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秋,女,江西人,现居北京,做过记者、编辑。出版长篇小说《花儿为谁绽放》,发表小说、散文、诗歌数十万字。
江南的雨就是多。无论什么时节回家,总能够借口雨多而不方便出门,给自己一个不联系故人的适当理由,这样就心安理得得多。尽管,也并没有人一定需要你的联络,有时候“聚聚”一词是非常方便脱口而出的,好似去某个景地,有人是一定要留下“到此一游”这样确凿的字眼,只为留个痕迹,倒并不真为佐证自己的的游历。这次也是一样的,起了数次心也未曾与同学朋友联系,除了雨的因素,还有身体的原因。因为帮着家里干了一天苦力,浑身疼痛,几步路走得有如螃蟹,邻居们看了,一脸的揶揄,我自己也不好意思,不是五大三粗的蛮样,可一直也不曾畏惧躲避粗活苦活,怎么偏就这么不经折腾呢?但也只能用螃蟹的步子来丈量接下来的数天时间。
偶接有同学电话,螃蟹步便成了最好的借口,省了许多心思,也了了电话那头同学的不忍,彼此都心下释念。到底还是岁月张狂了些,恍惚只是一瞬,二十多年的时光便没了。这二十多年,就算几个要好的人要完整地聚在一起也总是不太可能,谁也不能总守着那些诺言,过往的更像风,吹过去了就过去了。其实真要细细数来,过往的细节都隐约了,没有人再提起。现实生活比那些纯情的年月要丰富得多,对有些人而言,或者更残酷得多,是真心无法守住的——生活原本就是碾磨机,将每个日子都碾成碎屑,你以为是看到或握住的,其实早已被解构,经意或不经意,那屑都是要从指间散落掉的,连你要捡拾的机会都没有。有的只是某个时段忽然让你惶惶,却又心生温暖,然后能牵起你嘴角微微上挑的一种感觉。淡淡的,若有若无的。
没了那些邀约,便随性起来。但总有些面对还是会并不唐突地闪在面前,当然这种面对也不需要任何借口,因为根本无从想起,即便那么真切地面对,即使它就在离我家不远的地方。
每年回家都是这样,有兴致时,随了丈夫在附近转转——周围都是私家盖的房,虽没有别墅的概念,却因了是私家买的地,盖的房,有些人家财大气粗,房子还是非常气派的,尽管那气派中缺了优雅与闲适。前些年周边还都是水稻田和菜地,再往前几年,稍远处有片橘子林,后来橘子林毁了,随迁来很多他乡人,类似于三峡的大搬迁,橘子林就像个梦,被遗忘或者说被掩埋在成堆的楼房之中。如今连那些水稻田和菜地都越变越局促了。若不远处还能看到有一块溢了水的田空在那里,那一准是待字闺中,正等着人来相看,也抑或是“名花有主”,谁都不知道,哪一夜之后,那水田中就挖了沟立了桩了。穿梭在房子与房子的间隙里,我已经找不到数年前我还熟悉的模样,狭窄的院落大多是空荡荡的。有些人家在路边或是院墙根都见缝插针般種了菜,是受了委屈的,长出来就一副寡淡的样子,惹不来爱怜。晒的衣物都不曾有,一派烟火萧条的落寞模样。那曾经的熙攘像是一个原本肥硕健壮的人,患了莫名疾病之后急邃消瘦起来,剩了一副宽大的衣服兜满了寂寞冷清的风,感受着无边的荒凉与虚幻。
因为有丈夫在身边,就表现得记忆特别深刻似的。哪幢屋是哪个同学家的,哪个建筑的地方原来有些多么盛大的树木。还有,那个变得水坑一样的池塘以前有多大,水有多清,池中间有好多绿得让我们欢呼雀跃的水葫芦。有一年年关前了,乡上把池塘水抽了,里面有好多鱼呢……
一路走走说说,就走到了那个必然会面对的跟前。
这“跟前”,就是我曾经工作的地方,那时我们叫它“编织厂”。其实它是有一个很正经的名字的,而且端端正正地刻在厂大门口,红底黑字,据说厂名是那时县长的题字,看着也确实大气得很,是有些功底的。那字是否真是县长所题,于当年我们这些小工人而言实在无关紧要。紧要的是这样的厂一开始就很有声势,占地多,厂房宽大明亮,办公楼高大漂亮,厂区外围,有比现在一些别墅更多一分气派的会议楼,有宽敞规整的食堂和整洁的洗浴房,一幢简直可以用“豪华”来形容的职工宿舍。用那时候的标准来衡量,这样的厂真的是出手不凡,几乎就是我们所能想象到的“现代化”了,不愧为县里的大手笔!我们就这样被这个“大手笔”诱惑了,像蜂寻了香甜的花蜜,携着最艳丽的青春,带着最奢华的梦想,嗡嗡嗡地,兴高采烈地飞进厂子。最美的却并非最欢快,生活总会呈现最真实最严厉的那一面。日复一日的三班倒,除非故障否则一刻不能休止的机器的轰鸣,油污的工作服,微薄的薪水,复杂的人事浮动,当浮华的表面被剥尽,我看到的是失去所有光彩、毫无希望的未来。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只是需要一份赖于生存的工作,就算这样的工作会消耗尽我所有的灵动与梦想。但那个年代,所谓的梦想不过就是挂在空中的那轮明月,你以为光辉照耀着你,却不过是华丽的冷清而已,一片微薄的云彩便可将这光辉隐匿。只有生活和生存才是最原始最本真的,没有物质的基石,说梦想是海市蜃楼那是非常非常文艺了。我无法知晓他人,热闹是别人的,寂寞是独自的,我并不愿意在那些更为年轻的面孔上看到有与我相似的东西。人生多长啊!那么漫长的人生充满过多的忧郁确实不是一件庆幸的事。我像一只被困住的小虫子,既没有可以飞翔的翅膀,也看不到那闪着亮光的前方,绝望像退尽海水的礁石,狰狞得让我不敢目睹。
有一次在街头遇到一个看手相的。我一直是不太相信命运之类,但那次鬼使神差,居然就让人轻易地抓过手看掌心纹路了。那人前言后缀我都不记得,他只有一句话入了我的心,他说我是有一双靠文字吃饭的手。那时是喜欢文字的,喜欢文字里所包含的一切,哪怕是悲恸和绝望,而若是爱情与温暖,于我,便是这日复一日枯燥和漫长的日子里最大的依赖。可以想见,看相人的这句话多么充满希望,多么令人安慰!尽管当时我的处境根本无法看到未卜的、温暖的前程,我甚至不能相信自己会有那么一天。后来成为一名记者,奔波在一直陌生的大西北城市的时候,当我同时以编辑身份坐定在冬日里有暖气的办公室编稿时,我忍不住想起那次看手相的经历,一次又一次地问同事,我算是靠文字吃饭了吗?每天都在与文字为伍,就算那些文字是别人的,我只是货郎一样把它们聚拢到我的货柜里,然后将它们摆放齐整,再售出去,实际上,属于我的文字并不多,还不能达到文字意义上的“靠文字吃饭”——我只是想要证实一下,自己真的是与文字为伍了。endprint
我无法真切地描述在厂里那不到三年的时光,高傲的心性使我在离开之后尽快地忘却了这一切,甚至在数年后再回到家乡路遇一些旧同事时,已不能自如地叫出他们的名字,只能颔首致以微笑了。我是一個念旧的人,很多旧事旧物故人,我都存放于心,再颓败再沮丧再低微的生活我都能独自体会出一种美好的情绪来,但偏是在工厂的经历我不曾反刍过,甚至少与人言谈过。就好像这几年在我心里只是一个空白,我已经忘了在它变成空白之前的那些人与事。
挽着丈夫的手走到厂门口,仍像以前路过时一样,侧首看厂名那几个洒脱的字,也只是看看而已,不入心,一点触动也没有,半点感慨都不曾发。二十多年了,那几个题字颜色如故、气度如故,只是铁栅栏里的大院不再有匆匆而过的身影,围墙边当年开满硕大花朵的扶桑早已踪影皆无,空旷的车库四围长满了数米高的杂草,荒郊野外一样,尽显苍凉。听不到厂房那边的机器轰鸣声,整个厂区空旷冷清。我其实是有些痛恨这个厂,在它之前,这块地是片梨树林,每到梨成熟时节,趁着上学路过,我们会钻进梨树林,瞅上哪棵树,几下爬上去,摘下几个埋进书包里,然后在看守人发现之前飞快窜出去。梨树林的另一面,则是浩浩荡荡的一片茶树,每年暑期,采茶便成为我们勤工俭学的最好办法。但蓬勃的梨树林和碧绿的茶山早不复存在,它们为工业的产业化让了路。社会是发展的,发展是需要代价的。但在当时,在那磅礴的气势之下,谁会惋惜那片不值几个钱的梨树和茶树?谁又会想到,那般光鲜亮丽的企业衰败起来,更有一种排山倒海之力呢?
我早就不再熟悉这个工厂,它的占地面积丝毫未有改变,围墙之内,无论繁华或破落,都是它存在的痕迹。我不了解它动荡的历史,只是经历了它奢华的开始,而它外表的奢华却成了我的梦魇。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个厂再不是当年那个县属企业,几易其主,最后变成了谁的,谁知道呢?我的那些旧同事,还有多少依然坚守在这里?当青涩褪去,当生活无奈,当人生不能自已,他们的守能彰显多少意义?想来就有些悲哀了。小城的生活不再有当年的安静,它喧嚣,它躁动,它不甘落后,它不忍平庸,于是才处处皆有爆发的力量,才有让人讶异的变化的速度。只是,再怎样的变化也都无法满足人内心的那更为庞大的欲望吧,变化之后,留给我们的究竟还有多少?就好似我,连记忆都不肯再有。
目视之后,我低头走过。这个历经了近三十年时代风雨的工厂,依然不能入我的心,我还是不能够回忆起它给过我的当年,若非朋友提醒,我还是要继续漠视或者说遗忘。它不是我的那些同学、朋友,想起时心生温暖。还好,无论我有怎样的想法,它都不会抢夺我的心思,彼此都无动于衷或许才是最好,就像是,我的青春里,我仅仅是“到此一游”。
责任编辑 练彩利
特邀编辑 张 凯endprin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