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砚田,1951年生,原籍河北乐亭,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
杏树,落叶乔木。春天开花,白色或淡红色。果实叫杏儿或杏子,酸甜,可吃。核中的仁叫杏仁,甜的可吃,苦的供药用。
对于杏子,我没有“到大自然中去寻找生活的意义”之境界,也难以实践先圣“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之教诲。但这次归乡寻旧,心思是冲着那片故园的杏林来的。那是一片能关住整个春天的杏林。树林里有小桥流水的汩汩声,农夫的笑声,农女的歌声,鸟儿的鸣啭。抓把空气,都能淌下绿色的声音。田野上的绿色,越来越单调了。一如这片逊位的杏林,根枯叶凋,让人伤感。乃至于今人要寻找青杏的身世及来去,只能借助字典了。不只是青杏树。那些低产且低价位的农作物,诸如黍子、苏子、稗子……都被驱逐出家乡的田野。田里,只剩下单一的苞谷了。无水之河难为水,无树之乡非故乡。旧事难追且呼愁,玉米满仓亦心伤。
不虚此行。一片瓦砾堆里,一株被苞谷挤兑得无处置身的野杏树,在此落脚。叶子自己绿着,白花自己开着,日子自己愁着。风起处,几颗毛杏从叶片里探出头来,似乎来与我交语:是,我还是那张阴阳脸。向阳的一面泛红,背阳的一面透青。你与我在生命属性上类同,你也是半个人。我是半个人么?我就沿着青杏的思路,试着从自己所经历的旧事里,寻找那只有半个的我。
不要以为我的叙述只是刻意寻找与青杏树的关联。我是真的认定青杏树下就是我灵魂的家园,我始终固执地认为,我所经历的一切都有着青杏树的胎记和初心。包括后来的戎马一生,也只是为了践诺和为了青杏树下的那一渠春水,那一声鸟啼,那农女口里的一曲安宁。
青杏树的耳语仿佛谶语,预言了我的大半生。我就是生活中的那半个人。于家庭,因常年从军,只能称是半个家庭成员。娘亲的老泪妻子的怨,是切割我肝肺的两把刀子。女儿的冷拒,更是让我心疼。半个儿、半个夫、半个爹的日子,过了几十个春秋。归家时,每每见女儿,用水葱似的小手捧着我的一张黑白版的旧照片。那是我着军装在青杏树下的留影。我对着照片说:大兵,爸爸。面对着我这个向她献巧的活人,她只认照片不认人,睬也不睬。在家里呆上几天,我在女儿心里的位置才能和照片上的自己打个平手。归队后,又得从头再来。
穿了一辈子军装,我也只是半个兵。那个年代在军营,直接去学员队的新兵极少,我是一个。在学员队,不会投弹,不会打枪,不会把背包打成井字状的兵,只有一个,是我。头一次投实弹,别的兵是投,一投几十米。我是撇,撇出七八米。弹片炸开前,队长把我紧紧压在身下。等他把嘴里的泥巴吐尽,一边咳着,一边骂人:X他娘,熊兵!头一次夜间紧急集合,我的背包散落在荆棘棵里。宿营睡觉钻被窝,钻进去,就跳将起来,像个癫痫病患者。身上被刺棵扎得青一块、红一块,又像那颗杏子。队长把我从被窝里扯出来,一边拔刺,一边抹红药水,一边落泪,一边又骂我:扎烂你个熊蛋蛋!头一次夜间实弹射击,别的兵,个个精,枪枪中靶心。我是近视加夜盲,胡乱放一通,粒粒子弹钻泥坑。压阵的指导员很文气,一生只骂过一回人,就是那一回。寻思半天,骂了我一句:松蛋!这两个骂名串在一起,就成了“熊兵松蛋朗”,就疑似一个外军的名字。
在学员队,首长的骂,我后来才品出味来。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疼爱啊!只是,我再也听不到他俩的骂了。唐山大地震抢险救灾中,他俩双双殉国。今天,我多愿他俩醒来,再骂我一次!
一天夜里,青杏入梦来,与我耳语:伙计,醒转,你的另一半,太阳出来放光芒了。浸泡在汗水泪水里的集训结束了。集训总结的书面报告,成了队里的头等大事。偏偏那个节骨眼,队文书患病,住院。阴差阳错,起草任务落在了我头上。一天午夜,队长查哨,见我在灯下呆坐,问:你打死了一只耗子?桌上一片耗子毛。我起立,立正,报告:不是耗子毛,是我写报告,发愁,愁得薅头发。他唉了一声:你可爱起来,可爱得令人同样讨厌。写报告是大事,值得愁。但不该薅头发,薅个秃秃瓢,一根毛不剩,也不能评残,将来咋搞个对象?我当时不想找对象,只想一门心思写报告。终于气定心清下来,便下笔如有神助,典型人儿、典型事儿、典型例子数目字儿一气呵成。待得稿成,指导员连看三遍,一字未易,只是长长嘘了一口气。还要再看,却被队长急三火四夺了去。看完,队长阴转多云的脸,放晴,眼角噙着泪滴。他径自从兵堆里找到我,为的是从我后背上重重拍我一掌。那一掌啊!暖了我的心。它比纸上的嘉奖令重多了,有一种沉甸甸的父爱感觉。
训练结束。在学员的去向分配上,队首长意见一致。只是在我的去向上,两个人引发争执,都想带我走。各执一词,各有理由,互不相让,队长还拍了桌子。结果是,他俩白争了。起因我那份总结报告,几乎就是上级机关录取通知书。一纸调令,就调走了我的人和心。
此后,几十年的军旅生涯也未能完全抹去我“半个人”的特征。事物都怕老去,转眼我也到了开始怀旧的年纪。娘亲的老泪,哪怕我想再一次为她老人家轻轻地拭去,也只能埋進追忆。妻子的怨和女儿的冷也随着我的归家渐渐散去。青杏树下寻旧,我问自己:我,完整了吗?我,还是半个的人吗?
真怕自己什么也剩不下。不如一只杏子,老了,还留下仁,苦甜皆有去处。我呢?即便人生的大半历程里或多或少总是呈现向阳的一面泛红,背阳的一面透青的不完整,但已走到今天。眼前一株瓦砾堆里,被苞谷挤兑得无处置身的野杏树,也在叶子自己绿着,白花自己开着,仿佛在不停地问我:杏子老了,还留下仁,甜的可吃,苦的供药用,苦甜皆有去处。那么你呢?那么你呢?
责任编辑 蓝雅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