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林
一个人的精彩
今年14岁的小苓是上海徐汇区某重点中学的初二女生。她品学兼优，是学校有名的学霸，重要考试经常得年级第1名，最差也是第7名。但同时，小苓也是一个孤独的女孩，校园里经常能看到她一个人散步的身影。暑假刚刚开始，小苓的妈妈赵女士就迫不及待地登门预约咨询，她说小苓出现了可怕的异常行为，而且越来越严重。
赵女士告诉我，一段时间以来，她总是听到小苓在自己的房间里大声地自言自语。刚开始，她以为小苓在朗读课文，但语气听上去又不对，好像是在跟自己吵架，而且还很激烈。赵女士好奇地推门进去，看到小苓站在穿衣镜前泪流满面，对妈妈的打扰非常不满，并极力掩饰自己的情绪。
赵女士用神秘的语气对我说：“我感觉不对，小苓就算是在排练什么节目，也不至于泪流满面啊！所以我就留心观察。我发现，小苓好像是有了防范之心，自言自语的声音明显小了许多，但只要我把耳朵贴在门缝上，还是能够隐约听个大概。有时候，她在跟自己吵架；有时候，她在安慰自己；有时候，她在跟自己谈心，煞有介事的，还有许多情节。我越听越害怕，这孩子该不是要人格分裂吧？后来，小苓发现我在偷听，好几天不演独角戏了，大约一周后，她开始用英语自言自语。这下子我没辙了，一句也听不懂啊！但我感觉这样下去不行，好不容易熬到暑假，您一定得帮帮她！”
交流中我了解到，小苓从小就是一个乖孩子，唱歌跳舞都学得有模有样，虽然平时话不多，但见人总是笑眯眯的，挺讨人喜欢。上学以后，父母对她寄予厚望，不希望她输在起跑线上，所以从小学开始，她的业余时间几乎都被各类校外培训班占据。因为小苓所在的小学出现过校园欺凌事件，赵女士怕女儿吃亏，不允许她与同学交往。
“小苓学习成绩好，一直是我的骄傲！”赵女士对我说，“小苓上初一时，在一次家长会上，班主任私下对我说，小苓样样都好，就是太安静了，同学们都觉得她很陌生。当时我想，女孩子文静一点有什么不好呢？只要学习成绩好就行。再说，如果她交到学习成绩差或品行不好的朋友，岂不是更糟？于是没有当回事。后来，我发现小苓跟堂姐、表妹等同龄亲戚在一起时也沉默寡言，才开始担心起来。现在您知道我听到她在房间里滔滔不绝地演独角戏有多惊讶了吧？对，那不是我熟悉的小苓，那是一个性情与小苓正好相反的女孩，太可怕了！”
第二天，小苓在妈妈的陪同下如约到访。
单独交流中，小苓承认自己在房间里的自言自语是在演独角戏，台词、情节都是她自编自导的。“刚开始只是随便玩玩，后来发现很过瘾。”小苓说，“比如，跟不喜欢的同学吵一架，然后让另一个同学来安慰我，听我倾诉，哭一哭，马上感觉轻松多了。阿姨，这不算是心理变态吧？”
聊到自己与同学的关系，小苓抱怨道：“我在班里是挺孤独的，但那不是我的错，而是妈妈一手造成的！”她告诉我，上小学时她有一个同桌了4年的女同学，两人关系很好，在学校总是形影不离，有零食一定是分享。小学快毕业的时候，有一天同桌提出放学后去小苓家写作业，因为她忘带家里的钥匙了，进不了家门，要等到妈妈下班回家。“我非常想答应，但我不敢，因为此前我向妈妈提出过好几次，想带同桌来家里做客，可是妈妈不允许，说陌生人来家里不安全。我很奇怪，同桌算是陌生人吗？可我不敢反驳妈妈。因为这个原因，我拒绝了同桌的要求。同桌很委屈，问我为什么，我只好实言相告。同桌哭了，说我瞧不起她。她抱着书包跑开了，从那以后再不理我。小学毕业后，我们上了不同的中学，我再也没有见过她。现在想起来，我还满怀愧疚。我不应该那样伤害她，但我甚至没有机会道歉。上了中学以后，我害怕与同学交流，因为我担心同学提出到我家来玩，或是被同学邀请去她们家玩，我怕让自己和同学失望。”
“但在心里，你仍然渴望正常的人际交流，是吗？”我问。
小苓流着泪使劲点头。
同学都是敌人
进一步交流中我了解到，小苓刻意逃避与同学交往，还有更深层的原因。进入中学以后，学习压力增大，学业竞争加剧，尤其是尖子生之间，恶性竞争造成关系紧张，甚至相互诋毁。小苓是班里数一数二的学霸，自然经常遭到同学的羡慕嫉妒恨，有的同学当着她的面说风凉话，还有的在背后说三道四，说她盛气凌人，瞧不起同学。
“我哪有瞧不起同学？”小苓大声叫屈，“我是怕他们瞧不起我！可我去哪儿说理呢？妈妈说，同学都是竞争对手，别指望交到知心朋友。我想妈妈是对的，同学都是敌人。”
综合各方面的情况，我诊斷小苓患有社交退缩症。
“社交退缩症？”赵女士问，“这是一种什么病？”
我解释道：“社交退缩症也叫社交焦虑症，在心理障碍分类上的正式用语是‘社交敏感性障碍，是一种在他人面前感到不自在和受压抑，从而避免与他人接触的行为倾向，总体上属于内向性的偏差行为。您不必惊慌，社交退缩症就像感冒那样，在青少年中经常发生，甚至可以说，大部分人在青春期的时候都会表现出一定程度的社交退缩。”
赵女士问：“社交退缩症与性格内向有关吗？有哪些症状？”
我说：“社交退缩症是一种心理障碍，跟性格的内向、外向没有一定的关系。由社交退缩症所引起的不愿意与人交往只是表象，患者内心是非常愿意与人交往的，只是害怕不被接纳、不被信任、不被认可，从而不敢与人交往。性格内向的人可能根本没有交往的愿望。社交退缩症的典型症状是羞怯，经常以一种过度的敏感迅速逃避可能接触的人际情境，以免自己受到潜在的批评和由此造成的屈辱和不安。”
我告诉赵女士，社交退缩症有以下三种类型：
第一类，安静孤独型。这一类型的患者，典型特征是患者喜欢独处，独来独往，但没有社交能力方面的缺陷，有能力参与同伴互动。该类型通常是早期行为，女孩多于男孩。女孩天生性格比较文静、内向，父母也并不要求孩子非外向不可。这样的孩子心理活动本身就难以外显，所以家长容易忽视孩子的某些行为和心理状况。患者期望别人主动与自己交流，但不缺乏和别人交流的能力，只是缺乏主动性。
第二类，沉默寡言型。这一类型的患者，典型特征是在不同情景中均表现为旁观和无所事事。在陌生环境中表现为抑制、害羞，不能很好地参与互动。期望与别人交往但害怕被拒绝，此矛盾心理容易引发社交焦虑。由于害怕被拒绝而产生的退缩，与父母对孩子的影响有很大的关系，比如父母对孩子的拒绝很多，对于孩子的行为否定与批评多于鼓励与引导，那么孩子容易形成自我失败的归因模式，养成了在矛盾的心境中采取回避的习惯。
第三类，活跃孤独型。这一类型的患者，典型特征是频繁地玩夸张的独角戏，包括吵闹、夸张的行为动作以及戏剧性的表演。原因主要是因为被拒绝率较高而不得不独自活动，社交能力差，缺乏解决社会问题的能力。这类患者主要以敌意性归因为主，对自己的行为缺乏认识，对待事物的看法与其他孩子有明显不同，有更多的认知缺陷，与父母的归因模式和教育模式有很大的关系。
“小苓属于第三类，对吗？”得到我肯定的回答，赵女士继续问，“那么，什么样的家庭容易出这样的孩子？”
我告诉赵女士，社交退缩症有遗传与体质上的原因，但主要是后天习得的。社交退缩儿童比较温顺、胆小，对新事物缺乏探索精神。如果早期没有与父母形成安全型依恋，这对其日后的人际交往会造成负面影响。有的孩子或体弱多病，或有某些缺陷，缺乏自信，不敢与人交往，从而失去社交技能练习的机会，恶性循环，导致退缩。“另外，家庭关系对孩子影响较大。”我举例道，“比如，以下家庭关系模式与孩子的社交退缩症的形成和发展有关：父母离异，家庭稳定性下降，人际关系紧张；父母对孩子的心理需求漠不关心，拒绝、限制多，期望要求高；父母对子女过分保护与放纵，使孩子依赖性强，独立性差，不被同伴接受，容易体验挫折；父母本身社交接触的缺乏，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儿童的交往机会；等等。孩子入学后，老师的否定评价、公开的申斥和羞辱、连续的惩罚，也会损害患者的自尊心，促使患者形成社交退缩倾向。”
赵女士的表情颇为难看，叹息道：“人家早就说学习成绩不能代表一切，看来真是这样。”
这时，一直坐在旁边的小苓突然發问：“不就是不那么合群嘛，有什么害怕的？阿姨，社交退缩症能不治疗吗？”
我说：“当然可以不治疗，但你要知道它的危害。比如，随着慢慢长大，你越来越难以结交新朋友，无法与人共享亲密与关怀；难以与人有效地沟通，因而妨碍自己意见的表达与自身权益的维护；容易引起他人的误会，妨碍他人对自己的正确评估，因为你总是给人一种不友善、不信任、不坦诚、缺少热情的印象，使得他人很难了解你的真实能力；由此又形成或加强了自己的沮丧、孤僻、自卑的个性……”
“阿姨您别说了，这病我一定得治！”小苓斩钉截铁地说。
重建自我观念
我对小苓的心理辅导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重建她的自我观念，第二阶段是交际训练。
帮助小苓重建自我观念，重点是增强她的自尊心和自信心。我告诉小苓，所谓“自我”或“自我意识”，是人对自身的认识和对自身与周围世界关系的认识，就是对自己存在的觉察。
小苓问：“但是，怎么认识自己呢？”
我告诉她：“认识自己，大致包括以下三方面的内容：一是人对自身生理状态的认识和评价，主要包括对自己的体重、身高、身材、容貌等体像和性别方面的认识，以及对身体的痛苦、饥饿、疲倦等感觉的认识；二是对自身心理状态的认识和评价，主要包括对自己的能力、知识、情绪、气质、性格、理想、信念、兴趣、爱好等方面的认识和评价；三是对自己与周围关系的认识和评价，主要包括对自己在一定社会关系中的地位、作用，以及对自己与他人关系的认识和评价。”
在我的指导下，小苓对上述内容进行了细致的梳理，对自己以及自己与家长、老师、同学的关系有了更加清晰的认识，纠正了一些认识偏差，比如对小学同桌的愧疚、认为同学都是敌人等。在这个过程中，她的自尊心和自信心都有不同程度的增强，过去因人际交往不佳而引起的抑郁大大缓解。更重要的是，通过认知辅导，小苓发现了自己的内在资源和发展潜力，有了更多的自我肯定行为，社交退缩症状得到了有效遏制。为巩固辅导效果，我又对小苓实施了三次全身松弛训练和两次系统脱敏辅导，效果良好，小苓对人际交往不再恐惧，甚至有了些许的渴望。
对小苓的交际训练实际上是由我和赵女士共同完成的。训练内容很简单，就是创造条件，让小苓有机会完成一些力所能及而又有一定挑战性的任务，不断积累成功经验。例如，让小苓单独去购物，替妈妈打电话通知小姨周末出行集合地点，帮忙招呼客人，等等，引导她从社交经验中体验成功的愉快，其自尊心和自信心就可以逐渐形成。当然，我和赵女士约定，只要小苓有好的表现，就要及时给予肯定和鼓励。
小苓的进步很快，但行为习惯的矫正不可能一蹴而就。我告诉赵女士：“不要指望孩子很快从畏缩变成大方，摆脱木讷变得滔滔不绝。对孩子多一些耐心，从易到难慢慢来。父母先示范，让孩子照着做，从打招呼开始，让孩子多说一句，多做一点，逐步增加要求。实践次数多了，孩子自然就能大胆应酬了。”
事实上，因居住环境的改变，各个年龄段的孩子都会出现性格内向的趋势，而父母在孩子交友问题上的种种约束，也会让孩子逐渐失去社交的信心和能力，从而诱发出各种各样的心理疾病，其中就包括社交退缩症。所以，家长朋友们有必要借此案例澄清认识，及时发现问题，防患于未然。
【编辑：陈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