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清丽
想写姑姑很多年了。其实我没见过我唯一的亲姑姑,但我穿过她做的绣花鞋,老师同学都说花鸟像真的。每每听到伙伴们姑姑长姑姑短,我就想我的姑姑活着多好呀,带我去看戏,教我绣花,给我染指甲。在爹妈打我时,我跑到她家去哭鼻子。
我第一次见彩姑姑时,她穿着白大襟衬衣、黑绸裤,头上顶着白底蓝圈的手绢,手上戴着明晃晃的碧玉镯子,缠过的小脚走起路来,像在水上漂。刚走进我家,我就闻到满窑喷香。还有那耳环,让七岁的我喜欢得老盼着它掉下来,让我拣着。那时,她怕有六七十岁了,但跟村里所有的女人都不一样,全身无尘,声音明亮。我说彩姑姑真好看,妈说,你彩姑姑当姑娘时才俊呢,到县上去看戏,人们都不往台上看,只瞧她。彩姑姑嫁到了镇上,丈夫是开生药铺的,婆家有钱,娶亲时,来的是一辆大胶轮车。可惜,我没见过彩姑姑年轻时的美艳,但我想如果我老了,能像她那么浑身是香,一生就足了。我一叫她姑姑,六妈的儿子马上制止:那是我姑,你姑早死了。
彩姑姑的妹妹米姑姑比彩姑姑小十来岁,没她漂亮,不过,在我们村里也是美人一个。可惜人刚中年,丈夫就得病去世了。她要改嫁,遭到了儿女们坚决反对,最小的女儿老到我家給我妈说她母亲跟那个男人如何如何亲热,听得我心里怪难受的。这个姑姑性子刚烈,无论儿女如何阻拦,终是跟着心上人,远嫁到一个山沟里。虽然日子过得清苦,但每次我回乡见到她,总见她笑得灿烂,容貌俨然姑娘样。
仙表姐性格柔和,行事稳当,嫁了一位军人。农忙丈夫回来休假,开着手扶拖拉机把地里的麦子往回拉时,车与人都掉进了沟里。丈夫刚去世,婆家几个兄弟就逼着仙表姐打开她的柜子,拿走了里面所有值钱的东西,并把仙表姐赶回了娘家。我参军后回家探亲,去看仙表姐,她摸着我的军衣,看着肩章上金闪闪的星星,说,他那时的红领章比你们的好看。后来,她嫁了一位煤矿工人,对丈夫前妻生的儿子亲如己生,对丈夫百般体贴。婚后一年,生了儿子。两个儿子她都疼爱有加,好多人都不知道老大不是她生的。
堂姐芳,未婚夫在新婚前夕,忽然煤烟中毒身亡。按老家的风俗,青年夭折,不能进村墓,没出嫁的姑娘也不能去送他最后一程,否则一生不吉祥。堂姐一定要到他墓前,给他点三夜的长明灯,因为她爱他,她不怕遭厄运。
前阵,我在公园散步,看到满园春色,忽然想:如果把诸多亲人合成一个人,会是怎么样呢?当我写下《姑姑艳传》的标题时,她们都争着闹着要当女主角。这个中篇,我几乎是一气呵成。
回头看,我笔下的主人公大多是女人。身为女性,我理解并关注她们内心的幽微,希望用自己的笔,写下她们生命中那不为人知的水光潋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