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燕
分歧过多酿苦酒
2017年高考结束第二天上午，费先生和郑女士就风风火火地登门求助，说他们的女儿小茜头天晚上割腕自杀，幸好被他们及时发现，女儿才捡回了一条小命。此类案例我每年这种时候都要接手几个，因为自我感觉考场失利的考生往往会在这几天精神崩溃，但小茜的情况有所不同，她轻生居然是为了挽救父母的婚姻。
“都怪你沉不住气！”郑女士狠狠瞪了费先生一眼，气愤地说，“都忍了两年了，再忍几天能怎样？急着再婚也不在这几天吧？如果小茜有个三长两短，我绝饶不了你！”
费先生习惯性地把脸转向一边，对妻子的唠叨不予理睬。
我问：“小茜在医院不需要陪吗？”
郑女士说：“因为失血过多，在特护病房，医生不让我们进去，不过已经度过危险期了。我们两个现在特别焦虑，不知道如何面对小茜，更不知道如何面对我们的婚姻。我们想知道的是：离婚，什么时候合适？”
“反正这样的日子我一天都过不下去了！”费先生大声插话，很生气的样子，“天天在女儿面前赔笑脸，跟演戏似的，真虚伪！以前是为了女儿高考，现在高考结束了，好像考得不错，上大学没问题，那我是否也该走出牢狱，走向新生活呢？”
郑女士撇嘴道：“这个家对你来说是牢狱，对我何尝不是？我们都该出狱了，之所以拖到现在，完全是为了女儿，别以为我还留恋过去的感情！”
我问：“你们是要咨询婚姻情感问题还是家庭教育问题？”
费先生和郑女士对视两眼，显得有些茫然。
“其实，这两个问题分不开。”费先生用犹豫的口气说，“我和她都是观念比较传统的人，谁也没有外遇，更没有因为经济问题吵过架，之所以感情破裂，都是因为教育理念不同，分歧过多，成天吵架。吵得多了，感情也淡了。讽刺的是，说到离婚，我俩又难得地有了默契：为了不影响小茜，坚持到高考以后再办手续。您说，这是婚姻问题还是教育问题？”
没容我回答，郑女士就岔开了话题：“我们的离婚协议书都写好了，财产分割也已达成共识。我们不吵不闹，谁也别亏待谁。只是小茜从此要生活在单亲……”话未说完，她已泣不成声。
我问费先生：“能谈谈你们都有哪些教育方面的分歧吗？”
“那可太多了！”费先生突然激动起来，语速极快地说，“小茜上学前上过七八个早教班，汉语拼音、100以内的加减法、200字以内的小作文都基本掌握了，剑桥英语也有相当水平。这些成绩很厉害吧？可您知道小茜每天睡几个小时吗？不足7小时！这不是杀鸡取卵吗？我不断地提反对意见，甚至武力阻止，但都不管用。上学后，小茜的身高明显比同龄孩子低，性格也比较内向。我说让孩子歇歇吧，童年对每个人来说都只有一次，我们凭什么不让小茜得到快乐？结果还是没用，还是没完没了地报补习班，有时候周末一天要上4个补习班……”
郑女士打断丈夫：“我为孩子花钱花精力，你当甩手掌柜还怪话连篇，还有天理没有？”
费先生向我一摊手，说：“看到了吧，我们就是这样闹分歧的。”
别拿家庭当舞台
看夫妻吵架，对心理咨询师来说是件有趣的事，因为心理咨询师能听到夫妻双方各自的心声，了解他们不肯言说的欲望。比如，听费先生和郑女士剑拔弩张的对话，我知道他们都在急急忙忙地逼对方就范。既然已经决定离婚了，离婚协议书写好了，财产分割也已经达成了共识，他们还想从对方那里得到什么呢？很明显，他们是在逼对方服软。也就是说，他们的感情并没有破裂，他们只不过是拿离婚吓唬对方，因为对方不吃这一套，他们骑虎难下，只好将错就错，把离婚闹剧演下去，一直演到双方都下不了台，几乎要弄假成真。这时，小茜以死相威胁，竭力挽救父母的婚姻，在费先生和郑女士看来是件欣喜的事：终于有人出面叫停离婚闹剧了，我们终于可以下台歇歇了。
也就是说，费先生和郑女士同时在演两场戏，既给女儿演情投意合的夫妻戏，也给对方演恩断情绝的离婚戏。两场戏都不真实，却造成了真实的后果：女儿精神崩溃，婚姻行将就木。但是，这些真相我都不能说破，只能引导他们自己醒悟，因为我叫不醒两个装睡的人。
见我沉默不语，费先生没话找话：“中年夫妻离婚，通常都是什么原因，因为孩子的教育问题闹离婚的多不多？”
我说：“中年夫妻离婚，主要有四个方面的原因，分别是：双方价值观差异大、姻亲家庭介入太多、孩子教育和婚外情。其中，孩子教育、婚外情引发的矛盾最终导致离婚的各占了四成左右。不过在我看来，原因只有一个，就是缺乏经营婚姻的诚意。”
费先生愣了一下，目光躲闪，小声问：“此话怎讲？”
我说：“试想一下，如果双方价值观差异大，怎能从青年将就到中年？姻亲家庭介入太多不过是借口，沒有汉奸带路鬼子怎么进得了村？夫妻都爱孩子，都对孩子倾其所有，有什么事不好商量，又有什么委屈不能忍受？至于婚外情，多半是借助外力掩盖婚姻不幸福的真相罢了。而婚姻不幸福，不是做不到幸福，而是不愿为幸福而努力。”
郑女士问：“我俩离婚，都是因为小茜；我俩不离婚，也是因为小茜。”
我正色道：“离婚是您的权利，但请不要把离婚的责任推到孩子身上。别忘了，父母离婚，孩子是最大的受害者。”
离婚代价知多少
郑女士不自在起来，紧张地问道：“很多人告诉我，父母离婚，孩子受罪。请问，父母离婚究竟会给孩子造成多大的伤害？”
我知道，她这是给自己找台阶，便索性将计就计，说：“西南大学心理学部国际儿童心理与家庭咨询研究中心发布的研究数据显示，和睦家庭儿童心理状况不佳的只占4.8%，不和睦家庭儿童心理状况不佳的占13.5%，而父母离异的家庭，儿童心理状况不佳的则高达33.3%。另一项针对1000个离异家庭子女的统计显示，45%的孩子有自卑心理，40%的孩子性格孤僻、情感脆弱，25%的孩子情绪易波动，24%的孩子心理早熟。”
我告诉费先生和郑女士，父母离婚对孩子的伤害主要表现在心理方面，容易给孩子造成以下负面心理：
1.不安全感。家是孩子的天。在家里，孩子总能有稳定和有所依靠的感觉。在父母离婚前后，孩子通常缺乏安全感。当父母各自陷入复杂的感情和法律纠纷中时，往往把主要精力用于考虑自己的事情，对孩子的关注、关心减少。这时孩子会感到迷惘，会觉得被父母遗忘或不受重视，心里会犯嘀咕：“谁会要我？”“当我需要帮助时，谁会在我身边，我该去找谁？”有些父母很少为顾及孩子心理而收敛自己的行为，经常毫无顾忌地当着孩子的面争执，有的还将孩子当出气筒，使孩子受到惊吓，在恐惧中度日而变得神经质。这种不安全感会使孩子处于感情脆弱、经不起打击的状态，做事畏首畏尾。
2.内疚感。无论孩子的年龄大小，都会本能地认为自己是导致父母离婚的原因。这种曲解容易使孩子陷入自我烦恼之中，常常自责。我们经常看到夫妻在吵架时，孩子在一旁哭喊：“爸爸妈妈我听话，我再也不捣乱了。”“我不要新玩具了，你们别吵了……”过去十分活跃、机灵的孩子，因为父母关系的改变会变得退缩、消极，对身边的事物不感兴趣，每天沉浸在深深的内疚中。这种自责心理，将导致孩子逃避现实。
3.自卑、猜疑心理。父母离婚后，孩子生活中不是没有父亲就是没有母亲，自感不如别人，如受到不公正的待遇或遭到旁人的嘲笑、奚落易形成自卑心理，通常表现为：情緒忧伤，缺乏乐观进取、积极向上的精神，孤僻，畏缩，做事缺乏自信心。年龄大的孩子还会产生悲观情绪和猜疑心理，经常怀疑别人看不起他，对别人的言行易产生误会。有猜疑心理的孩子，如果缺乏正确的引导，长大后大多不能与人和谐相处，人际关系出现种种问题。
4.补偿心理。父母离婚，孩子会在物质和精神两方面遭受巨大损失。有的家庭住房一分为二，居住条件变差了，经济收入减少，饮食、衣着等物质条件也不及双亲家庭。失去原来比较优越的物质生活条件，又经常耳闻目睹其他孩子优越的物质享受，单亲家庭的孩子容易产生嫉妒心理，如果家长不注意教育，极易导致孩子出现偷窃等不良行为。失去父爱或母爱的孩子，由于缺少家庭的温暖，精神上得不到满足，感到空虚，常常企求在感情上得到补偿，个别孩子会在“感情补偿心理”的驱使下，盲目地向异性求爱，犯性错误。
5.逆反心理。父母离婚会使心理脆弱的孩子心理失衡，形成逆反心理，对周围的人出现对抗行为，表现为毫无理由地拒绝他人的要求、谁的话也听不进去、指责父母、顶撞教师、对任何人都持仇恨冷酷的态度。
听完我的讲述，郑女士脸色惨白。她目光炙热地盯住费先生，一字一顿地问：“你愿意你的女儿变成这样吗？”
费先生迅速摇头。
我抓住机会，大声对他们说：“那就再谈一次恋爱吧！孩子去上大学了，你们也该为婚姻做点什么了。”
费先生和郑女士都脸红了。红润的脸色中，如释重负的神情一闪而过。也就是说，他们同时厌倦了做戏，也害怕了做戏，他们同时跳下舞台并迅速拥有了经营幸福婚姻的诚意。
情感就是这么奇妙，人心就是这么奇妙！有时候，人遇到了过不去的坎儿，不是能力不足，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
【编辑：陈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