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鸿远
内容摘要:《文选》是中国文学史上不可忽视的选集著作,“选学”作为影响历朝历代的显学,在近些年来已逐渐重拾其应得的关注,但依然缺少精深而细致的探索与研析。正如黄侃在《文选平点》卷末中所题:“八代名篇此尽储,正如乳酪取醍醐。”[1]被收入《文选》中的作品具有醍醐般的深厚价值,值得细细品味。若探讨这些醍醐之作是因何制成,笔者以“绝处逢生”作答,意即指出,《文选》中的作品正如乳酪取醍醐那样,经历炽焰煅烧方能降生于世。但毕竟“一时代有一时代之文学”[2](32),原著所集浩如烟海,犹能体现“绝处逢生”的,还属魏晋六朝文学。
关键词:《文选》 魏晋六朝 绝处逢生
魏晋六朝时期,战乱不断、疫病横行、社会动荡、几乎人人自危。在這样艰难困苦的时刻,却先后诞生了曹孟德、阮嗣宗、谢灵运等名家;传诵出建安风骨、魏晋风流等文史佳话。鲁迅称这一时期是“文学自觉”之时代,李泽厚称其为“人的觉醒”时代,宗白华评述其为“最富于智慧”“最浓于热情”的时代[3](142)。总结下来,毋庸置疑的是,这段历史于后人而言,是文学佳作层出叠见的美好传奇;于当时的文人墨客而言,却是既解放又痛苦的绝境。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忧愤出诗人,文学作品亦得以“绝处逢生”。本文以时间为轴线,兼采魏晋六朝数位代表作家们的部分作品,来阐释上述“绝处逢生”之主题。
魏晋六朝时期,天灾与人祸双双降临,其时许多百姓流离失所,甚至命丧其中;目睹这般惨状的有识之士有感而发,执笔著文。而这些文人或仍积极入仕,或选择远离庙堂。前者夹杂在强权与门阀制度的复杂交替中为其所累,后者则虽看似潇洒恣意、自由畅快,内心却同样不无痛苦。受内外刀枪的无情挞伐,作家们或是万念俱灰,耽溺于对极乐世界的幻想无法自拔;或是极力保有清醒的自持,沉痛着将所见所思都书写成章;抑或放任心绪,纵情高歌,试图以此纾解苦闷;又或者经历曲折尝试后愈发无措无求,只愿以尚有的笔墨才能,寄身于远离尘嚣的自然万物之中,聊以慰藉。这几种生存状态之中,后三者所创佳作精品尤为经典。正是在这样的痛苦绝境中,文章篇制应运而生,让千百年之后的我们得以一聆“世界以痛吻我,要我报之以歌”[4](57)的现实绝唱。
一.感于战乱,忧时济民
在汉末的历史卷轴上,曹操不仅是一位掀卷时代风云的权谋奸雄,还是一名忠诚地直述史实的文学家。在其一生当中并不算多的诗文遗珠里,反映滚滚硝烟之下生离死别的将士百姓、明里暗里作奸作恶的当权者等人物的诗篇尤为突出。试看其数篇代表作中的几句——《薤露行》里的“惟汉廿二世,所任诚不良”[5],《蒿里行》里的“关东有义士,兴兵讨群凶”[6],这不正是孟德身兼政治家宏大视野与文学家记录之思的表现吗?再聚焦《蒿里行》这首诗,“铠甲生虮虱”[7]将将士的困苦直陈其上,“万姓以死亡”[8]便将这份沉重的叹息灌之以更广阔的社会,“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9]则是对萧瑟现实的环境复刻,方方面面的感触集结为一,最终化成“念之断人肠”[10]之悲凉慨叹。可以看到,曹操的挽歌绝非单单记录自己的情思,他那军事家与政治家的宏阔心胸不屑于小家子气的欷歔碎语;也并不满足于记录一人一地,他的诗文是“汉末实录,真诗史也”[11]的,一人一事、一花一草不叫历史,群像纷涌、斗转星移才得以作数。这样的结果当然有个人性格所致,但放眼其所处的环境,不难发现,若不是风云驰逐的动荡社会勾起了他的挥毫热情、悲苦苍凉的惨淡人世引发了他的慷慨本色,那岂会有如《苦寒行》般纪事、《对酒》般述志等名篇得以在绝处中逢生呢?
而在风云变幻的汉末,因感于短戈兵戎之乱象而援笔的典型当中,还有王粲及其《七哀诗》。试举其一为例,“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12]可以看到,同样是出于对战争现实的感怀,王粲的笔触较之曹操,退却了政治家的博大雄壮之感,而多了一份从微处着笔的细腻。作者善于通过人事物的微小典型来反映普遍的社会现实。路边的饥妇无奈抛弃自己尚处襁褓间的孩子,这不是广阔的群像,却更能引人涕下,仿佛看见了烽火连天的土地之上,到处是生离死别之痛;听见了哀泣声此起彼伏,触碰到了身死之人再也回不来、幸存者不知何去何从的悲哀。就像王粲在诗中坦然直言,“驱马弃之去,不忍听此言。”[13]最后,诗人还由此及彼,想象那泉下之人,如若看到在世亲人竟是如此存活,想必也“喟然伤心肝”[14]了。总结而言,这系列诗作实在是集诗人之痛苦、他人之痛苦、社会之痛苦于一身的“痛苦”之作,是“绝处逢生”的又一“幸运儿”。
二.感于命运,因寄真情
在建安文人集团当中,曹植是最为重要的中心之一。相比其征战四方的父亲,曹植可谓既承父志又拓新风。这与他的人生前后分期是息息相关的。前期,即其13岁之前,随父而过的动荡军旅生活,见证到的群雄并逐之盛况,无不使其渐生满腔政治热情与壮志雄心,这使得他当时的诗风乐观开朗,昂扬豪迈,同时也为其日后历久不衰的对政治功名的热情打下基础;之后,在短期的游宴诗赋生活之后,曹植逐渐落入人生的牢笼中,生活上被曹丕严格监视、物质上愈发困苦、精神状态高度压抑。这前后的精神与物质的双落差塑造了更加为后人所熟知的曹植。他的政治理想已不可得,于是诉诸诗端成了唯一的抒怀方式。《赠白马王彪》便是这样一首集大成之作。面对本就广且深的江河,却发现自己无桥可走;改走平常土路,大雨又要来阻挡行径的步伐;无奈换成登高山,却又人疲马病——“伊洛”“霖雨”、“东路”“高岗”[15],前者象征人生里无穷无尽的困境,后者寓示被不断阻隔的希望之路。随后,子建又通过用典,如引父亲诗句作“去若朝露晞”[16]、借物自况,如借“归鸟”与“孤兽”[17]二者,既表对比,又以此表意,等方式,来寄托自己浓郁的哀思。可见,不同于其父,曹植的诗文更多是感于个人命运,因苦痛寄真情。
进入正始时期,社会思潮与文学创作都有了极大的变化。随着道家思想与玄佛思想逐渐深入,深感官场败坏、政治黑暗的士人们逐渐疏离、乃至否定儒教礼法等“身外之物”。阮籍、嵇康便是其中的部分代表人物。他们展示出了重抒情,更重哲思的新倾向,也就是玄远情趣的审美追求。究其根源,即如罗宗强先生在《魏晋南北朝文学思想史》中所言:“社会生活中提出的种种需要解决的问题,必须作出理论的回答”[18]。换言之,阮籍、嵇康等人不再满足于单纯的情感宣泄,而是渴望从思想的玄妙中撷取有助于表达情感者,为己所用,注于诗文之中。如阮嗣宗在《咏怀》组诗中所记,半夜时分“不能寐”,于是借琴声以解闷。但坐处琴鸣之中,聆听四周生灵的声响,却终得“忧思独伤心”;只身坐在“空堂”,极目所及皆是触人伤怀之景物,“我”就像那“孤鸟”“离兽”一样,即使思念亲友,却也只能独自叹息[19]。这样的“格式”在阮籍的诗作当中极为常见:由身边景物“触而生怀”,其间杂糅着多种多样的慨叹,或是抒发岁月蹉跎之音、或是书写生命憔悴之脆弱、或是寄寓孤独思亲的寂寞。同为真情流露,相比前代文人的抒情,阮籍这类诗作更多地融合了哲思的体悟,使得诗篇更加深远、余韵悠长。而嵇康亦在《赠秀才入军》、《与山巨源绝交书》等作品中,既流露真情,又将自己的人生体悟、元旨追求融入其中。而在这些文人看似不顾世俗礼教,似乎尽显潇洒风流的背后,却是阮籍任车前行,无路可走时方停下来“恸哭而反”[20];是刘伶等一众名士借酒浇愁愁更愁;是“非汤武而薄孔周”[21]的嵇康终惹杀身之祸。生死谁更伤?或许正因现实已是穷途末路之绝境,这些文人们才或逃避或无奈地选择了借诗文以抒怀的方式吧。“谁可与欢者?”[22]“谁与尽言?”[23]一样的痛苦,一样的“绝处逢生”之佳作,一致的嗟叹如斯。
三.潜入自然,聊以自慰
进入西晋,这个速盛骤衰的短暂王朝,政风表面上宽和到了极致,乃至到了争相炫耀斗富的局面。这个时代的文人或自发地耽于富贵奢靡,或被统治集团拉拢而成巩固政权的棋子。罗宗强先生说这个时期是“没有大欢喜”“没有大悲哀”,这个时期的士人亦是“没有激情”[24],大抵是从哲思的角度而谈的。而确如先生所言,这一时期虽然流传有“二十四友”“潘江陆海”等美话,但这些文人中,除左太冲诗承建安外,大都一摒建安的慷慨和正始的玄悟,而是怀抱“士当身名俱泰”[25]的政治追求,多落得为之丧命的悲剧。
真正雕琢出上承正始玄言,下衔山水田园之风的,当属陶渊明与谢灵运这两位文人。此时西晋已被東晋所取代,前朝那近乎痴狂的感官享乐与物质追求,以及与之截然相对的官场血雨,让西晋的文士们自觉地开始反思,开始关注国破家亡与自身的何去何从。在警示自己勿落前朝窠臼的同时,他们逐渐形成了一股益趋闲适宁静的心态,所追求的境界也化为脱俗之美。但这样的“改头换面”是现实的惨痛代价换来的。在诗中自述“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26]的陶渊明,历时三十年才永离“尘网中”。如此漫长的游宦生涯,岂全都是出于生活之无奈?若如此,那他便不会提笔而留“猛志逸四海,骞翮思远翥”[27],也不会对祖辈“裕隆劝夏,豕韦翼商”的伟绩赞叹以“历世重光”,更不会直抒“有志不获骋”与“前途渐就窄”[28]。联系具体背景,我们似乎也很容易联想到,在门阀制度盛行的当时,出身寒微,始终被讥为“小人”的陶渊明,是多渴望建功立业以一扫冷言。或许正是因为官场黑暗,实辱士节,陶渊明才会寄身于田园之中,即使“草盛豆苗稀”[29],也能“悠然望南山”[30]吧。也正因这几十年岁月的起伏沉潜,陶潜的诗文多了玄理与情思交融的理趣,颇有“质而实绮”[31]之美。的确,这是一位喜乐皆直言的“诚实”作家,既写读书时的“不乐复何如”[32],又记“南圃无遗秀,枯条盈北园。”的萧瑟、“倾壶绝馀沥,窥炤不见烟。”[33]的落魄。这正如袁行霈之释义:贫穷之状,非亲历写不出。渊明心中有不平,亦有疑问,所谓“贫富常交战”,如此才真实。[34]但另一方面,渊明笔下的田园乡村,似乎总是小宅屋舍、柳荫桃李、村庄缥缈烟、吠犬与鸡鸣的和谐交融[35],这固然真实而朴直,但这样的恬淡情景却是诗人主观感情的强势倾注——陶笔下的农村田园景色宁静、淡雅,似乎是与官场的喧闹与污秽截然相反的世外桃源,但一如诗人的情思并非局限于闲适情趣和田园畅意,现实的农村也并不完全是其笔下的那般美好。其言在此而旨归于彼、只可意会而不可言传的写法,确使得最为平凡不过的炊烟、杂草都蒙上了一层道法自然、心境隽永的哲思意味,给人以无限遐想与启示。但这背后是怎样的矛盾心绪和痛苦挣扎,便不得而知了。
晚出生几十年的谢灵运,与陶同属返归自然一派,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文风文貌。出生于家族鼎盛显赫时期,却逢士族地位下降的时代浪潮,这使得身拥才气的谢灵运既有着狂放任性的肆意,又裹挟了愤慨与偏激的悲哀。而在家族财富与社会地位的矛盾作用下,诞生了谢灵运明丽丰盈、才气精琢的所见所感。从《山居赋》的句子:“北山二园,南山三苑。”“罗行布株,迎早候晚。”[36]之中,可以看出诗人的家中境况。此时呈现在诗人眼前的并非炊烟渺渺、草盛苗稀的古朴乡间,而是颇有得意、足称丰腴的富意图景。一如罗宗强所评:岩居穴处未必有诗,山水的美只有在生活温饱的前提下才能从容领略。而这份源于家庭基础的天生优越,在诗人的工笔兴头上便可窥见。[37]谢确实多记出游,而诗句中所写的水之波光、夕晖暮色,似乎都被渡上了一层华美精致的外壳,以精巧的连续剪影之貌浮于笔端,最终化成“潜虬魅幽姿,飞鸿响远音”、“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38]等佳句。但在谢灵运执着地以笔雕琢自然,将所见所感都凝练于才华尽显的语言的同时,我们也不应忽视诗人此番做法的原因。若从文学本身看,自然是谢灵运对陶渊明式的写意与朴素心有不满;从所处环境看,谢向内面临着“仕”不达意、“隐”不甘心的矛盾,向外则屡遭弹劾、深受集团相争之苦。由此看来,其畅言之意惬,似乎既包含山水愉人之乐,又是其借自然抒怀,暂别“进德智所拙”的无奈。如是而生的诸篇作品,便也是“绝处逢生”之作了。
随着东晋结束,南北朝开启,陶谢两大名家也逐渐湮没在历史红尘中。但岁月更迭,不敌人才辈出。一如沈约、谢朓等名士先后降生,中国文学的进程也在不断演进,延续至今。四声八病被一代文士们提出,似乎一经诞生便以其严苛肃然的面貌震慑着旁观者与参与者。这近乎匠人色彩的细密规矩,与山水交融,与浓情相合。但涕泣如谢朓望乡,发出“谁能縝不变”[39]的哀鸣;又如沈约有感别离,愁述“何以慰相思”[40]。名篇固然灿若繁星,点缀历史的天空,但其生之痛苦,又有谁人晓呢?只希望如萧统所信,椎轮大辂,踵事增华[41],历史巨轮滚滚向前,前人之事业也能在后世中得以继承,开出更加绚烂的花。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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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嵇康.赠秀才入军
[25]刘义庆.世说新语[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卷下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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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8]陶渊明.杂诗.北京:中华书局,文选第30卷
[30]陶渊明.饮酒
[31]叶嘉莹.与诗书在一起[M].上海: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8
[32]陶渊明.读山海经.北京:中华书局,文选第23卷
[33]陶渊明.咏贫士
[34]袁行霈.中国文学史[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5
[35]陶渊明.桃花源记
[36]谢灵运.山居赋
[38]谢灵运.登池上楼.北京:中华书局,文选第22卷
[39]谢朓.晚登三山还望京邑.北京:中华书局,文选第27卷
[40]沈约.别范安成诗
[41]萧统.文选.北京:中华书局,文选序
(作者单位:河南理工大学文法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