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智国,广西防城港市作家协会会员,防城港市公证处主任。
一
接连吐了几口血,他知道很难回到自己的“家”了。
那是他的新家,前不久才住进去的。那是战争年代一支驻军留下来的一个防空洞,有十四五平方米,还铺着水泥地板。刚发现时他兴奋地清理了污泥,铺上一层厚厚的柔软的蒿草,简直是神仙住的地方。
要是现在能躺在那个铺着蒿草的家里多好啊。他这样想着,又吐出了两口鲜血。血溅在身旁的青草上,把草叶染得红艳艳的。
二
总睡不着,肠子响了一晚。傍晚,他怎么也躺不住了,便往最近的村子走去。走到山脚下一个村子,他转了几间屋子便弄了三只鸡出来,连夜去找他的老主顾陈三。
“是你,祖托。多日不见了,又发财了吧?”陈三问着,而眼却死死地盯住他手中的鸡,怕它们飞了似的。
“足有十六斤呢,我也不要多,给七十够了。”
陈三把祖托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说:“七十?你也不到外面去看看!现在什么不跌了价?”他从祖托手里接过鸡,拈了拈说,“总共也就八九斤吧……”
“八九斤?最少十三斤!不信你称称看!”祖托有点急了。
“保证不差,我的手头越来越准了,还用称?好了,再加一斤,就算十斤吧。按三块一斤给你,你总得让我有点捞头呀。”
“三块?你哄不了我的,外面还卖五块多呢!你以为我不知道?再说也不止十斤呀。不行,至少也得五十,三十块还不如我拿回去煨着吃呢!”他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了起来。
“煨着吃?那你就带回去煨好了。还来找我做什么?”陈三把鸡扔在祖托的脚下。那三只鸡扇动了一下翅膀,便想跳起来逃走。祖托赶紧蹲下身子按着它们。突然觉得一阵眩晕,差点跌坐在地上,他实在太饿了。
“三十就三十,拿来吧。”他向陈三伸出还粘着鸡屎的手。
“今天先给你二十五,今天夜里我手头只有这么几块了,余下的五块下次一并还你。”陈三干笑着把二十五块钱塞在他的手心上。
“你……”他捏起的拳头直想朝陈三的猴子脸击去,但眼前立即一阵发黑,他不由自主地趔趄了一下。他只好闭起了眼睛,静静地站着。
三
“祖托,许久不见你了,生意还好吧?”
“唉,糟透了。病了一场,好在我是个死不去的,阎王爷也不肯要我。”
他倒没扯谎,前不久确实病了一场。准确地说是被人痛打了一顿,要不是他以前被打练成了“铜皮铁骨”,估计连小命都没了。
“还照老样子?”
“那还用说?不过今天换一种酒……唔……要一瓶红蛤蚧和一包烟。”
“好,你先歇歇喝杯茶,马上就好。”
祖托舒坦地坐着,轻斟浅酌。他的食相總是很斯文。这个从小养成的习惯与他眼下破落的身世大不相称。
“老板,来,我请客,自个喝酒没意思。”祖托邀请正闲坐的老板。
老板摇摇头:“我没空,你自己慢慢喝吧。”
祖托虽然很希望有个人和自己说说话,对饮几杯,但他清楚自己的身世,也便不再说什么了,只是呷酒夹菜。许是饿得太久了,一瓶红蛤蚧才喝一半,身体有些轻了,酒瓶空了的时候,他已是混混浊浊、飘飘然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了。不过,有一点是他无论醉到什么程度都忘不了的,那就是付钱。他那已有点不听使唤的手在衣袋里摸了好一阵才摸出那二十五块钱,对老板说:“这些……够……够了没有?”老板只拿了十块,把余下的十五块和那包只抽了两支的烟塞回他的衣袋。老板扶着他出了饭店,他歪歪扭扭地走了几步,一屁股坐在饭店右侧的墙根下,头一侧便睡着了。
四
身上的热量散得差不多的时候,祖托醒来了。他坐了起来,抹了把眼睛想着今天该去什么地方。摸了一下衣袋,十五块钱和烟还在袋里。他摸出一根烟,却没有火柴。
黎明前,祖托沿着码头逛了一圈。那些卖粥卖油条包子豆浆的摊子已经摆上了。他便坐下来慢慢地嚼油条吃包子饮豆浆。觉得肚子舒舒服服之后,他向摆摊的老板借了个火,点燃一支烟,悠闲地抽起来。过足瘾后,他慢悠悠地踱进海里。
这里是浅水区,密密麻麻地塞着近千艘小渔船。他在船与船的缝隙间穿行着,很快便到了外公的船旁。他悄无声息地爬上船,往船舱里看去。借着朦胧的晨光,他看到床上躺着一个人,但不敢断定是大舅还是二舅。外公一年前不做船了,由二舅顶替。他悄悄地下了船,上到了码头,在一艘被拆了一半的小船里坐着。
半个钟头后,他远远地看见二舅拿着一个装钓丝的篮子下了船,从另一端上了码头,朝家里的方向去了。他大大咧咧地走下码头的石板,一会便上了船,仿佛这船是他的一般。他在这个小木壳子里生活了八个月,几乎没有离开过。那八个月,船上的工,他差不多全学会了。连这一带的每个海区,他也能辨认得一清二楚。他从不晕船,天生是做船的料。外公总夸他,而每夸他,便把大舅骂得一无是处!
祖托把每个舱都翻遍了,什么也找不到,只有一个陶盆里有斤把重浑腌的小鱼,想是留着吃的。他恼得想把那盆给砸了。忽然,他记起还有一个暗舱没翻过。那暗舱是专门用来装干鱼的。他一阵心跳,那里面肯定有好东西!暗舱在活鱼舱里面,他很轻易地打开暗舱。果然里面塞着墨鱼干,有十多斤呢。祖托有点心花怒放,下意识地朝四周看了一下。他回到大舱里找了一个纤维袋,把十几斤墨鱼全都装了进去,关好暗舱,背着墨鱼很快到了一家收购站。
“什么鱼?打开看看。”站里只有一个年轻的姑娘。
祖托立即把里面的墨鱼倒在桌面上说:“一级的,又大又干。”
姑娘把上着灰的鱼一条条地翻看了一遍,冲着他笑了笑说:“是不错,二十块一斤,这是给你最好的价钱了。”
他想了想,觉得这价钱也吃不了多大亏,便说:“二十就二十吧。可得称好一点。”
“放心吧,骗不了你的。”
姑娘把墨鱼从大到小一层层地叠在秤盘上,然后慢慢地移着砣。祖托是认得秤的,十四斤三两。
“十四斤吧。男子汉大丈夫的,这三两就算了。”姑娘笑着说。
“六块钱呢。”
“你这人,真是小气,连几块钱也那么抠!”姑娘依然笑得很甜。
“好了,这六块钱就算是送给你的小费吧。”
“这还像个男人样。”姑娘打开抽屉,点了钱给他。
五
走出收购站,便直奔车站,他要坐车去县城享受。下了车,他首先到成衣巷买了一件衬衫和一套六十多元的西装,然后找了一家旅社舒舒服服地洗了一个热水澡,换上了新买的衣服。他美滋滋地在镜子前照了好一会。哼,我祖托现在比哪个差!其实,就算他穿得再好,也会比别人差点。他生得矮墩墩的,不到一米六,虽然肌肉鼓鼓充满阳刚之气,看上去总是比别人小那么一点,高大不起来。
阔步走出旅社,他计划着先去什么地方。他来过县城多次了,第一次来的时候是在十四岁那年的秋天。不过那次并不是来玩,而是逃来的。
那天他到海里捉到四斤多青蟹带到外面卖了十多块钱,卖了钱便自己偷偷攒着,已经攒了近一百块了。他不想交给妈妈,如果钱到了妈妈手上,会立即交给外婆。自从爸爸死后,他觉得谁也不爱他了,外婆对他爱理不理的,再也不像以前那样问寒问暖,几个舅舅更是从来不曾理会他。连妈妈对他也是动不动就是一顿好骂,世上再也没有谁爱他疼他了,他犯不着把自己辛辛苦苦弄来的钱交给他们。偏是那天他卖蟹的时候被正在闲逛的小舅看见了,想来是小舅告了他的状。他回家后大舅便问他卖蟹得了多少钱。他说只捉了两个小蟹,卖不到几块钱。大舅便骂他不老实,要搜他的身。他不让搜,大舅便顺手扇了他一巴掌。他气不打一处来,猛地一头把大舅撞倒在地上。大舅从地上爬起来,气咻咻地抢走了他身上的十几块钱,还回他的屋里翻出了用装蟋蟋的盒子装着的九十多块钱。他最心疼的还是他的钱,那是自己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啊!钱是我的,非弄回来不可。这样想着,第二天吃过早饭后,趁家里人都出去时,他便撬开了大舅屋里的衣柜,拿了属于他的那九十多块钱。柜子里有还有张“工农兵”,他也拿了。他一口气跑到县城。
以后的几年,他每年都要来县城几次。来的时候,衣袋里都是满满的,每次都是乘兴而来,尽兴而归。也只有来到离家六十多公里的地方,他才觉得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而且这里有的是玩的地方。电子游戏、激光电影、咖啡店、舞厅、音乐茶座,等等,对他都具有极大的诱惑力。
钱来得易,也去得快。二百多块钱所剩无几的时候,他原路返回。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他时常羡慕那些常年在外面闯荡的人,走到哪吃到哪,无忧无虑,四海为家,比自己死守一个地方强多了。可惜自己运气不好,一直没遇到一个在行的人带出去闯闯。
刚走下汽车,胳膊便被谁重重地拍了一下。他转过头,立即给吓傻了。身后正站着比他高出一头的大舅。他第一个意识便是跑,但脚还没抬起,左臂被大舅那双抓惯了缆索的粗手钳住了,钳得他全身都在酸痛。他只好颓然如丧家之犬,跟着大舅的脚步走。他知道落到大舅的手里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但他不在乎,他早习惯了。
那年在县城逛了几天,还未过瘾,却遇到了正上县城买东西的大舅。大舅把他连拽带拖弄回家,绑在门前的那棵龙眼树上,用竹鞭狠狠地抽着。幸好外婆收工得早,才给他松了索。外婆虽然骂了大舅几句,更多的是说他不该撬柜子。他恨死大舅了,到外面捉了一百多条毛毛虫,悄悄地放进了大舅的被子里。那时大舅才结婚不久,大舅母看见了一床的毛毛虫,吓得疯了一般狂叫。大舅也疯了一般,把他紧紧地勒在树上,把那些毛毛虫一条条放到他身上。那种毛毛虫爬进脖子,爬进身上的感觉,他现在想来依然毛骨耸然。要不是外婆和二舅制止得快,他怕要变成一条大毛毛虫了。二舅为他解开索后,他冲进厨房拿把大菜刀狠命地在大舅的腿上砍了一刀,趁他们慌乱的时候跑了。
六
他和大舅到外婆家时,一家人都在家,大家正坐在那棵龙眼树下乘凉,等着吃晚饭。
到家后,大舅并没有绑他,他倒落得轻松,便在一截断橹上面坐了下來。许久没回过这里了,他已觉得这个地方、这个家已经没他什么事了。他谁也不看,拿一根树枝在地上慢慢地画着。
大舅搬来张小凳子坐在他对前一米远的地方,把烟筒拄在地上,咕噜噜地抽着。他也摸出支烟,慢慢地抽着。
“嗨,抽上大烟了?不给我一支?”大舅不冷不热地说。
他不吱声,只顾狠狠地抽烟。
“这套西装也不错呢,都成大亨啦,多气派呀!”
他把烟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又拿起那根树枝画了起来,画了又抹,抹了又画。
“这次够开心的吧?”
“是,怎样?”
“钱也花得差不多了吧?”
“全花光了。”他瞪着大舅。
“问问还不行吗?”大舅依然心平气和。
“是的,二百八十块,全花光了。钱是一分也没有了,命还在这里,你尽管拿去。”他把那根树枝折成两段。
“火气还不小呢。才二百八么?”
“你以为有多少?一千块啊!”他抬起头愤怒地看着大舅,却从大舅的身后发现了妈妈忧郁的目光。一时之间,他竟被妈妈的目光吸引住了。在外面他是从来没有想到过妈妈的,他已有一年多没有见过她了。这会却不禁看了一阵妈妈的脸。
妈妈老多了,他记得妈妈今年才四十二岁,却又黑又老满头花发。爸爸才死了五年,她却在短短的五年内变成了一个老太婆,他不禁有点可怜妈妈。这几年,他吃尽了苦,从来也不曾有一瞬间可怜过别人,唯有他从别人的眼里看到对自己的怜悯。他每看到这种目光,便报以仇视,似乎这样才可以解恨。这时,他的眼光变得有点柔和,或许是妈妈眼中深沉的忧郁感染了他,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吧。他的目光变得柔和,许久没有从妈妈的脸上移开。
大舅还在说着什么,他全然不知。大舅今天对他不像以往那么粗暴,没有骂他,也没有打他的意思,但他并不在意这些,他看到了妈妈那两行正慢慢往脸颊流下的眼泪,他有点恍惚。
“祖托,你听见没有?”大舅的声音突然加大了。
他有點迷惘地望着大舅:“听见什么?”
“这次的钱花了就算了,我也不向你要回了。你妈妈说了,叫你回来住。你大概还不知道吧,你们家新屋已经做好了,明天就搬进去住。”
妈妈做屋的事他并不知道,他望了一眼外公家的周围,并没看见什么新屋。他想,一定是做在别处的。他不自禁地有点高兴,可是妈妈哪里来的钱呢?
“你妈妈,还不都是为了你?你也不小了,怎么总听不进别人的一句半句呢?就算你不在乎自己吧,总应该为她想想啊,你就打算这样野人似的过一辈子?”大舅今天变得特别语重心长。
但是大舅的话立即激怒了他,刚才那些纷乱的思想一下子没了踪影。这样的话他已不知听了多少次了,越听越反感。
“我爱做个野人就做野人,关你们什么事?这样好心,叫我回来住不怕我偷尽了你们的东西?”他望了一眼妈妈,她正朝他走来。
“总可以改的,你也大了,慢慢改吧。你这样在外面,总有一天会……”妈妈用衣袖擦了一下眼睛。
“我祖托早死过不知多少回了,可惜总死不成。你放心,我死了不会找你要棺材的。”
“你……”
“我祖托是生是死与谁都无关,我反正是个野人,又不是哪个生养的,喂了狗也不要你们管!”他站了起来,准备走。
大舅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你到哪里去?”
“放开!”他吼着。
“你不能走!”
“你放不放?”
“你今晚哪里也不能去。”
“我再说,你放不放?”
“你别想走!祖托,我求你还不行么?”妈妈带着哭音。
他跑得极快,跑了两百多米才被他们抓住。被他们抓住是因为他抱着那只他舍不得的鹅,那只鹅有十三四斤,好沉。
躺在新屋里,他真想好好睡一觉。但是闭着眼睛却毫无睡意,也许是睡眼神经已经失控了,也许是直接面对着太阳,有点刺目。他觉得脑里有些凌乱,似乎里面装着的许多东西一下子要跑出来,却有点模糊不清。
躺了一会,眼前有一团红影正在晃动,睁开眼,立即被强烈的太阳光刺得酸痛。太阳渐渐升高,已经有些烤人了,但他并没有感觉。
再次睁开眼时,太阳已变得很遥远,变成一个灰色的小圆点,永远地被钉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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