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燕
有话你就说出来
小鸥今年18岁，是珠海市横琴新区一所重点中学的高三男生。他学习成绩中等，对一年后的高考渐感无望，滋生了放弃的念头，在其父亲唐先生的陪同下找到我咨询。
唐先生首先介绍小鸥的情况，言语间流露出恨铁不成钢的情绪，而小鸥则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承认，也不反驳，但他的身体姿态表明他对爸爸的数落极为抗拒。
为了摸清小鸥厌学的真实原因，我请唐先生先到阅览室休息，我与小鸥一对一交流。
小鸥告诉我，他不想上学的原因主要是成绩不好。“明年高考不会有好结果，再熬下去意义不大。”他说，“另外，班主任总是找我麻烦，我快受不了了。”
我问：“班主任为什么找你麻烦？”
小鸥自知失言，扭扭捏捏不肯回答。我也不逼问，只是平静地望着他，等待他说服自己。
大约两分钟后，小鸥绷不住了，向我提条件：“我说出来，您替我保密，不要告诉我爸爸，行吗？否则他肯定饶不了我。”
我做了一个发誓的手势，笑道：“替客户保密是心理咨询师的职业准则。”
小鸥放心了，对我敞开了心扉。原来，因为学习成绩差，他发奋苦读，但可能是学习不得法，收效甚微，他也渐渐没了信心。他自知高考无望，未来没有出路，十分苦闷，于是学着影视中的情节，借酒浇愁。“每次喝酒我都会喝醉，还总是被班主任逮到。开头几次，班主任还有耐心开导我，后来态度越来越差，动不动就威胁要请家长。后来，我戒了酒，又开始抽烟，一天一包。其实我没有烟瘾，只是麻痹自己一下，让心里好受些。班主任知道后，对我绝望了，把我的座位调整到教室最后一排，意思是不再管我了，让我自生自灭。同学们都不怎么搭理我，怕我影响他们冲刺高考。老师您说，在这样的环境里，我哪还有心思学习？心里难受死了！”
我问：“你现在是不是感觉舒服一点了？”
小鸥长长出了一口气，说：“舒服多了。”
我问：“知道为什么现在不那么痛苦了吗？”
小鸥摇摇头，一脸茫然。
我说：“因为你把积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了，压力释放了，所以你感觉舒服了。”
小鸥半信半疑地点头。
我说：“想不想更舒服一些？如果想，可以给班主任画张像，贴在墙上，每天对着画像练练拳脚，或者咒骂几句。”
小鸥连连摆手，说：“那不礼貌，我宁可退学也不做这种事。班主任挺好的，是我不争气他才放弃我的。”
“真是好孩子！”我由衷赞赏，“但你为什么对自己的身体那么不礼貌呢？喝酒、吸煙多伤害身体啊！心里有压力，为什么不向父母述说？”
“他们？”小鸥不屑地说，“作业太多，我在家里叹口气，很正常嘛，可他们小题大做地骂我懒。有一次我考试成绩不好，趴在桌子上哭了两声，结果被爸爸骂没出息，还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嘲笑我哼哼唧唧的样子像个女孩子。总之他们瞧不起我，我就是憋死也不对他们述说！”
每一次咨询结束了，我们约好第二天下午接着聊。 谁说男孩不能哭
第二天，父子俩如约而至。我首先与唐先生沟通。
我问：“假如让您跟苏炳添比赛百米冲刺，您的胜算有多大？”
唐先生笑了，说：“胜算为零。”
我接着问：“假如让苏炳添背着一桶矿泉水跟您赛跑，您有胜算吗？”
唐先生摸摸头，不自信地说：“有两三成胜算吧？”
我向他伸出两根手指，提高声调问：“让他背两桶矿泉水呢？”
唐先生大笑：“那他肯定不是我的对手！”
我正色道：“小鸥和全班同学一起冲刺高考，就像一场赛跑比赛。荒谬的是，有的同学背着一桶矿泉水，有的背着两桶，有的则轻装上阵。您来预测，谁会赢？”
“当然是轻装上阵的赢！”唐先生不假思索地说，“为什么有的同学要背矿泉水？”
我说：“矿泉水是一个比喻，指的是学习压力。”
唐先生恍然大悟，又问：“有学习压力很正常，可是为什么有的同学可以轻装上阵？”
我说：“因为他们的父母允许孩子释放学习压力。”
唐先生愣住了，思忖半晌才说：“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请明示。”
我告诉他，中学生，尤其是冲刺高考的学生，有学习压力是正常现象，事实上，适度的精神压力对他们的内在学习动机有激励作用，但过重的心理压力则会成为负面能量。
“对于心理压力，压抑不可取，因为心理压力不会在压抑中消失，而是积攒在潜意识里，一有机会就会爆发。”我说，“小鸥正处于青春期，难免会有闭锁心理，即不愿将自己的心事告诉别人，尤其是对父母和老师过度干涉自己的事感到十分反感。闭锁的心灵就像一个只进不出的容器，如果不及时排放过多的气体，迟早会爆炸。小鸥准备放弃学业，就是爆炸的一种形式。”
唐先生紧张起来，问：“那应该怎样给他减压呢？”
“首先要调整观念，允许孩子减压。”我说，“比如，叹气是人对情绪的一种十分有效的调整动作，可以让肺活量增加，加快血液循环，有利于机体内环境的调节和稳定。为什么您听到小鸥叹气就那么反感呢？”
唐先生不好意思地嘀咕：“我是怕他泄气。”
我说：“不仅要允许孩子叹气，还要允许孩子哭泣。从医学角度上讲，哭泣是人类的一种本能，是不愉快情绪的直接流露，痛哭是释放不良情绪的最好办法，是心理保健的有效措施。有专家研究认为，人在哭泣时，可以促使人在紧张、痛苦、悲哀时所产生的有害毒素排出体外，起到缓解心理紧张和痛楚的作用。如果人在该哭的时候不哭，强把眼泪往肚里咽，不让眼泪流出来，必然承受沉重的心理压力，会产生忧郁、苦闷、压抑、悲伤等消极情绪。因此，男儿有泪不轻弹是不健康的观念，必须抛弃。”
唐先生问：“心理压力过大真的有这么大的危害吗？”
我给他讲了一个真实的故事：美国芝加哥市郊外的霍桑工厂是一个生产电话交换机的工厂，薪资待遇等各方面条件都相当不错，但工人们仍然愤愤不平，生产状况也不理想。为探求原因，美国国家研究委员会组织了一个由心理学家等多方面专家组成的研究小组，对工厂生產效率与工作物质条件之间的关系进行研究。在一系列实验研究中，包括谈话试验。心理专家们找工人个别谈话2万余人次。在谈话中，专家耐心地听取工人对管理的意见和抱怨，不做任何反驳，让工人们把不满情绪尽情地宣泄出来。出乎意料的是，这一谈话试验收到了非常好的效果，工厂的工作效率大大提高。
“心理学家的研究结论是，工人们长期以来对工厂各种管理制度有诸多不满而无处宣泄，专家们通过谈话让工人们将不满宣泄出来，对情绪起到疏导的作用，从而心情舒畅，干劲倍增，工作效率自然大大提高。”我说，“您想不想让小鸥的学习效率也大大提高？”给情绪一个出口
“当然想！您快说说，哪些宣泄方式最有效？”唐先生激动地说。
我把小鸥叫进来，一起聊宣泄方式。
我告诉他们，科学地宣泄心理压力有两个重要的原则：首先，要讲究合理性，不仅要有建设性，还必须是无害的。就像用高压锅做饭，既要将气慢慢放掉，又不能出现危险。其次，宣泄尽量不要伤害别人，通过打架、恶作剧、自我伤害等方式来宣泄不良情绪是严重错误的。
我说：“在上述原则基础上，推荐小鸥采取以下宣泄方式，给负面情绪一个出口。”
1.大声喊叫。这是最简单、最普遍的宣泄方式了，只需要找到一个适合喊叫的地方：旷野、山顶、机器轰鸣的车间，只要不打扰别人就可以。“在珠海，没人的海边还难找吗？”我提醒道。
2.哭泣。找个地方，独自一个或当着你的倾诉对象痛哭。哭泣被心理学家称为“自然的安全阀”，是上天赋予我们的情感表达方式。
3.倾诉。压力通常源自我们内心深处。找个可以信赖的朋友，和盘托出心中的恐惧、痛苦、烦闷、苦恼或担忧，这样，可以减轻心理的负担。“美国有关专家研究也认为：一个人如果有朋友圈子，就能长寿20年。可见，朋友对一个人生活的重要性。”我对小鸥说，“愿意的话，可以把我当朋友。”
4.书写。如果有些话羞于启齿，不妨用笔写出自己内心的感觉。写日记、写不寄出的信给伤害你的或你爱慕的人，都属于书写范畴。
5.运动。运动的好处有很多，其中减轻压力，发泄情绪是最基本的一种，如果你真的有情绪，那么就去拼命地运动吧，不仅可以让自己的心情变好，同时还可以让自己的身体发生变化。“愤怒的时候，对着被子练练拳击不算过激行为。”我对小鸥说，“只要不伤害别人和自己，你可以做任何让你感觉痛快的事。”
6.舞蹈。心理学家认为，舞蹈不仅是生命的一种直接表达和呼唤，而且它本身就是人生存的一种具体的方式。舞蹈的造型感和节奏感，激发起人们深刻的审美意识和丰富的情感体验，对身心健康大有益处。“为什么那么多年轻人喜欢跳街舞？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看别人跳街舞？潜意识里，那是他们共同的宣泄方式。”我启发小鸥，“所以，跳得好坏无所谓，只要跳得开心就行。”
7.唱歌和听歌。唱歌从来就是解除紧张、激愤情绪的有效手段，甚至听歌也是很好的宣泄方式。美妙的音乐会使人进入诗一般的幻境，并激发起向上的追求，它会让人积极地去理解和肯定人生，让生活更加充实，身心更健康。
咨询结束时，我对唐先生说：“抱歉，我不保证这些宣泄方式能提升小鸥的学习成绩。”
唐先生使劲握握我的手，无限感慨地说：“心理健康比学习成绩重要一百倍！”
【编辑：陈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