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 仰
与晓苏相遇,是我人生里一个幸运的偶然。2019年暑假将至时,我那套《蛮糖部落》神州舰队系列儿童文学作品出版了。编辑大人恨铁不成钢地提点我:“你这四本书都四十万字了,你怎么就不知道要申请加入作协呢?”
我愚钝惫怠,但朋友都挺靠谱。闺蜜得知此事,帮我联系了省作协的相关工作人员,督促我咨询入会事宜。那位工作人员告知我,入会需请两位作家联名推荐,建议我就近请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的作家相助。
我是华中师范大学的美学硕士。美术学院与文学院虽不过咫尺,却鲜有交集。我与文学院同级的才子佳人们都山水无相逢,哪有机会认识文学院的大佬们?
那位工作人员贴心为我排忧:“我给你推荐两位大神吧,都是很厉害的作家。”其中一位就是晓苏。
“晓苏?这位……也有点儿……太厉害了吧?”在桂子山呆了这么久,晓苏这种大作家的名号我当然早有耳闻。但我怂,名号越响我越怕。
“晓苏不是那种高冷范儿,他可热心了,找他错不了!你会感谢我的!”那位工作人员很热情,但她并没有晓苏的联系方式。
我致电文学院的办公室,打探晓苏的联系方式。接电话的值班小学妹很快获得晓苏批准,把联系方式给了我。
我不敢直接给晓苏打电话,发了个短信过去说明来意。他秒回:“我在外出差,十四号回汉,到时联系我。”
十四号恰逢周末,我正犹豫着周末打扰老师好不好,晓苏竟然主动给我发了的短信:“我明天上午会去学校,可以见面。”
我惊喜之余,又为难起来。老公出差了,儿子小学已经放假,能把这皮猴子甩给谁呢?我无法预料这个皮猴儿独自在家会把家里折腾出个啥,第二天只好拖着孩子一起去见晓苏。
初 见
我和晓苏约定见面的地点,并非晓苏的办公室,而是在学校南门的影像店。因为那个时间,他计划在影像店打印一批资料。可见他是一位很注重管理时间的人,却在收到我的出发短信时,贴心回复:“不必着急。”
当日,酷暑难耐。我带着儿子,忐忑地推开影像店的门,屋内的空调冷气夹着清清淡淡的油墨香,瞬间挥散了身心的燥热。
晓苏正坐在一个矮凳上跟影像店老板说话,笑靥晏晏。他圆润的脸上架着一副椭圆镜框的黑边眼镜,与我在各大网站上看到的那个他一样,又不大一样……未及细思究竟哪里不一样,他已把目光投向了我。
我汗淋淋抱着一叠书,拘谨地跟晓苏打招呼,舌头有点儿僵,还不如身后紧跟我向晓苏问好的皮猴子大方。
我向晓苏解释了为何带着孩子来见他,晓苏非但不以为杵,还笑眯眯跟皮猴子聊起了天。平时不着调的儿子,面对晓苏,竟然恭敬乖巧,文质彬彬起来。难道这就是大作家的魅力?事后,聊起当日,儿子说,晓苏有大作家的气质,但没有大作家的架子。
晓苏仔细看了我带来的资料,确定我已达到入会要求后,不但签了字,还为我详尽解说了接下来的入会流程和未尽事宜。
末了,他将我帶去的出版物还给我。我讪讪挡下:“我这套书是送给您的。”
我又拿出网购的晓苏新著《夜来香宾馆》,请他为我签名。
没想到他签完名后,把笔递给我:“也请你帮我在你的作品上签个名儿吧。”
我愣了四五秒,才木纳着接过笔。受宠若惊啊!那会儿我还没办过签售会,第一个向我要签名的,竟然是大名鼎鼎的晓苏。
蹭 课
暑假里,我那套儿童文学有幸入选了山东省中小学暑期推荐书目。有些市区的新华书城举办了我新书的签售讲座。我曾通过微信向晓苏请教过一些相关事宜,他秒回信息,渊博而平和,诙谐可亲。
我不由萌生了成为晓苏学生的想法,向他申请旁听他的课。他爽快地答应了,并把他给博士生和硕士生上课的时间表都告诉了我。
听了晓苏整整一学期的课,我受益匪浅,收获颇丰。晓苏犹如一本好书,有着令人敬仰的高度和格局,却绝不刻板、枯燥。我渐渐搞明白了,和晓苏初见时,他比官方照片里多出的一份气质,是地气。有一个词很适合晓苏,那就是——亦庄亦谐。
晓苏有一肚子的故事。他讲课,一张纸也不用带。无论是给硕士博士讲课,还是搞讲座,都是全凭嘴一张。不管多么枯燥的知识和玄奥的理论,都能被他用一个又一个的故事盘活。
他在课堂上讲的故事,大多出自经典名著,或民间传说,或当代好小说,原文原句张口就来。我怀疑,他每遇到好小说都反复读到能背诵下来才算完。他也爱讲一些现实中的奇人异事,随口道来,流畅诙谐。这些课堂小故事,就像一串珍珠,有序地被一条条理论知识贯穿起来。
晓苏讲起故事声情并茂,颇具特色。他的普通话带着点儿家乡味儿,不疾不徐,每句尾音上扬,有点像某地方戏的尾声,表现力别具一格。他的表情总是早于故事情节的转变呈现,就像剧情预告。如果他嘴角一抿,眉毛两头耷拉下来,那接下来的故事情节一定很沉重;如果他的右眉毛挑上去,眼睛一眯,嘴角往上一扬,那接下来的情节一定是或搞笑,或荒诞。讲到开心处,他喜欢潇洒地把刘海朝耳边一掀,将欢乐的氛围撒进空气里,溢满课堂。
我从没见晓苏在课堂上点名,但他的课,非但很少有学生舍得缺席,还不乏像我这样慕名前来蹭课的旁听生。
晓苏是个有风度而不失温度的老师。他保持着与身份匹配的风度,却不会令人产生距离感。他的博士课是座谈的形式,学生相对硕士较少。每次课前,他都要逐个跟学生闲聊几句,关心一下生活和学习;每门课程结课,他都会给学生一些发表文章方面的建议,向学生们推荐合适的投稿刊物,生怕漏掉哪个人才。
国庆节之后,学校开运动会放假,晓苏去山西开了几天会。他从北方回来后,第一次给硕士生上课时,我吃到了硕士生分给我的糖果,他们说是晓苏从太原带回来的,我当时以为晓苏有什么事情要庆祝。晓苏来了之后,笑眯眯问大家都吃到他带来的糖了没有?说好久不见大家,想大家了,就带回点儿吃的给大家开心一下。大家那天都很开心,为的是老师的那份心意。有个男生开玩笑说,晓苏老师给的糖“又甜又苏”。
2019年10月13日,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为晓苏举办了《桂子山上的树》的新书分享会。著名文学评论家金立群老师在分享会上发言,讲述了他读研一的时候,如何战战兢兢请晓苏指教自己写的文章,晓苏虽然不是他的导师,却指导并帮助他投稿,参加会议,从而走向成功的往事。我很有共鸣。我连文学院的学生都不是,晓苏却能毫无差别地对我进行指导和帮助,让我非常感动。我心想,如果不努力写出点像样的作品,都对不住老师的这份信任。
插 曲
晓苏是个传统而无世俗滤镜的人。晓苏常说:“我就是个俗人。”但我觉得他虽然传统,却不受世俗所累。
通过晓苏的作品,可知他看重民族文化传统和家族文化传承。他是油菜坡这个山村里飞出的金凤凰。然“凤凰男”一词,在当下,还有一层内涵,就是原生家庭带来的负担重。不过,读晓苏的作品里的油菜坡,是丝毫感受不到这种负担的,只有满满的情趣眷恋。从未去过油菜坡的我,读他的作品里的油菜坡,脑补的是李子柒短视频里那个仙气缭绕的古朴山村,只不过“仙境”里生活着世俗中人罢了。晓苏笔下的油菜坡,保留着极具魅力的传统风俗,不仅有隆重的祭祖仪式,竟然还有苏系家族议事委员会,字里行间流露出晓苏对家族文化传承的自豪。
晓苏虽看重传统,但他的文学观念和写作视角却非常现代,一点也从不落俗套。晓苏有一位堂兄,以传统世俗的眼光看,或许就是个普通农民。但晓苏没有世俗滤镜。在晓苏笔下,他那位堂兄才华横溢,洒脱俊逸,充满人格魅力,丰满真实,比千人一面的“霸道总裁”可爱多了。
晓苏曾在《万山石头记》一文里强调,“你一定要把石头当石头看”,“如果你把万山群岛的石头看成了其他什么,那你肯定是看走眼了”。我想,就是這种实事求是的写作姿态,才能使他的作品在充满传统魅力的同时又体现了某种难能可贵的现代性。
晓苏是个爱美而钟情的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看了不少晓苏的作品,我觉得晓苏的审美还是很大众化的,肤白貌美大长腿的女子是他的菜。
《桂子山上的树》新书发布会那天,在座有位来华中师范大学进修的女老师,突然站起来向晓苏表白,大声诵出两句古诗:“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全场顿时哗然,无数双眼睛惊异地投向一个方向。在那无数双惊异的眼睛中,我发现有一双更为特别,眼眶胀得大大的,眼珠被卡在眼眶里一动不动,像是被那位进修女老师吓着了。我问身边的人,这位是谁呀?邻座小声告诉:“她是晓苏老师的夫人——刘老师。”我听了不由一愣,定睛细看,原来是一位肤白貌美腿长的女士。
第二次跟刘老师见面,我觉得她长得很像八七版《西游记》演玉兔的演员——李玲玉,灵动的气质也像。我这么一说,刘老师就当众唱了几句李玲玉在《西游记》里唱的《天竺少女》,爽朗洒脱。刘老师的随和,与晓苏的随和有所不同。她的爽朗活泼,有跨越年龄的可爱。晓苏的女儿出国了。除了课堂上,以及与晓苏的第一次见面之外,我每次见到晓苏,他都带着刘老师。“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有刘老师在,无论是晓苏的讲座,还是聚餐,都有了家宴的温情。
于我而言,晓苏的吸引力和凝聚力,并非拘于他的名望,也不限于他的作品,更多的源于他这种亦庄亦谐的人格魅力。
有一肚子故事的晓苏,有风度而不失温度,传统而不世俗,爱美而钟情。他亦庄亦谐,渊博平和,好比人生旅途一盏不期而遇的灯。
陈艺新,山东人,作家,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现居湖北武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