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瑞
内容摘要:发端于“五四”新文化运动的中国现代新诗,打破了旧体诗的格律束缚,除了外在形式更加自由,其内涵也更加开放,意象经营重于修辞,具有高度的概括性、鲜明的形象性、浓烈的抒情性以及和谐的音乐性。美学大师朱光潜先生在《中西诗在情趣上的比较》一文中指出:“中国自然诗和西方自然诗相比,也像爱情诗一样,一个以委婉、微妙简隽胜,一个以直率、深刻铺陈胜。”本文试通过“借助意象来形象思维”“借助拟人来化虚为实”“借助抑扬来创新出奇”三个小专题来具体欣赏中国现代新诗的委婉、微妙与简隽。
关键词:新诗欣赏 形象思维 虚实结合 创新出奇
中国现当代美学大师朱光潜先生在《中西诗在情趣上的比较》一文中指出:“中国自然诗和西方自然诗相比,也像爱情诗一样,一个以委婉、微妙简隽胜,一个以直率、深刻铺陈胜。”(朱光潜:《诗论》,中华书局2012年版)下面试通过三题来具体欣赏中国现代新诗的委婉、微妙与简隽。
一.借助意象来形象思维
例如下面这首诗——
秋天遐想‖曹进
风中的梧桐树叶在沙沙作响,
蝴蝶儿寻着芬芳舞动华美的翅膀,
秋的精灵在高天袅袅游荡,
秋蝉阵阵在林间缱绻飞翔。
不经意间层林已染上了金黄,
落叶悠悠坠落在长长的石径旁,
似遮着春光盖着夏花流淌的词章,
亲吻着大地匆匆流年的过往。
秋月的纤纤玉指轻抚在肌肤上,
斑驳流云下吟诵的吉它声拔动心房,
我们细语呢喃吹散了秋的惆怅,
慵懒脚步温柔了秋水长天的时光。
转身遇见了秋的别样景象,
风乍起吹皱了一汪池塘,
秋风秋雨秋叶秋情的心海啊,
一半盛着喜悦一半装着忧伤!
上面这首《秋天遐想》是一首音韵和谐,琅琅上口,形象生动,意境优美的诗歌。其主旨也并不隐晦和朦胧,从诗题“秋天遐想”可知诗作者是在——触景生情;从诗的最后一句“一半盛着喜悦一半装着忧伤”可知诗作者既喜秋又伤秋——引申到人生,即既为人的成长和成熟感到高兴,又为成长成熟之后就要逐渐走向衰落而伤感。换句话说,诗中表达了人的一种既盼望成熟、又害怕衰老的矛盾心理。
可是有阅读者提出了一个问题:“诗的第一节写了蝴蝶和蝉,这两个小精灵都美,但蝴蝶喜欢的是春花,秋天少见,夏日才蝉声不绝,秋风起,它就消失了。不知诗歌是否可以脱离现实?”我认为这个问题提得很好,它涉及到了两个方面:一个是关于文艺理论方面的——艺术真实与生活真实的关系;一个是关于文艺欣赏方面的——诗歌语言的特点。
我们知道,诗歌既是文学创作的一种体裁,也是抒发个人情感的一种形式;它虽源于人在现实生活中的经历与感受,但又不受客观现实的束缚与制约,因而也是所有文学样式中最自由、最灵动、最具个性的一种文体。诗歌语言是用“意象”来营造“意境”,用“意境”(景与情的有机融合)来表现人对生活的独特认识与感受。这种独特认识与感受,有时也许是“只可意会而不可言传”的,可作为诗歌鉴赏者和文学评论人来说,却不能简单地以“只可意会而不可言传”来唐塞和回避读者对诗歌内容的追问,所以一定要说出个所以然来。尽管“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但总还是有一个被大家所接受的原则的——这就是“言之成理”。
我们看看原诗的第一节是这样的——
风中的梧桐树叶在沙沙作响,
蝴蝶儿寻着芬芳舞动华美的翅膀,
秋的精灵在高天袅袅游荡,
秋蝉阵阵在林间缱绻飞翔。
我觉得在《秋天遐想》诗的第一节的四句中,第一句属于实写,第二、三、四句属于虚写。也就是说,当作者看到和听到“风中的梧桐树叶在沙沙作响”,于是在脑海中展开了丰富联想和想象,后三句“蝴蝶儿寻着芬芳舞动华美的翅膀/秋的精灵在高天袅袅游荡/秋蝉阵阵在林间缱绻飞翔”,其实都是在用不同的形象来描述和形容那“风中的梧桐树叶在沙沙作响”的情状。在这后三句的描述中,作者运用了拟人、拟物和夸张的手法,把一句单調而普通的“风中的梧桐树叶在沙沙作响”,展现得生意盎然、有声有色、充满情趣。就像唐代诗人岑参在《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诗中为了描绘胡地“北风”与漫天“飞雪”,竟用了“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比喻与夸张一样。
所以,不是诗歌可以脱离现实,而是诗歌可以艺术而美妙地反映现实。鲁迅先生曾经说,“燕山雪花大如席”是夸张,而“广州雪花大如席”是笑话。这是因为北方的“燕山”的确下大雪,而南方的“广州”从来不下雪。再根据诗作者现定居深圳的生活背景来看,湖北入秋后一般听不到蝉声了,但并不表示南方的深圳入秋后也听不到蝉声了。当然,若是能把原诗的第一节添加几个字的话(见括号内),也许意思会更清楚一些——
风中的梧桐树叶在沙沙作响,
(仿佛)蝴蝶儿寻着芬芳舞动华美的翅膀,
(又像)秋的精灵在高天袅袅游荡,
(如同)秋蝉阵阵在林间缱绻飞翔。
但由于诗歌的语言尤其讲究凝练和简洁,诗歌的句式也不同于散文、小说那样的叙述和描述,省略某些句子成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就像在上面的诗节中,省略了“仿佛”“又像”“如同”等比拟性动词一样,可以使诗句中的形象思维更具跳跃性,使诗句中的各种意象更显奇特感。总之,善于运用或创造新颖而不俗的比喻句、比拟句,有意无意地激发了诗歌阅读者的联想与想象热情,从而带动阅读者一起参与到诗歌意境的营造过程中,正是所有优秀诗歌的一个基本特征。
二.借助拟人来化虚为实
例如下面这首诗——
风,一直都在……‖石琴
风,一直都在
用温柔的眼神注视
我却浑然不觉
风,一直都在
用温暖的手抚摸
让冷漠的内心
滋生出些微期盼牵挂
路灯的眼眶
还噙着
与夜离别的泪水
黄昏踉跄着脚步
已不知所措的降临
风,一直都在
固守在寂寞的躯壳里
没有触角
渐行渐远的背影
却感觉风,一直都在……
上面这首现代诗,最入人法眼的是其独特的艺术表现手法——借风拟人,化虚为实。
借风拟人,是因为这首诗的重点显然不是在表现自然中的“风”的动感,而是在抒发现实中的“人”的情感。那“温柔的眼神”“温柔的手”“路灯的眼眶”“离别的泪水”“踉跄着脚步”“渐行渐远的背影”……既像是慈母在目送游子,又像是恋人(或爱人)在彼此思念,更像是某种魂牵梦萦在时刻伴随着诗人。
化虚为实,是因为“风”虽然能让人明显感觉到,但是却又让人看不见、摸不着。于是,诗人巧妙地运用了一系列能让人看得见、摸得着的物象——“温柔的眼神”“温柔的手”“路灯的眼眶”“离别的泪水”“踉跄着脚步”“渐行渐远的背影”……来显现这个“风”的意象,从而化感觉为视觉,化无形为有形。
正因为诗作者巧妙地借风拟人,化虚为实,所以,让所有读诗、品诗的人都能真切地感受到,似乎有一位温柔如人、温暖如人、温情如人的“风,一直都在”自己的眼中、心中、梦中……当然,最后我还是要捅破这层窗户纸——诗作者之所以要采用这种借风拟人、化虚为实的艺术表现技巧,其实是为了更好地表达这样一个鲜明的主题——爱。
换句话说,“风,一直都在……”也就是“爱,一直都在……”,一个无时无刻关怀、牵挂、思念自己的“人,一直都在……”——尽管诗中的“我却浑然不觉”,但她或他,“一直都在/用温柔的眼神/注视”着“我”,“一直都在/用温暖的手/抚摸”着“我”——也正是这种能让人用心灵去体会、去感受的爱与被爱,竟使读诗的我的眼前,浮现出了许许多多熟悉的人的面孔与身影,他们像“风,一直都在……”我的周围、我的身边、我的心里!而这种艺术效果也充分证明:一首好的诗歌能够极大地激发读者的联想与想象,能够极大地引起读者的情感共鸣。
三.借助抑扬来创新出奇
例如下面这首诗——
向往美国‖佚名
生我的是中国,我的家乡
我爱的是美国,那是天堂
孕育我时就预刻了烙印
何必阻止我毕生的向往
我不听什么百年耻辱
我不懂何谓家仇国殇
我的执着与梦想
就是为了公平正义发热发光
那一天终会到来
我挣脱囹圄身披光芒
告别生养我的土地永不回头
向大洋彼岸那座灯塔高傲地飞翔
为了民族的生死存亡
我是摧毁霸权最后的力量
亲人们不要依依不舍
我叫东风41,此生告别永远相忘
自打特朗普执政和大幅调整美国对华政策以来,从贸易战到科技战,从香港到台湾,从新疆到西藏,从造谣抹黑到暗杀中国科学家……中美关系变得十分紧张。特别是美国最近首先单方面关闭中国驻休斯敦的总领事馆,并在台海和南海进行军事挑衅,更是让中国人民义愤填膺。因此在这个时代背景下来看“向往美国”这个诗题,肯定有种让人心中怒气不打一处出的感觉——而这恰恰是吸人眼球、引人入胜的常用创作技巧之一:即通过“抑扬”(欲扬先抑或先抑后扬)来制造悬念和惊奇,如同我国古人笔下的那首著名贺寿诗:“这个婆娘不是人,九天仙女下凡尘。养个儿子会做贼,偷得蟠桃献母亲。”
在《向往美国》这首诗中的前两个小节中,若是光从一些诗句的字面上来看,真能让人误以为诗作者是在数典忘祖、崇洋媚外。如“生我的是中国,我的家乡/我爱的是美国,那是天堂”,“我不听什么百年耻辱/我不懂何谓家仇国殇”——殊不知,这正是诗作者在运用“先抑”来把读者的判断引向相反的方向,从而达到先激发读者对“我”的满腔怒火和满怀义愤的目的。可是当我们耐心地读完全诗,直到诗的最后一句为我们揭开谜底——原来诗中的“我”并非是人而是物——“我叫东风41”!
据资料介绍,“东风41”是我国自主研发的洲际战略核导弹型号名称,在庆祝新中国成立70周年阅兵式上首次亮相。“东风41”洲际战略核导弹是我国战略核力量的重要支撑,其性能与美国的“民兵-3”和俄罗斯的“白杨-M”洲际弹道导弹相比,射程更远:突破1.2万公里;精度更高:攻击目标的偏差只有100米,并且可以携带6到10枚分导式弹头,对手很难拦截。“东风-41”弹长16.5米,弹径2.78米,整体重量达到60余吨,采用三级固体燃料推进,采用公路机动平台、铁路机动平台、加固地井发射三種方式部署(引自央视网和中国新闻网)。由此可见,“东风41”洲际战略核导弹作为一种威慑敌方的卫国利器,是非常值得中国人民和中华民族自豪的。我们以前在中美关系中一直不敢提斗争两个字,其实斗争正在成为中美关系的核心主题,如果我们现在还不能认识到这一点,必然在战略上被动挨打。因此,当我们了解了“我叫东风41”的作用和意义,便会一下子恍然大悟,原来诗中的那些句子——“孕育我时就预刻了烙印/何必阻止我毕生的向往”,“我的执着与梦想/就是为了公平正义发热发光”都是为了“后扬”呀!它正告一切怀有狼子野心的侵略者们:小心玩火自灼,休要自掘坟墓。
尤其是诗的第3小节:“那一天终会到来/我挣脱囹圄身披光芒/告别生养我的土地永不回头/向大洋彼岸那座灯塔高傲地飞翔”——是用了一种浪漫主义的笔法描绘出了一幅想象中的当代“荆轲刺秦王”似的威武雄壮场景,特别地令人扬眉吐气。而诗的第4小节:“为了民族的生死存亡/我是摧毁霸权最后的力量/亲人们不要依依不舍/我叫东风41,此生告别永远相忘”——则更是酣畅淋漓地颂扬了中华民族不畏强权、不屈不挠、敢于舍生取义的爱国主义精神,从而给“向往美国”的诗题赋予了新的深刻的含义。正因为全诗巧妙地运用了拟人表现手法和欲扬先抑的表现技巧,从而达到了“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宋·梅尧臣:《宛陵先生文集》)的艺术效果,同时,也体现出了一种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的完美融合。
综上所述,现代新诗创作既可以借助意象来形象思维,又可以借助拟人来化虚为实,还可以借助抑扬来创新出奇。所以,与西方诗歌的特别注重直抒胸臆相比,中国诗歌更讲究含蓄蕴藉——亦如钱钟书先生在《谈中国诗》中所说的:“这就是一般西洋读者所认为中国诗的特征:富于暗示。”(人教版教科书:高中《语文》必修5)我们通过对上面三首现代新诗的鉴赏,是否能够从中窥见到中国现代新诗的委婉、微妙与简隽之一斑呢?
(作者单位:湖北省孝感市教育科学研究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