎么说呢,小瓦这个人,从小性子就淡。对什么都是,行吧,还行吧。当初念书的时候,家里大人都说,要好好学,将来考大学,到城里去。吃国家粮,当公家人儿。小瓦说,行吧。心里却觉得,芳村也没什么不好。芳村也还行。后来大学毕业,有机会留北京,众人争得头破血流的,吃相难看。只她一人冷眼在一旁看着,想不通。至于Ⅱ马,你死我活的。后来却因为老靳,阴错阳差留下了。她也没多想,留下就留下,哪里不是待着?嗯,还行。还行吧。
其实,在遇到老靳之前,小瓦正跟一个男生谈着。但到底是不是谈恋爱呢,她也说不好。反正那男生常常约她散步,给她作诗填词。那男生是古典文学专业的,斯斯文文,有点羞涩,一说话就脸红,鼻尖上冒汗。莫名其妙的,小瓦有点心疼他。心疼是不是喜欢?她不知道。有一回两个人在校园甬道上散步,捡到一片银杏叶,那男生做成书签,送给她,上头写着一个瓦字。小瓦端详着那字,细细淡淡的笔迹,规矩,板正,青涩,一笔一划,小学生一样,心里有点疼,有点酸,还有点甜。那男生问,好不好?小瓦点点头,又摇摇头。那男生的脸就红了,鼻尖上一粒一粒冒出汗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后来,老靳出现了。老靳第一次约她,就吻了她。小瓦迷迷糊糊的,心里恼火着,恨自己怎么没有躲开。老靳骨架子大,宽肩长腿,一身硬邦邦的腱子肉。老靳说,我爱你。小瓦正不知怎么回应,老靳又说,我要娶你。小瓦心里说,这么简单?这么直接?这么——快?那古典男生,散步了那么长时间,竟然还没有拉过她的手。这个老靳!哎。行吧。还行吧。
老靳老家是苏北乡下,身上有一种,怎么说,一种笃定的决绝的气质。法令纹很深很长,眉头常常微蹙着。看着不吭不哈,却有点不怒自威的意思。老靳一开口,主语总是明确的,不容置疑。老靳说,我要这样。老靳说,我要那样。老靳说,我认为。老靳说,我觉得。老靳说话的时候,眼睛眯起来,好像是在看着某处,又好像是看着无尽的远方。小瓦仰脸儿看着他,感觉自己的手被他一双大手握得生疼。她仿佛听见他浑身的骨节在嘎巴嘎巴作响。莫名其妙的,小瓦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叫人担心的力量。也不是担心,是惧怕吧。也不是惧怕,是敬畏吧,要么就是威慑?总之是,叫人觉得踏实,又叫人觉得不踏实。到底是什么呢,她也说不好。
书稿是关于心理学的,枯燥乏味,大量的专业术语,晦涩难懂。也不知道,这种书怎么面对普通读者。小瓦他们出版社,属于行业社,这些年却什么书都做。不好不赖吧,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如今这年头,新媒体对出版业冲击得厉害,就像一大块蛋糕,可分吃的部分越来越小了。要不是还能卖书号,他们早就撑不住了。有能耐的都纷纷另谋高就,剩下的都是些个老弱残兵。吊诡的是,每年毕业季,依然有一批批新人进来,兴冲冲入职,报到,等待着青春的激情和梦想被慢慢磨灭。小瓦倒是挺知足。老靳说过好几次,要给她换工作。换个如意点儿的,比方说离家近,比方说清闲,比方说待遇好。哪怕是图一样呢。小瓦却不想换。她想了想,说,一个工作。行吧。还行吧。
雨越下越大了,天边隐隐有雷声。城市在雨幕中有点幽深,有点神秘。万物都默默伫立着,任雨水恣意地冲刷冲刷冲刷。马路上积水很深,汽车仿佛小船,在河流里飞速行驶着。大公共则笨拙多了,摇摇晃晃,像一头头走投无路的大象,有点茫然,有点莽撞,有点迟疑,傻乎乎不认路似的。有一对男女打着一把伞,在人行道上慢慢走着。有一根伞骨坏了,那伞就瘪进去一块,圆形的伞的边缘弧线残缺着一个口子。忽然间,那女的却不顾雨淋,自顾朝前跑了。那男的也不追,呆呆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人落汤鸡似的越跑越远,不见了踪影。雨一直下。不知道什么叶子落下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那黑色大雨伞上,飘飘摇摇,蝴蝶一样。小瓦叹口气。
小卧室门砰的一下打开了。课间休息,儿子呼啸着跑出来,把自己扔进沙发里,又一下子弹出来,说累死了累死了,直奔冰箱找吃的。小瓦说,天凉,别喝冰的哇。儿子哪里肯,早抱着一盒酸奶喝起来,一面刷朋友圈,一面说,老师正直播呢,她家孩子一个劲儿叫妈妈妈妈,忘了关麦啦。小瓦说,是不是?儿子说,还有我们班胖子,正回答问题呢,他们家阿姨闯进来给他送水果,宝宝的宝宝的叫,笑死人。小瓦说哦。儿子说,还有更奇葩的呢,有个大学老师,直接就——哎,不说啦。小瓦说,怎么不说了?儿子说,少儿不宜。小瓦说是不是?儿子说,老妈,算了,你就是,哎,小白兔一个。小瓦说,什么?什么意思?儿子却把门啪的一声关上,说,没事儿,妈,我上课。
儿子今年初三,毕业班,偏偏赶上这场该死的疫情。谁会想到呢,这寒假一放这么长,从冬天到春天,照眼下形势看,恐怕要到暑假了,暑假后能不能正常返校,都还不好说。儿子刚开始兴奋得不行,在家待着不上学,多爽呀。渐渐就开始烦了。想同学,想老师,想学校,想学校门口的小吃店。疫情。疫情。疫情。全世界都在谈论疫情。这个莫名其妙的家伙,把世界弄得一团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电话忽然响了。小瓦吓了一跳,赶忙过去接,却是银行理财的。小瓦挂了电话,想了想,把电话线拔了。儿子上网课,吵不得。
他们这小区是学区房。当初买的时候,小瓦嫌太贵了,老靳说,不贵,这个还贵?比起儿子前程,一点不贵。老靳找了人,拿到了内部优惠价。又找了设计装修的朋友,请人家帮忙,亲自跑家装市场,亲自监工。老实说,他们这房子,从头到尾,都是老靳。有时候小瓦想问一句,却插不上嘴。老靳说,老婆,你只管拎包入住。老靳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看商家发来的浴缸图片。小瓦喜欢泡澡,想要一个漂亮浴缸。小瓦看着老靳的后脑勺,灯光打下来,镀了一圈金色的光晕。老靳发量不多,这几年,更见稀薄了。小瓦帮他想了很多办法养头发,总不见效。老靳倒是不大在意,这你不懂——贵人不顶重发。知道吧?
贵人。也是怪了,老靳这家伙,每一个重要关头,总有贵人相助。从苏北乡下一直到京城,老靳一步一步,步步惊心。老靳跟小瓦说这些时候,是往事不堪回首的口气,但她还是从他的神色中捕捉到了不易觉察的得意。对,就是得意,是志得意满。她怎么不知道,老靳痛说革命家史的时候,差不多都是他心情大好的时候。比方说,他提了职,比方说,他晋了职称,比方说,他的工作受了表彰,比方说,他的老部下出息了。人们大发感慨,大约不外是两个时候,春风得意的时候,或者落魄不得志的时候。这些年,老靳一路青云直上,步步踩在点上,回顾往事的时候就很多。老靳的回顾,一定要从苏北乡下他的童年时代说起。他的一句开场白就是,想当年啊。早先,小瓦都是很专注地听着,时不时应和一下。后来,听得多了,情节,悬念,转折,结局,她一清二楚。老靳每次都回顾得深情,小瓦却听着听着就走神了。小瓦不是一个刻薄的人,她从来不忍心打击老靳回首往事的热情。这世上,谁不是跌跌撞撞,一道坎儿之后是另一道坎儿,都得靠自己咬牙迈过去。
当初,搬了新家,谁来都夸装得好,雅致,舒适,有品位。老靳得意得不行。小瓦呢,也高兴。高兴是高兴,心里却有那么一点小小的失落。他们的新家,她这女主人没有什么参与感。有时候,夜里一觉醒来,看着满屋子的夜色,玄关,客厅,餐厅,吊灯,吧台,装饰画,木雕瓷器,干花散发着淡淡的芬芳,觉得有一种不真实的幻觉,像一个,怎么说,像一个梦,因为太完美了,叫人不相信是真的。但小瓦很快就说服了自己。受苦的命吧。不叫你操心还不乐意了?嗯。行吧。还行吧。
老靳在央企上班,待遇不错。钱是人的胆嘛。老靳买房子这么有底气,这么决断,还是觉得以他的实力,负担得起。老靳说这么多年,他总结出的重要人生经验就是,财务上要自由。没有財务自由,就谈不上精神自由。当然,以老靳的年纪资历,现阶段他还实现不了财务自由,可人得有梦想啊。老靳说,人这一辈子,虚得很。没有梦想哪成?老靳是个有野心的家伙。这一点,小瓦花了很多年才看明白。
疫情最紧张的时候,北京城比平时安静得多,空旷得多。街上车很少,行人都戴着口罩,来去匆匆。地铁里空荡荡的,平日里人挤人人贴人,水泄不通的,这时候车厢几乎是空的。人们好像是忽然蒸发了,只留下一个巨大的城市的空壳,叫人觉得恍惚,又叫人觉得荒凉。家里却一下子显得拥挤起来。老靳的手机叮叮当当响个不停,领导的,部下的,下属企业的,合作伙伴的……老靳抱着手机打电话。不同的口气,不同的神情,不同的姿势,不同的措辞。老靳说,郑局好,我宇宙啊。老靳说,崔处吗,我靳宇宙。老靳说,张总好畦,我老靳,靳宇宙。老靳说,老兄,我老靳哪。小瓦从旁看着,忽然觉得,这个叫做靳宇宙的男人,这个跟自己同床共枕十六年的丈夫,怎么这么陌生呢。这么多年了,大多数时候,她是在家里看见老靳,餐桌上,客厅里,卧室里,床上。老靳穿着家居服,眼镜在鼻尖上挂着,有时候并不戴,高度近视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看人。老靳的卧蚕很重,睫毛却挺长挺密,垂下来的时候,扑闪扑闪,有一种说不出的柔弱稚嫩。头发呢,稀薄地覆盖着头顶,有一小绺不听话,常常从额头上掉下来,小男孩似的,叫人怜惜。老靳。仔细想来,他们好像很少在室外,穿戴整齐,一起参加共同的活动。那么大概,在老靳眼里,她最常见的形象就是穿着家居服吧,夏天是紫色碎花的,冬天是柠檬细格子的,宽松肥大,看不出什么腰身。头发也随便绾起来,素面朝天。有一回,在小区门口碰见老靳,小瓦竟然没有认出来。老靳从车里出来,一身铁灰色西装,黑色公文包夹在腋下,腰杆挺拔,步履从容。小瓦不由得多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这才看出是老靳。晚上,小瓦想把这话告诉老靳。话到嘴边,到底没有说。
雨下了一上午,倒越下越大了。屋子里光线暗淡,桌上的台灯就显得格外温暖明亮。这灯是老靳从国外买回来的,样式很特别,灯罩是纸质的,上头写满了外文字母,有一种安详沉稳的书卷气质。小瓦在灯下看稿,常常忽发奇想,这灯会不会忽然着了?那灯罩到底是纸的呀。一窗子的风声雨声,倒越发衬托出家的温馨舒适。雨雪天气,在家里看着街上的行人,来去匆匆,总是会叫人升起一种莫名的侥幸,还有一点些微的优越。在自己家里,不必外出,不必奔波,为了生活,为了梦想,为了这个那个。再大的风雨,都被这个叫做家的东西遮挡在外了。家是多么叫人安心的地方啊。想哭就哭。不想笑的时候不必强笑。就像现在,她拿着稿子,可以走神,可以发呆,可以放声大笑,可以破口大骂。不为什么。什么都不为。
午饭简单,尤其是老靳不在家的时候。儿子通常是三明治或者汉堡,配牛奶酸奶果汁。小瓦呢,煮玉米,蒸南瓜,烤红薯,配蔬菜沙拉。儿子说,什么是代沟,这就是代沟。小瓦也不理他,也不逼着他吃蔬菜水果。从小到大,小瓦就没有逼儿子做过他不愿意做的事。为了这个,儿子跟她格外亲密。喜欢跟她说小话儿,喜欢跟她起腻,挺大的男孩子了,睡觉前要晚安抱,上卫生间也不关门。跟老靳呢,倒是有点生分。老靳严厉,在教育孩子上,尤其严厉。老靳常叹现在的孩子不肯吃苦,没有想法,不知上进,太佛系。这么好的条件,怎么就不珍惜呢。咬牙跺脚,是恨铁不成钢的意思。父子两个常常就争执起来。老靳的一句口头禅就是,靳泽宇,你是男人,记住了,这个世界对男人有多冷酷,你不懂。老靳的神情沉痛,语气激烈,脖子上青筋一条条爆出来,可怕地痉挛着。小瓦心里说,至于吗,儿子不错。聪明懂事,功课中上。还行,还行吧。
午睡起来,雨还在下着。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好像是更厚了些。台灯忘了关,屋子里有一种粘稠的夜晚的气息,湿漉漉的,暖昧不明的甜蜜,混杂着植物郁郁的腥气。小瓦打开窗子,风夹带着雨点子,劈头盖脸扑过来,弄了她一头一脸。空气新鲜极了,泥土的气味,草木的青涩的苦味,这个季节特有的蠢蠢欲动的气息,扑面而来,叫她不由得打了个趔趄。城市被雨水洗过,清新干净,近乎透明的可爱可亲。街上行人寥寥,好像是都被一场大雨冲跑了。有一只蜗牛在窗台上缓慢地爬着,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它在移动。小瓦伸手想够到它,却差那么一点点。蜗牛背着那么沉重的壳子,也不知道,它累不累。
老靳在微信里说,晚上要加班,在单位吃,晚饭不用等他。小瓦看着那信息,心里说,又加班。老靳加班是家常便饭,她都习惯了。老靳忙,最近升了职,就更忙了。对于前程,老靳是有规划的。三年规划,五年规划,十年规划,短期目标和长期目标相结合,他有条不紊。有时候,他会跟小瓦聊起这些,展望展望未来,勾勒勾勒蓝图,憧憬憧憬愿景。他说,我必须。他说,我一定。他说,我相信。他说,我希望。口气坚定,好像生活的魔杖就在他手里攥着,只要他肯,只要他愿意,他就能把整个世界给拿下来。小瓦从旁看着,不免为他担着一份心事。老靳这个人,太用力了。他用力生活,用力工作,用力为未来打拼,用力教育儿子,用力建设家庭。用力地活着。不好Ⅱ马。小瓦说不清。她总觉得,即便是睡觉的时候,老靳都是绷紧的。除了身体,还有内心。她生怕有一天,老靳的那根看不见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疫情缓解,很多单位复工复产,开始逐渐恢复正常了。儿子学校也发了预通知,要求做好复学的准备。小瓦他们出版社还是实行弹性上班制,轮流值班,行政后勤上班多些,业务部门照常居家办公,左右是看稿子嘛。快递倒一下子多起来,稿子啊资料啊需要及时传递,办公室值班同事负责收发。老靳每天照常上班。开会,调研,出方案,审报告,谈话,协调。忙得焦头烂额。晚上加班回来,还是电话微信不断。小瓦把煲好的鸡汤端过来,叮嘱他趁热喝,凉了就不好了,腥了。有时候是骨头汤,人到中年,钙流失厉害,得补钙。有时候是菌汤,清淡滋补,适合盛夏。有时候是红枣枸杞参汤,秋季进补的。小瓦厨艺还不错,尤其是煲汤有一手。煲汤嘛,要的是耐心。小瓦有的是耐心。她喜欢在餐桌边坐着看书,餐桌正对着厨房,可以一眼看见灶眼上的汤锅。丝丝缕缕的水蒸气冒出来,把锅盖顶得当当当当乱响。湿漉漉的水汽混合着汤的香气,弄得一屋子雾蒙蒙的。小瓦看着书,不时停下来,跑到厨房里去看看她的汤锅。窗明几净,灯光温暖,家里香气四溢。这个时候,她不免想,也许,生活的本质就是这样的吧,一个家,一盏灯,一锅热汤。行吧。还行吧。
老靳的一句口头禅是,我们家小瓦呀——也不知道是赞美,还是批评。老靳说,人这一辈子,太短了。什么都来不及。老靳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埋头赶一份材料。老靳的头发软软地覆在头顶,勉强能够遮住。而两鬓开始泛出星星点点的秋霜。灯光下,老靳的法令纹更深更长了,据说,这是官相,主贵。老靳的身体努力向前弯曲着,屁股深深陷进椅子里,肚子却凸出来,显得笨拙吃力。生活真是个魔术师。是什么时候,偷偷把当年那个宽肩长腿、一身腱子肉的青年,变成眼前这个两鬓斑白、头发稀疏、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了?
雨渐渐小了。淅淅沥沥,还是不罢休的样子。今年雨水大,也不知道,对庄稼是好呢还是不好。小瓦虽说是乡下长大,对庄稼的事却不大懂。有时候,她不免瞎想,要是當初没有上大学,没有留在北京,自己会是什么样呢。找一个村里的男人,生一到两个孩子。要是头一胎是女孩,就得生二胎。在芳村,人们还是要生男孩的,顶门立户,传宗接代,养老送终。然后,种几亩地,打一份工。可能在外地,也可能就在邻近村子里。一辈子最大的理想,就是给儿子盖房,娶媳妇。抱着孙子,在芳村的大街小巷走来走去。狗叫起来。布谷鸟在唱。庄稼在地里疯长。而坟地安静,就在庄稼地里。世世代代。一辈子又一辈子。
黄昏的时候,电话响了。是快递。疫情期间,快递一律不准进小区。因为封闭管理,小区的北门关了,只开着南门。在南门门口,有一个很大的金属架子,分了几层,上头写着楼号单元号。快件们都被分门别类放在架子上,等着主人来认领。
小瓦出来才发现,还是应该打把伞。这雨看上去不大,其实却挺密挺紧。雨丝落下来,银针似的扎在人的头上脸上胳膊上,叫人觉得痒酥酥的,又有点微微的疼。院子里,蔷薇早开败了。一丈红却长得茂盛,高高的秆子,开着小碗口大的花,一大朵一大朵,是那种家常的艳丽,有点甜俗了,倒也亲切动人。月季也开得热闹,被雨水洗过,清新明净。有一只猫在花丛边立着,忽然冲着小瓦喵鸣喊了一声。
大街上,人们都戴着口罩,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来。人与人之间都保持着相当的警惕。稍微走近,赶紧彼此避开了。小区外围的铁栅栏上挂着大幅宣传标语,上头写着,防控疫情,人人有责。小瓦抱着她的快递,慢慢在雨地里走着。不断有汽车从她身旁驶过,急匆匆的,溅起一片水花,落在她的家居服上。街上弥漫着喧嚣的市声,那种喧嚣好像是巨大的背景音,虽然嘈杂,却叫人心里格外安宁,一点都不乱。手机响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小瓦轻轻舒了一口气。她担心什么呢,担心是儿子?要是儿子来电话,她该怎么办呢?
一世界的风声雨声,渐渐近了,又渐渐远了。路边草地上,有一只蜗牛,慢慢慢慢爬着。它爬得真是慢啊,一点都不慌乱。雨水落在草地上,变成神奇的珍珠,在草叶子上骨碌碌滚动。蜗牛爬过的地上,留下亮晶晶的一道痕迹。
小瓦蹲在雨地里,看了很久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