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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声(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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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声(短篇小说)

许冬林,女,安徽无为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十三届中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学员。安徽省文学院第五届签约作家,《读者》《特别关注》《意林》《格言》等杂志签约作家。作品散见于《十月》《清明》《朔方》《作品》《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等刊物。著有文集《一碗千年月》《桃花误》《菊花禅》《旧时菖蒲》《植草香里素心人》等。作品多次入选各类选本以及中高考语文试卷。曾获安徽省政府文学奖等奖项。

车窗外,天光隐约,灰蓝色。蔷薇判断应该是接近家乡了。

火车穿透黎明,“咔嚓,咔嚓,呜——”一声嘶哑长鸣在料峭晨气里哆哆嗦嗦,终于到站,水汽朦胧的巢湖站。

蔷薇甩了甩搭在肩上的菊黄头发,吐出一口久憋的腹内浊气,随之换回一截潮冷空气在腹内荒凉游走。她拖着咖啡色行李箱,走在冻得坚硬的铁板一样的水泥月台上,步履铿锵。箱子有點旧了,显然跟随她已有些年头。这其间,男人换过若干,唯独箱子如老仆一样不离左右。

蔷薇出站后打车,荒荒地枯坐一个多小时,才到达家门口。父亲已孤零零候在大院门外,一头灰白,身体包一件空荡荡的羽绒服,仿佛一棵绿叶凋尽的老树,枝顶上站着一只灰白的鸟。父亲替她把行李箱从出租车的屁股里挖出来,看着车子掉头驰远,才艰难扯回目光,将箱子拖进大院,拎进屋子。蔷薇知道父亲还在望什么:他大概希望还有一辆车从远处直直驰来,在他脚边停下,车门打开,走出一个面容明净的女人。那是她的母亲。

这一天,腊月二十九。先吃饭,吃过饭,再到江心洲澡堂去洗个热水澡。父亲一边安置她的行李箱子,一边说。饭后,蔷薇准备打开箱子,找新换的衣服。父亲早已经起身捧出一包来,蓝白条纹的干爽毛巾里,包着蔷薇的内衣。父亲说:这是你去年过年带回家的,走时洗了还没干,丢在家里。知道你回来要洗澡,我已经放在电火桶里烘热了,穿了不冷。蔷薇接过,父亲又找来一个纸质拎包,替她装上。父女两个下楼,父亲从走廊尽头推来一辆自行车,蓝色,色泽暗沉老迈,却无灰无尘。

腊月三十,蔷薇起来迟,吃过不早不中的一碗鸡汤下的面条后,在院子里晃荡。这是个教师住宅大院,清一色的白墙灰瓦,建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与教学区前后相连,早先有两排这样的房子,后来因为新建教学楼,拆掉一排,老师们各奔东西购得没有房产证的商品房安家落户,只剩下蔷薇家所在的这一排,以及房子西南边的一口幽深老井。

即使是这一排,也空荡荡几无人声。问父亲,答说又搬走了,平时只有几个还没买房的年轻单身汉住进来,勉强对付。这样,一排白粉剥落的老式平房里,便只有蔷薇父亲、人称许老师的大半百老头,和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年轻人。有时,半夜听见女孩子的俏皮笑从薄薄的墙壁那边传来,许老师便自知和这些幼邻住在一起,委实不荤不素。买房吗?也搬走吗?许老师又觉得没有那个必要,别人都是拖家带口的,所以着急换新房,他平时是一个人,到新房子里还是一个人。蔷薇在外面,会间或寄钱给他,他都存着,买得起,但他缺少住新房的理由。

蔷薇没打算到厨房给父亲帮忙,她不愿父亲借着干活的间隙问她在外面的事情,也不想父亲过问她的终身。父亲好是好,但他是落伍的,不懂新时代的女人应该如何生活。蔷薇晃到了老井边,井上封了一硕大水泥井盖。她提脚推了推,推出缝隙,看见幽暗井壁丛生的绿苔和老蕨,仿佛千年万代。她想起小时候,也是临近过年的时候,母亲大包小包从北京回来,第二日便要在井边大洗。被子,衣服,春秋和冬天的鞋子,碗碟,菜橱,菜刀,筷子,酒杯,砧板……她那时站在井沿边,看母亲白皙的耳朵边边上掖着一缕乌黑柔软的发,怯怯地想要和她说几句,比如北京那样的大城市到底有哪些好玩的东西,那里也过年吗……被母亲气咻咻地呵斥要站在高高的砖瓦上,以免弄湿鞋子和衣服。那时,母亲在北京做保姆,一年回来一次。他们这里人说母亲那工作叫“帮工”,他们家在大院里是第一家买黑白电视机的,当时招来不少羡慕。

三十晚上,父女对坐,父亲被油烟熏得明晃晃的一张脸上裂开笑纹。喝点酒可好?父亲问。蔷薇的手已经从桌子底下抽出来,半空里一举,一瓶珍藏版张裕干红。咕咚咕咚,倒得满满两杯。蔷薇举起杯子,来吧。父亲也举了,酡红的液体在杯子里灼灼晃动,像铺了落花与晚霞的河面。父亲慢腾腾地喝,渐渐有几分醉了,身子像是坐在秋千上,微微地晃。墙上的挂钟分针伶仃走着,快指向12了。8点了,我来开电视。父亲说着,起身摸到电视机前拿遥控器,复又将电火桶搬到桌子底下,插上插头。

电视机里锣鼓喧天,掌声喧哗。父亲坐下来,双手抱着冰冷的酒杯放在胸前,道:昨天夜里我做了个梦,哦不,是前天夜里了,昨天你才回来……

是梦见我啦?蔷薇故作兴奋地高声问。

不。差不多吧。是个奇怪的梦。真真假假的。梦里还是那年我带你去游黄山。我牵着你的手走在半山腰上,导游的黄旗子一刷,你猜我看见谁了——是你母亲!她一个人愁着脸的样子,站在旗子后面。我赶紧喊“慈姑——慈姑——”,她不答。她不见了,一山道的人也都沉到云海里,我只听见“慈姑——慈姑——”的回声,从空荡荡的山谷那边飘回来。

她不会回来的。要回来早回来了。人都是往前走的……只有你,这么多年,还在原地。

菜已经凉了,凉的酒到腹内已经开始燃烧起来。蔷薇伏在桌沿看电视,眼皮抬不动。父亲起身收拾碗碟,稀里哗啦的,一片响声,料想父亲也醉得不浅。别洗啦,明天吧!蔷薇对着厨房的方向喊一句,依然不能睁眼,只觉得灯光照耀的屋子像鸡蛋搅散了蛋黄,昏沉沉黄乎乎一片。父亲说哪能把今生的碗留到来生去洗呢?蔷薇笑父亲真是酒多了,应该是今年的碗留到来年洗!

你要是酒多了就睡去吧,晚会明天看重播的也好啊!

不呢,我在听电视,嘿嘿。跟着感觉走——紧抓住梦的手——

电视里正进入老歌新唱环节。有人在唱当年张行的《跟着感觉走》。蔷薇想起她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半夏。半夏是她的高中数学老师,当年据说已经有女朋友,在读研,关系紧张。蔷薇是班上的优等生,无疑深得半夏喜爱。她喜欢找半夏,有疑则问,无疑则欢,彼此渐渐不能把握分寸。那年星期天,蔷薇17岁,半夏26岁,半夏骑车载着蔷薇,到县城北门外荒凉田野之间的黄金塔去玩,一路上他们哼唱的就是《跟着感觉走》。她预备毕业就嫁给半夏,她很想把自己尽早嫁出去。她心里觉得她和父亲的家因为母亲的背叛走失已经破碎,父女两人都像个背着超大创可贴的乌龟爬行在外人异样的目光里。她想自己重建一个家,像一个暖而软的小小被窝,把她瘦削单薄的身体插进去,从此夜梦安稳。他们在黄金塔逼仄的梯子上不断折转追逐,往上攀爬,在最顶上的那个窗口大口喘气,然后贴在窗沿看街市田畴形如草芥,心里凛然。仿佛回眸红尘,顿悟生命短暂个体渺小,于是拥抱接吻,抚摸纠结,像一条河流融入另一条河流的清凉里,从此不分清浊。endprint

转眼回到尘世。冬后是春,春尽夏深,高考,果真落榜。蔷薇找半夏,半夏似乎很忙,站在教学楼下人来人往的梧桐荫下,潦草安慰她,令她眼里的泪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只得酸涩涩空茫茫回到小镇。她后来才从同学处得知半夏在忙于筹备结婚,新娘是县城二中的一位刚分配不久的女英语教师。那次到黄金塔还路过二中呢。这样惨!那次输!贞操,真情,前途,都葬送在半夏那里了。这在心底恨了多少年!

父亲已经洗完了碗,坐到电火桶边。一边用干毛巾擦手上的水,一边把双脚抽出来塞进火桶里。

你从前上高中,星期天回家,从早到晚都在哼这歌,我就知道不好了,果然是吧?哪能跟着感觉走呢?应该跟着良心走,跟着情分走!你现在后悔也没有用了。

我不后悔。

你还嘴倔!要不是那个半夏,你何至于慌里慌张嫁给卖奶茶的卜卜?

是真不后悔。

是的。她恨半夏恨了许多年,后来忽然就不恨了,这大约得益于她与棣棠的那一场遇见。人只要还在长路上,就会不断地遇上人,不断有人来给你点悟,点过,然后他飘然而去。蔷薇这么以为。棣棠是她跟丈夫卜卜离婚后认识的男人。那是7年前,她离婚后,拖着那一只咖啡色的行李箱,来到大都会上海,从小摊报纸的中缝里,找到一家经济杂志的文字校对工作,兼着接听电话端茶倒水。薪水不高,仅够对付房租盒饭与车费,略有盈余也只敢买地摊货套在身上,直到认识棣棠,一切才有改善。棣棠是一私企经理,正处于上升状态,也是杂志的广告客户。他把目光垂降到蔷薇身上,大约是因为蔷薇生着一副和她母亲一样明净而总显无辜的脸,容易招人怜爱。端茶倒水迎来送往之后,棣棠郑重递给她一张名片,并邀请喝茶。棣棠像是多毛动物,浑身汗毛浓密茂盛,连鼻孔也荒草萋萋,夏天共处一室一床,运动之后散发一股毛腥味。蔷薇似乎也不介意,她才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从何时起,已与世界达成和谐。也许是底气不足,也许人在世间行走本就应该顺境而为,像河流循地势行走终成汪洋大海。她睡在棣棠身旁,听着楼下车水马龙的市声,觉得好像漂浮在夏天的木排上。她也想过要与棣棠结一个海誓山盟的终身,奈何看看棣棠夫贵妻荣母慈子孝的家庭图景,觉得它巍然无可撼动,只好作罢。暂就躬身在一个侧檐下吧,走走瞧瞧。

没想到,她与棣棠的这一场情缘也不久长,像落花经过落花,彼此都无牢靠,除了嗅闻一丝彼此的气息。若没有亲情加固,爱情最长不过三五年。网友小艾替她作形势分析。蔷薇到底不是十七八岁的蔷薇,被半夏踢一脚就只会落荒而逃,现在她要问个为什么。即便是薄情,也要问为什么要薄情。也许那时,半夏给她带来的恨还没消解,新账陈账都在心底铺开来,推动她去逼视男人。

棣棠说:蔷薇,你是古墓派美女吗?什么年代了,还要从一而终不成?你要记着,人生没有终点,我不是你的终点,你也不是我的终点,我们只是彼此经过,你给我爱,我也给你温暖。

说着,棣棠掏出一张卡,塞到蔷薇手里。蔷薇跌下阵势来,长久无声,泪光隐约。

如果人生有终点,蔷薇,你想想,你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分开之后,你还会遇到对你好的人……你可以把我想成是被你一脚踢掉的男人,是的,只要你想开了,我就是被你踢了。

蔷薇觉得棣棠分明是狡辩,可是私下里又觉得有理。是啊,如果半夏是她的终点,那么她现在大约靠着半夏的面子在学校教务室做一份勤杂工,打印,扫地,倒水,回家还要仰望半夏充满阶层意义的目光。如果卜卜是她的终点,她现在大约跟在卜卜后面继续卖奶茶,一块两块地给人找零,一辈子陷在小城的琐碎日常里,不知道外面的世界……蔷薇擦了一下眼角还没有流出来的泪,揣起那张卡,打的回单位。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也不瞟司机的计价器上蹦跳的红色数字。她在心里狠狠踢了棣棠一脚,复又在心里感谢棣棠。因为他,蔷薇获得了一份较为清闲而薪水也不太低的工作。

蔷薇从电火桶里抽身出来,又拖出那只咖啡色行李箱,蹲身打开。她所有生存的必需品都在箱子里,但也不多,身份证、银行卡、零用钞票、换洗衣服、化妆品,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前年,又新添一台笔记本电脑在行李箱里。在外多年,过的基本是一次性的生活:使用一次性的纸巾、杯子、塑料餐具,无须洗晒保养的人造革鞋子。即用即弃。养短命的植物如千日红、风信子、水仙这类一年生草本。死不足惜,无须付出耐心和期望。手机电话簿里姓名随时增删,过后忘记。人生需要不断狠心去弃,弃物也弃人,像火车狠狠甩掉铁轨两边的树木、丘陵、村庄、湖泊,迢迢抵达远方。因此每从一个男人的怀抱里起身离开,她打开她出发时的咖啡色行李箱,装上不变的证件与各类银行卡、购物卡、美容卡下楼,随着哐的一声门响,身后一切清空归零。她拖着咖啡色的行李箱,如同蜗牛背负肉色壳,据此可以四海为家。

在掏什么呢?父亲问。蔷薇也不答。片刻给父亲端来一杯新泡的茶。父亲推辞不敢喝,怕喝了睡不着觉。

不碍事的。这个是极品普洱,暖胃,抗衰老,尝尝瞧!

父亲对着杯沿低头深嗅,有发酵植物的清气散散淡淡地缭绕。很贵吧?父亲问。

云南的一個朋友送的。现在,送给你!

男的还是女的?

蔷薇扑哧笑起来。她觉得和父亲在一起只能交流柴米油盐,再一深入或展开,就像隔了一个语种交流那么困难。她认为她的人生已经被她删减得极其精练,可父亲偏要说她怀抱一本烂账,说她是失败的盗者,处处都留了痕迹,她现在萍踪不定的生活就是痕迹。父亲小啜一口,轻叹一声。

普洱是老鬼送给她的。这个在云南少数民族地区长大的男人,皮肤黝黑,行动矫健灵活,如同一条野生的热带鱼。他热爱绘画和摄影,弥补了蔷薇年轻时光里漏下的华彩一页。他牵着她走遍云南,听民歌,观古风,喝酒,狂欢,写生,摄影。老鬼手把手教会她摄影时如何取景,告诫她画面不能撑得太满,要出新出奇。他们拍清晨花蕊里含着的一滴露珠,拍老屋檐下的破败蛛网。老鬼跟她讲绘画如何构图、用色,运用黄金分割点。然后讲到少数民族服装与T台上展示的巴黎时装。服装是立体的附于人身的画,是另外一种视觉语言,因此着衣不单是为了避寒遮羞,应该让衣服上像长了神奇的嘴巴,可以唤醒蒙昧沉睡的灵魂。老鬼启发蔷薇如何着装,如何借助服装做一个人群里美丽而独特的女人。蔷薇弓在老鬼怀里,仿佛进入一所大学,有换骨易面的被颠覆之感。但是不能永远不毕业啊,爱情不过三五年,是要离开了。蔷薇主动提出分手,老鬼有点意外,露出意犹未尽的失望,蔷薇暗自得意。她用从棣棠那里得来的理论安慰老鬼:人生没有终点,我不是你的终点,你也不是……endprint

蔷薇预备用棣棠那张卡里的钱作启动资金,用从老鬼身上修得的对于美学、色彩学的独特领悟,开创一种局面,安排余生。所谓终点之说,蔷薇后来觉得倒不是很贴切,但也模糊着没定位标签好自己,直到好几年以后看新版《西游记》连续剧,看到安以轩扮演的白骨精,她才惊悟,自己也是白骨精。半夏在她心里死了,她自此懂得美好易碎、对男人不可全托江山;棣棠在她手机里消失,她珍爱物质给予的尘世尊严;老鬼临别赠她一包普洱,给予她丰厚华美的内在。她自知是从他们一个个身上汲取精华,成就了一个新版的自己,从此乐得与人分别、与人相逢。父亲一直盼着她与卜卜复婚,她内心取笑父亲迂腐。她信奉:踏着男人的腐骨前行,没有回头,只有辽阔大地上的脚步回声。

外面的爆竹烟花此起彼伏,午夜了,迎新年。父亲放下水落叶出的茶杯,起身去抱出一个大礼花,到大院里放去。轰——啪——火药的味道携着清寒夜气飘进来;轰——啪——礼花炸响声撞击大院院墙和远处楼宇,回声阵阵,听起来遥远而寒怆。蔷薇在心里忍不住笑父亲,这样热衷于去迎一个所谓的新年,其实他的新年和旧年能有多少异样呢?电视里所有的演员登场,拥挤着在唱《难忘今宵》,父亲已经进了屋,也跟着哼唱。蔷薇想起童年时候,在学校学会《送别》,春风里回家一路唱着,唱到“今宵别梦寒”一句,怎么都觉得艰深难懂。“今宵”是什么?现在,此刻,当下。是的,她狠心抛弃一切过往,抓紧品味现在。至于未来,也没多少怯惧,也没多想,她笃信未来总有一条路,牵引她穿越荒凉尘世,因为有不断的相逢。

睡了吧。明天你要不要进城去那边看看?父亲问。

明天初一呢,钱我早就寄了,等走之前我再去看看。蔷薇答。

上床后,很快迷糊睡去。天光微明,四点左右,手机短信铃声响起,翻开看:你在哪里?我想你!是老鬼发来的。蔷薇回:是群发的吧?不过还是要祝你桃花朵朵开!然后关掉手机,继续蒙头睡去,旧账已经不认。

初一早上,蔷薇被乱如滚粥的开门炮炸得焦头烂额,只好睁眼看着玻璃窗外的蓝白天光发呆。叽叽喳喳,有鸟的叫声,灰灰的影子在玻璃上忽生忽灭,应该是麻雀。记得屋檐下有个老旧的燕巢,估计这会儿燕子还没回来,被麻雀们占了。父亲已经起来,似乎在外面跟人说话。很快,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一股冷气涌进来,门框内一个小女孩玲珑而静谧的面孔如呈现于水底的月亮,她弱弱叫声妈妈。是蔷薇的女儿,跟卖奶茶的卜卜生的女儿。

蔷薇起来了。双手捧着女儿的小脸微笑着端详,然后放下。我去洗脸,你等着。蔷薇对女儿说。蔷薇在洗脸池边刷牙,看见一双穿着玫红保暖棉鞋的脚移过来,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女儿在看着她刷牙。蔷薇的心里像移过一片云,暗了一下。

从前的婆婆牵着自己的女儿,大年初一就来了,让蔷薇和她父亲都有些意外。婆婆语气里倒没有多少对前任媳妇的责备,大约得益于蔷薇这些年寄钱寄物几无间断。蔷薇心里也有愧疚,因为没有常去看女儿。那也是怕呀,卜卜一直未娶,以女儿的名义等她回头,破镜重圆。她害怕自己一时冲动真的复了婚,所以一直与他们父女保持距离。当初就是因为遭受半夏打击,一时冲动,嫁给了卜卜,以至留下一个伤心的结——女儿。

前婆婆似乎也意识到了蔷薇的意外,絮絮解释着:怕初二初三来你们出门拜年,怕后面你要会朋友,怕你走得早,想着初一你们准在家。末了她自己干巴巴地笑笑算作收尾,蔷薇撇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

前婆婆来跟蔷薇商量她女儿的上学事情,因为添了个三胞胎的孙子,家里忙得煮饭的时间都没有,照顾不好这个丫头了,所以想把她送进私立学校全托。蔷薇心里笑起来:去年还扬言要等她回来一家团圆,没想到这么快就另娶生出三胞胎了。大约等她是假,没瞅到合适合意的才是真,早知如此,自己也不用害怕去看女儿了。不知道那厮一天要卖多少杯奶茶才能养活仨儿子。

那费用呢?你知道私立学校收费很高的!蔷薇心里想,问前婆婆要她拿多少。

费用我们也不知道,早就听说学费贵的……他养活三个小子都紧张。前婆婆的语气低弱下来。十岁的小女孩低下头,神情随着她奶奶一道黯然起来。蔷薇知道他们其实想把这个小女孩扔给她了,但她也不敢接,她居无定所,天涯海角,哪里担负得起一个需要稳定环境成长的孩子呢?

一阵长久的沉默。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吵闹,灰色翅膀掠来掠去,一片散不开的水分丰沛的深色云朵。

孩子放我这里吧!我也快要退休了——外孙女呀,你来跟外公做个伴儿,愿意吗?许老师忽然说。

小姑娘眼睛里汪着泪,轻轻点头。她已经意识到自己似乎有点多余,像一根柔软的刺,不被血肉容纳。

这个年过得有点长。蔷薇觉得,在家的时间长,年就长;反之,年就短。牵着自己的女儿,忽然想去跟自己的外公多逗留一会儿。外公在屋檐下晒太阳,外婆已经不在,去世时,蔷薇在上海,没赶上见最后一面。外公也瘦了,因为躬亲劳作种菜养鸡,皮肤呈现健康的赭黄,眼窝深陷。他看见蔷薇站在太阳里叫他,欢喜答应,张开缺牙的瘪嘴,简直成了夏天多缝的蝉蜕。时间奔驰如驹如电,犹记得那时,父母已经分开,临近过年,母亲从城市回来,回到外公家。那时外公会冒着冷风,挑来小半担吃用物品和衣服到蔷薇家,都是母亲从城市挑回来的。外公揉揉冻红的耳朵,揩掉鼻尖上晃动的清涕,也不歇息,转身牵着蔷薇,让她去瞧她的母亲。那时她翻检着外公筐里的东西,一直搞不清楚,母亲离婚改嫁到底是为了她自己还是为了她和爸爸的家。母女见面,也没有多少的泪,似乎已经习惯分别。寒气袭人,屋里阴暗,母亲把她抱近火桶烤火,给她扎辫子,辫根处结上翠绿夸张的蝴蝶结。

蔷薇的女儿低低叫一声太公。老人家答应后手忙脚乱要去寻吃的,蔷薇也不拦,她知道外公那样会更开心。蔷薇在屋子里转,所见皆是陈旧物什,心里判断母亲没有回来。好像自从她大了,母亲回来也就不勤快了。有人说母亲因为“帮工”结识的那个男人是个坐过牢的干部,有人说是个工人现在下岗了,薔薇不知道到底是干什么的,一直不知道。面对外公与母亲,她都无从开口去问。他们的谈话都努力绕开那个男人,只关注此下是否饱暖。

正月十六出门,蔷薇依旧拖着那只咖啡色的行李箱下楼,然后塞进计程车的后备箱里,急驰远去。通过车子的后玻璃,朦胧看见父亲还在后方看她的车子,头上戴着她送给他的帽子,手上牵着一个小女孩。瘦瘦细细的小女孩,像早春还没爆芽的柳枝。她一阵眩晕,以为那是二十多年前的自己,陪父亲送母亲搭三轮车,去遥远的北京“帮工”。彼时,江堤上土膏微润,刚过立春,三轮车冒着黑烟突突远去,风掀动母亲买的新衣衣领。江堤上是空寂的枯黄,蒲公英还没有开出黄色小花。

这次去的地方不远,在芜湖。开服装店,名叫“女人部落”,服装全来自新加坡。替她供货的女孩是老鬼的朋友,新加坡人,在云南认识。双方达成协议:对方在新加坡供货,她在芜湖销货,一切在网上交流。于韩版泛滥的当下,新国服饰如春风入境人皆欢喜,一时间生意红火。

秋天的一个早上,小外孙女已经吃过早饭上学去了,许老师还捧着碗在洪湖水浪打浪地收拾残余,忽然电话响起。他捧碗去接,是蔷薇打来的:爸,她来我这里了!

谁来你那里了?

是我妈,她来我这里了。我想了一夜,决定告诉你。另外,她那个……那个男的也死了,她现在心脏不好,要人照顾……

许老师举着电话,僵在电话机旁,一滴泪涌出来,在脸上的皱纹里辗转爬行。轰——不知道是什么声音,也许是江南的开山炮炸响,回声依然震耳。一撮白灰从墙顶上掉下来,砸进他的粥碗里,荡出涟漪。

也许,真要换房子了。

责任编辑 《安徽文学》主编 李国彬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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