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夏丏尊(1886年—1946年),文学家、语文学家、出版家和翻译家,是中国新文学运动的先驱,代表作品有《文艺论ABC》《现代世界文学大纲》。
我曾看了不少关于文章作法的书籍,觉得普通的文章,其好坏大部分和态度问题有关,只要能了解文章的态度,文章就自然会好。古今能文的人,都不外乎以读者为对象,务使读者不觉苦痛厌倦而得趣味快乐。要使文章适合读者的心情,技巧的研究原是必要,态度的注意却比技巧更加要紧。要学文章,我认为首先须认定作文的态度。
我们执笔为文的时候,可以向自己提出以下六个问题:
为什么要作这文?这就是之所以要作这文的目的。例如:这文是作了给别人看的呢,还是自己记着备忘的?普通论文中很细密的文字,当作试验答案就冗琐讨厌了。周子的《爱莲说》,拿到植物学中去当说明“莲”的一节,学生就要莫明其妙了。所取的题目虽同,文字依目的而异,认定了目的,依了目的下笔,才能大体不误。
在这文中所要叙述的是什么?这就是所谓的题义,就是文章的中心思想。作文能把持中心思想,自然不会有题外之文。有一次入学试验,我出了一个作文题“元旦”,有一个受试者开端说“元旦就是正月一日,人民于此日休息游玩……”等类的话,中间略述人民欢乐的情形,结末又说“……不知国已将亡,……凡我血气青年快从今日元旦觉悟……”等,这是全然忘了题义。
谁在作这文?这是作者的地位问题,也就是作者与读者的关系问题,再换句话说,就是要问以何种资格向人说话。例如,现在大家同在一个学校里,假定这学校还没有高中部,而大家都希望添办起来,于是将此希望作一篇文字,教师的文字与学生的文字,应该是不同的,要点原是一致,而说话的态度、方法等,却都不能不异。记得有一个笑话,一个学生写给他父亲的信中说:“我钱已用完,你快给我寄十元来,勿误。”父亲见信大怒,这就是作文时误认了地位的毛病。
在什么地方作这文?作这文所在的地点也有认清的必要,或在乡村,或在集会(如演说),或在外国,因了地方不同,态度也自须有异。例如在集会中,应采眼前人人皆知的材料,在乡村应采乡村现成的事项。在国外,用外国语,在国内,应用本国语(除必不得已须用外国原语者外)。“我们的father”“你的wife”之类,是怪难听的。
在什么时候作这文?这是自己的时代观念,须得认清。作这文在前清,还是在民国成立以后?现在叹气早已用“唉”音了,有许多人还一定要用“呜呼”“嗟乎”;明明是总统,偏叫作“元首”,明明是督军,却自称“疆吏”;往年黎元洪的電报甚至于使人不懂,这不是时代错误是什么?
怎样作这文?上面的五种态度都认清了,然后再想作文的方法。用普通文体呢,还是用诗歌体?简单好呢,还是详细好?直说呢,还是婉说?关于此类,都须自己打算研究。
以上六种,我以为是作文时所必须认清的态度,虽然很平凡,却必须知道,把它联结起来,就只是下面的一句话:
谁对了谁,为了什么,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用什么方法,说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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