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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艳传(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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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艳传(中篇小说)

文清丽,女,陕西长武人,1986年加入陆军。先后毕业于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鲁迅文学院第三届、第二十八届中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深造班),北京大学艺术学系,曾在《青年文学》《北京文学》等文学刊物发表作品二百余万字,多篇作品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华文学选刊》转载,出版有散文集《瞳孔湾湖》《月子》《爱情总是背对着我》,小说集《纸梦》《回望青春》。现供职于《解放军文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1

那天放学后,我远远看到三四个女人立在我家大门口交头接耳。黑漆木门严严实实地从里面关着,好几只耳朵贴着门缝,边吸溜着鼻子,边说,在吵呢,说不定马上就打起来了。看到我,人女人们先朝我笑,然后就自动让开了门。我问,咋了?咋了?众人东看看西看看,没有一个人开口。我挥起巴掌拍门,没有动静,我就大声喊,妈,开门。

半天,妈把门开了条缝,从门缝里给我递了一只夹着油熟辣子的高粱馍说,出去耍去,把书包给我。

为啥嘛?作业多得很。我说着,头就要往门里钻,后面的人也推着我的背帮着我挤门,大黑漆门再次被母亲严严地关实了。我拿着馍,边吃边问,我家咋了?

女人们重新打量着我,说,像呀,越来越像了。

像啥呀?我再问,她们又笑。还是性急的三妈开口了,说,粉妮,你城里的姑回来了!她说着,朝身后的人做了个鬼脸,我一听心里就揪紧了。收秋时,我跟爸和妈去过姑姑的家,姑姑那时哭得妈都拉不起来,这次姑姑来,指定不是什么好事,要不这些女人脸上的表情不会那么让我讨厌。还有家里关着大门。想当初,姑姑每次回家,我们家大门不但敞开,爸还恨不得让全村人都知道姑姑回娘家了。姑姑因为长得漂亮,嫁到了县城的东街,给我们家长足了脸面。东街是全县的核心地,县委县政府、县第一中学、百货大楼、秦腔团、东方红电影院,像张网似的密密麻麻地占据着东街。东街,还有两排长得齐整整的槐树,每年四五月份,满树都是槐花,漂亮极了。如果我们上街,没去东街,全村人都会认为你没上过县城。还有,姑姑嫁了一个海军,听说那海军马上就要当干部了,这让我们家更是在村里有了地位,连村支书都对我爸很客气。陆军我们见过不少,可是海军,我可是第一次听说呢。

这么一想,我急于进家的心情更迫切了,我又开始砸门。这次我手还没放下,门须臾间就开了,出来的却是村里给人说媒的刘老二,后面跟着娘。刘老二双手袖在袖筒里,看到女人们,也没说话。众女人都问他咋了,姑姑为啥被婆家休了。刘老二吸了一口旱烟说,快回去烧炕去,这么冷的天,也不怕把鼻子冻掉!小心男人捶你们。老不正经的!众女人小声骂着刘老二,又往门里瞧。娘没有出大门,只对刘老二说,你慢走。三妈说,她姑回来了?妈点点头,等我进去,一回身又把门关住了。

我走进中窑,姑姑站了起来,说,丽丽。我喊了声姑,看到父亲坐在椅子上,脸阴得吓人,好像经了一场大仗,空气死样地寂静。地上,放着一堆东西,被褥是用旧床单包着,还有一只浅绿色的提包。

放学了!姑姑说着,把我抱着坐到炕边,掏出一块上面开满了小红花的手绢给我擦起鼻涕来,说,身上怎么有这么多土?一个女孩子,要讲卫生,一会儿脱了,姑姑给你洗。

我的同桌李红军他爸是支书,要我的花铅笔,我不给,他就把我打了一顿。我说着,哭了。妈跟爸都没有理我,还是姑姑给我擦着眼泪说,不要哭了,哭成花脸猫,你瞧,多不好看。

坐在炕边的母亲脸一直平平地做着针线,一句话都不说。姑姑倒像主人似的,一会儿扫地,一会儿抹桌子,还让我把书包打开,她要看我作业写得好不好。

天快黑了,老母猪在院里哼哼叫,鸡也在门前钻进钻出,妈也不管。爸叫我把猪赶进圈里,把鸡关进鸡栏。我干完了,又让我到窑顶上去撕麦草,回来烧炕。

我说,炕还烧着呢,能烫人屁股,不信,你摸摸。

爸说,烧偏窑。

妈仍在炕上坐着,姑在厨房里给我们做晚饭。妈今天怎么了,啥活都不干?我不敢问,我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要换在平时,爸早就骂人了,可是太阳真的从西边出来了,爸对啥都不干的妈,还一直赔着笑脸。嘴一张,脸上就带着笑,说话也不像过去那么恶声劣嗓的,还有,可勤快了,在厨房一会儿拉风箱,一会儿砸煤块。

偏窑的炕烧了,爸又端着一盆水,洒地,让我抹桌子上的灰,还把一床新新的牡丹团花缎被子摊开在炕上,说,把炕暖着。

吃过饭,关上大门,我站在柜前的煤油灯下做作业,妈仍坐在炕窗前做针线,姑坐在地上的小板凳上洗衣服,爸坐在柜边的椅子上,袖着手不说话。

你以后准备怎么办?爸问姑。

不知道。

爸看了妈一眼,又望着姑姑说,咱不理那些吃屎的东西了,人在做,天在看,不怕不报,时辰未到。有哥嫂在,就有家,咱不怕!

姑姑洗衣服,一下又一下,眼泪一串串流了下来。她用手背轻轻地拭拭,继续一下又一下地在洗衣板上搓着衣服。那是我刚脱下来的红格子上衣,袖子上还沾了不少鼻涕。姑姑双手通红。我知道,那是从结着冰凌的水瓮里舀出来的水,冻的。

妈说,家里哪有地方?

妈,让姑姑住咱偏窑里。

赶紧写作业!妈大声呵斥着,随声一把扫炕的笤帚就扔在了我的脚下。

爸拾起笤帚,啪啪拍了两下,扔回炕上,说,到偏窑写作业。

那窑好久不住人,冷,我不去。

快走!爸说着,提着我的书包,拽着我的手把我领进了偏窑,四周看了看,说,你看,不冷嘛,多暖和。说完,从外面拴上了门。

做完作业,我耳朵贴墙听了一会儿,中窑里好像有吵闹声,大嗓门的是妈,抽泣的是姑姑。我想开门,门还是锁着的。百无聊赖,我坐在炕上,拿着火柴,摆起田字格来。我玩得眼睛都不想睁了,姑姑才来了,姑姑笑着说,晚上跟姑姑睡,好吗?

好呀。我喜歡姑姑,她漂亮,身上有一股我从来没有闻过的香味。我去抱枕头时,妈不让,妈说,明天还要上学呢。

姑姑有表,她说她叫我。

妈看了我一眼,说,我说了,你不能去。

为啥?姑姑说了,以后每天晚上要教我写作文呢,还要检查我的作业,今天我就错了两道题,把小数点点错了位置。

别让狐狸精把你带坏了。

姑姑还给我吃糖呢。我扭身就走。爸说,去吧去吧,别烦人了。

2

姑姑没回家时,我整天盼着姑姑来。姑姑来了,就有油糕呀麻花呀,水果糖、花衣服什么的,可真的跟姑姑单独在一起了,我的心却跳个不停。我怕姑姑看到我露着脚后跟的花袜子又笑话我,所以我一上炕,趁姑姑没注意,立即脱掉破袜子,把袜子塞到上衣口袋里,然后揉成一团扔在炕角落里,然后小心地靠窗睡下了。姑却笑着说,你十几了?我说十二。姑姑说,成大姑娘了,要把衣服放好,第二天去上学,衣服就不起皱。说着,她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抖了抖,挂在了椅背上。上炕来,把我的衣服展开,整整齐齐地放到窗台。把我的破袜子拿出来,从她的行李包里拿出针线,又在一大堆布头里找了一块跟袜子颜色相近的布,给我补了起来。油灯下的姑姑真的很美,灯光使她的脸有了一片圣洁之光。我一眼不眨地望着她。

我说,姑姑,你真好看。

姑姑抿嘴一笑,没说话。

袜子补完了,姑姑脱下毛衣毛裤,叠得整整齐齐,两只袜子套在一起,都放到炕边的纸箱上。

姑姑,县城那么好,你为啥要回农村?

姑姑在那没家了。

你家不是有两间大瓦房吗?我去过呀,就在县城的东街,离县中不远,妈还说呢,让我好好学习,将来考上县中,就住姑姑家。每天来回跑,挺远的不说,还要耽误学习呢。

你姑夫没了,他们就不让我在家里住了。

他们不讲理。他们是谁?

你小孩子,别问那么多了。你不喜欢姑姑回家住?

我喜欢姑姑,你别回去了,就住我们家吧。

姑姑笑了,亲了一下我的脸,说,好了,睡吧,明天你還要上学呢。

第二天,我睡得正香,姑姑叫我,说六点半了。我刚一坐起来,姑姑已经把我的棉袄从炕上拿给我。棉袄里面热乎乎的,姑姑跟妈妈一样,知道我最怕把棉袄往衬衣上套时,那冰凉的滋味。

第二天课间休息,我跟好朋友小宁比赛踢毽子,她赶不上,不踢了,拉着我的手在墙跟挤暖暖。边挤边说,你姑姑住你家了?

我说是呀。她朝四周看了看说,你知道不知道,你姑为啥婆家不要了?搞破鞋。你知道不?丢死人了。

你姑才是破鞋!你姑人家婆家才不要了!我知道破鞋就是不正经的女人,那么漂亮的姑姑怎么会是破鞋?所以我恶狠狠地说小宁。

我没姑,哈哈!

那你妈就是破鞋,你妈就是不正经。

我话刚一出口,小宁就把窗台上的一瓶墨汁泼到我身上,姑姑给我买的白底红花上衣,马上就一片乌云密布。

我揪住小宁的长辫把她摁在桌子上,朝她的大脸盘就是一巴掌。要不是班长拉住,我要打她个落花流水。对,老师刚讲了,解放军把敌人打得落花流水。谁敢说我姑姑坏话,谁就是我的敌人,我就跟谁誓不两立。

放学的路上,几个儿娃子挡住我的去路,说让他们摸摸我的脸蛋,说我将来比我姑姑还好看。我骂了他们一句小流氓,他们就阴阳怪气地说,你姑没教你怎么讨好男人?我在地上抓起一把土块,砸向他们。回到家,还是姑姑做的饭,虽然做得很好吃,可是我再没有主动跟她说话。你衣服咋了?妈问我。我写作业时,不小心把墨汁倒了,我说。妈拿着扫把追着打我,我满院子跑。姑姑说,嫂子,你别打她了,我知道怎么能洗下来。姑姑说着,朝我鬼鬼地一笑,我把头扭向一边。可是我又怕姑姑生气,偷偷地瞧她,姑姑脸上带着笑,不时地在我作业上打着符号。

晚上到睡觉时间了,我趴在中窑的桌子上。写完作业,仍不想走,就一遍遍地翻书看。

快去睡吧。爸说。

我想跟你们睡在一起。

妈看着我说,咋了?

爸说快去,你姑把偏窑收拾得可好了。爸的脸阴着,我如果不听话,他会脱下鞋底狠狠地朝我屁股蛋上抽的。如果姑姑不在,打就打了,可是姑姑在,我可不想在姑姑跟前丢人,姑姑说我快成大姑娘了。

我很不情愿地走进偏窑,姑姑正在给报纸上刷糨糊。姑姑说,来,帮姑姑个忙。我只好手扶着报纸一角,姑姑扶着另一边,然后在墙上打量半天,说,你看正不正?不能歪了,对了,就这样,说着,她用笤帚从上往下轻轻一扫,报纸就贴到墙上了。

好不容易用报纸在炕席四周的墙上贴了一人高,姑姑又要贴地上,贴得我累了。姑姑说,好了,你不用管了,去做作业吧。

我说作业做完了,姑姑说,那你给姑姑念书吧,我听说,你念书可有表情了,对不对?我最爱听表扬的话了,姑姑这么一说,我忘记了所有的不快,立即学着老师教的普通话念起来:

西沙群岛是南海上的一群岛屿,是我国的海防前哨。那里风景优美,物产丰富,是个可爱的地方。

西沙群岛一带海水五光十色,瑰丽无比:有深蓝的,淡青的,绿的,淡绿的,杏黄的。一块块,一条条,相互交错着。因为海底高低不平,有山崖,有峡谷,海水有深有浅,从海面看,色彩就不同了。

海底的岩石上长着各种各样的珊瑚,有的像绽开的花朵,有的像分支的鹿角。海参到处都是,在海底懒洋洋地蠕动。大龙是全身披甲,划过来,划过去,样子挺威武。

念到这里,我停下,看姑姑注意没注意听,她不想听,我就不念了。我刚停下,姑姑笑着说,接着念,姑姑最爱听了。我又接着念下去:

鱼成群结队地在珊瑚丛中穿来穿去。有的全部布满彩色的条纹;有的头上长着一簇红缨,好看极了;有的周身像插着好些扇子,游动的时候飘飘摇摇;有的眼睛圆溜溜的,身上长满刺儿,鼓起气来像皮球一样圆。各种各样的鱼多得数不清。正像人们说的那样,西沙群岛的海里一半是水,一半是鱼。

海滩上有拣不完的美丽的贝壳,大的,小的,颜色不一,形状千奇百怪。最有趣的要算海龟了。每年四五月间,庞大的海龟成群爬到沙滩上来产卵。渔业工人把海龟翻一个身,它就四脚朝天,没法逃跑了。

西沙群岛也是鸟的天下。岛上有一片片茂密的树林,树林里栖息着各种海鸟。遍地都是鸟蛋。树下堆积着一层厚厚的鸟粪,这是非常宝贵的肥料。

岛上的英雄儿女日夜守卫着祖国的南大门。随着社会主义建设事业的发展,可爱的西沙群岛必将变得更加美丽,更加富饶。

真好听,这么瑰丽无比的海水,这么五彩纷呈的鱼儿,还有千奇百怪的贝壳。

姑姑,这个不好听,全是海水呀石头呀没意思,我给你念一篇《神笔马良》,可有意思了,一支笔,你要啥,就能给你啥。姑姑肯定没听过。

那是神话,世上哪有不努力就得到的?粉妮,你就念这个西沙群岛,海水、海鸟,还有珊瑚多好呀,而且那地方,常年都是夏天,还有什么椰子树。你看看,咱们这黄土高原,冬天冷得要死,树上光禿秃的,全是冰溜子。

姑姑,你见过椰子树?

没有,我听你姑夫讲过很多次了。对了,你知道你五妈家,墙上贴着一幅画,叫《红色娘子军》,说的就是海南岛上女红军的故事,她们穿着裙子、跳着舞去打仗,椰子树一片一片的,可美了。

姑姑,你想姑夫不?

想呀,再想他也活不了啦。姑姑说着,从皮夹里掏出姑夫的照片,说,你看,我只有他这么一张照片,他的军装,他的刮胡子刀,全让他哥拿走了。我只有这么一张黑白照片,他说等他走时,我们要到照相馆去照张合影呢,可是……不说了,你看照片,你姑夫俊不俊?

照片上的姑夫站在军舰的栏杆边,手扶着挂在船栏上的游泳圈,身后是大海,海上还有两只军舰掀起了一排白浪。姑夫穿着翻领白军服,露出里面跟大翻领一样的蓝白道圆领衫,头戴无檐白军帽,红星帽徽下的黑圈上写着“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的字样。最好玩的是,帽子上的两条黑带子像大姑娘辫子似的放在左胸前,上面还有两个像铁弓射箭的图案。姑姑告诉我说,圆领衫叫海魂衫,黑带子叫飘带,带上的图案不是射箭,叫铁锚。

姑夫是不是救人没的?我知道姑夫这次回来是利用假期结婚,他曾穿着海军服骑着自行车,到我们家来过呢,可惜我上学,没看见。他们结婚时,我见到姑夫了,长得比照片还好看,就是不像个男人,寸步不离姑姑,惹得村里人都说姑夫上世没见过女人呢。还有,结婚时,没穿水兵服,穿了个中山装,没他穿水兵服好看。村里大队支书,还有爸上公社上县城都穿中山装,中山装一点都不稀奇,可是水兵服,全县都没有一个人穿呀。真是个笨姑夫。

姑姑摇摇头,说,他是开手扶拖拉机,给家里收秋出的事,他开车水平可高了,在部队就是给领导开小车,给师长开小卧车呢,师长可是大官呢,听说管好几千人呢。可那天他却把手扶拖拉机开到沟里去了,人车都没了。我那天要跟他一起去,他就是不让,说他不在家时,我一直干活,让我歇着,谁知道就出了事。

那他们家为啥不让你住他们家,还说你是个坏女人呢?

姑姑看着我,说,你看姑姑像个坏女人吗?

我在电影上看到的坏女人,都抽烟、烫头发,还偷情报,姑姑不像。

那就对了,他们说他们的,只要你说姑姑好,姑姑就是个好女人。姑姑说着,搂着我的脖子说,咱没干坏事,心里明镜似的,对不对?说着,她笑了,从明天开始,你要刷牙,牙刷和牙膏姑姑都给你准备好了。

3

天气转暖了,星期天,姑姑拿着毛刷把家里的席片刷得干干净净的,把褥子、被子都晾在院子的铁丝上。她走到哪,身上的香气也跟着到哪。我喜欢她说话,喜欢看她干活的样子,喜欢她把家收拾得清清爽爽的,就跟在她屁股后面一会儿递这,一会儿递那。姑姑说土大,灰多,给我跟她头上都系了一条布,不过,我的是红色的,她的是蓝色的。窑里她收拾,院子里,也不放过。窗台外面放着不知啥时堆的破盒子烂瓶子,还有去年夏天吃过的核桃核杏皮什么的,她都一一清理掉。

可是妈还是不跟她说过多的话,除非非说不可。比如每天晚上,姑姑会说,嫂子,明天早上咱吃啥饭?妈妈就会说,熬小米稀饭、蒸馍。午饭,姑还会问妈。妈说,擀面条,包谷的,白面不多了,少放。面里下几片小白菜。每天都大同小异,可是每天两顿饭,姑姑还是要问妈。

同桌李红军的堂哥是大队的电影放映员,所以每次我都最先知道村里啥时演啥电影,然后一放学,就往家跑,因为姑姑跟我一样爱看电影。要是晚上有电影,姑姑早早就把家务活干完,然后洗脖子,洗脸,擦雪花膏,还穿上那件我最喜欢的带拉链的咖啡色条绒掐腰斜翻领小风衣,下面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紧身牛仔裤。还有白球鞋,可真是白呀,我怀疑姑姑用白粉笔擦过,姑姑却坚决否认。我想姑姑说对,粉笔只有老师才有呀。

天还亮着,我就端着长椅子去占地方。去得晚了,就只能在银幕背面瞧电影了。银幕上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就全成了左撇子,左手拿筷子,从自行车左边上,哎呀呀,别扭死人了。

天黑透了,姑姑才会跟妈和爸一起来。姑姑一来,男人们总爱往姑姑胸前瞧,总爱凑到姑姑跟前说话。爸总黑着脸,坐到旁边,冷眼看着。我对姑姑说,咱们往前面坐。我不愿意跟爸妈坐一起,我喜欢跟姑姑坐在一起,姑姑会告诉我说,电影上谁长得漂亮,哪的风景好看。妈只会流眼泪,啥都不说,要说,就是:哎呀呀,都是假的,假的,别信,都是城里人,骗咱乡下人的。我问姑姑电影上演的是不是真的,姑姑不正面回答我,却反问道,你喜欢看吗?当然喜欢看了,梁山伯跟祝英台变成蝴蝶飞舞的样子,让我眼泪吧唧个没完;召树屯王子技艺高强地用一支黄金箭能把躲在纱帐后面的兰吾罗娜公主头上的蜡烛射掉;还有林黛玉美得简直像天仙,大观园里的花,漂亮得我夜夜都能梦见……

我一口气说了一大堆,姑姑就笑了,亲昵地拍着我的脑袋说,粉妮,你将来肯定有出息,好好学习,将来上大学,到大城市去,姑姑跟着你去享福!

有天晚上有电影,爸发烧,妈得给爸拔火罐,我就跟姑姑再去看《梁山伯与祝英台》。这是我第三次看《梁山伯与祝英台》了。不知是因为片源少,还是我们的放映员去晚了,我们村演电影,好多次都是炒剩饭,电影里好多对话我们都记下了,可是我们还是兴高采烈地去看。因为晚上除了看电影,我们就没啥可干了。再说所有的电影都好看,不,也有不好看的,比如那些外国片,人名一长串,我们一个都没记住。不好看,我们也要看,因为外国电影里,男女一见,都要亲脸,怪臊人的,可是我们还是爱看。

电影还没开始,村里年轻小伙子站在我们身后,一会儿挤过来,一会儿挤过去,嘴里不停地说,不是我们,是后面。说着,你看我,我看你。我骂他们,姑姑说,别理他们就是了,女孩子说了难听话就不好看了。说着,拉着我往妇女堆里挤。

电影一开,整个露天电影院黑了,不时有女孩子惊叫一声,说,流氓,手放老实些。大家都哈哈大笑。我要向后看,姑姑说,快看,电影开始了。

电影看完,回到家,姑姑边脱衣服,边哭。我问她哭啥,她说,要是我跟你姑夫去,就好了。

是不是你们就可以像梁山伯跟祝英台一样变成蝴蝶了?

姑摇了摇头又点点头,半天才说,对了,明天姑姑带你去县上好不好?

好呀好呀。我高兴得都要跳起来了。

我们离县城有二十里路呢,可是我还是最爱逛县城了。县城东西两条正街,西街全是卖吃的玩的穿的,我每次眼睛都看不够,都想当小偷。在新华书店,当小偷的感觉最强烈,我常常想趁售货员不注意,把没交钱的书拿上跑掉。没偷成,不是胆子不大,实在是心跳得太厉害。有次亲眼看到一个人在柜头上拿了一块花布没交钱,让售货员抓住打得鼻孔流血,还在他脖子上挂着上面写着“小偷”的硬纸板游街呢。

吃过早饭,姑姑洗完锅和碗,喂了猪,给鸡也撒了一把黄谷,把牛拉到了家门口,然后穿上了一件高领白毛衣,还有她那件咖啡色小风衣和牛仔裤。白球鞋今天没有穿,穿了一双黑色平绒带绊平底鞋。我问她为啥不穿白球鞋,那鞋好看。姑姑望着县城的方向说,路上土多。

出了家,走到官路,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姑姑问我,粉妮,咱们走大路,还是走小路?大路路远,平;小路近,得翻沟,陡。

我说走小路。

小路上人少,大多都是步行的,骑自行车的都走大路。走到水库边,姑姑忽然不走了,我说姑姑快走。姑姑说,姑姑过去还跳过水库呢。那时你爷爷还在,吓得让你爸骑着自行车来追我。

你为啥要跳水库?水库水深,跳下去会淹死的。

你奶奶去世时,我正在上中学,比你现在大两三岁。我学习可好了,写作文老师老表扬,还是班里的学习委员哩。你爷爷却要我休学回家,给他和你爸做饭。我不同意,你爷爷就打我,我就跑到水库边了。最后你爷爷同意我念到初中毕业。我要是上高中,肯定能考上大学的。我们班比我学习差的都考上大学了,我成绩是我们班第一名,第五名叫尚明玉,他竟然考上了咱们地区的师专呢。

别伤心,我一定考上大学,带着姑姑到全国最美丽的地方去玩。

姑姑想了想说,咱就到西沙群岛。

对,美麗的西沙群岛。唐国强演的电影《西沙风云》我最喜欢了,可姑姑因为出嫁了,没看上。

我们离开水库半天了,姑姑心好像还停在那儿,又说,我跟你姑夫是初中同学,他比我高两级,上学时我们从来没说过话,他当兵给我写信,我们就好了。你爷爷起初不同意,你姑夫给你爷爷专门带了一双军用牛皮羊毛大头鞋,那鞋子外帮反绒皮,皮里全是羊毛,你爷爷就同意了。他们海军部队在热带,不发这样的鞋,他花了半年的津贴托在寒区的战友买的。我说你爷爷爱财不爱人。你爷爷说,我爱什么财?鞋子我又没穿。鞋子他给你爸了。姑姑不说我也知道,爸那双大头棉皮鞋一直穿到我上大学。

姑夫给你写信都说啥呀?

他呀,给我说部队跑五公里,拉练呀,说他一天吃的白馒头白米饭,班长批评他不洗脚了,战友嫉妒他当司机了,还有,他犯错误了,比如紧急集合,把别人的衣服穿错了,第一次去帮厨,把饺子包得像包子呀。

你给他说啥?

我给他说我读的书,种的庄稼,看的电影,你爷爷病得不能动了,整天还念叨着让他把我带到城里去。

你们真像梁祝呀。

一直盼着结婚。结婚了,才过了不到一个月,婚假还没休完,他就没了,我老觉得他像是我的一个梦。

快到县城了,姑姑却不进城,要拐进一条偏路。我问,姑姑你要去干啥呀?姑姑说,你不是也想你姑夫么?咱们去看看你姑夫。我说好。路口有个小店,门口摆着一个花圈。姑姑买了蜡烛,还买了上面有各种圆圈的黄色麻纸,几十上百的纸钱,一包金丝猴烟和一瓶西凤酒。

我们穿过小房子,走过一条乡间小径。姑姑想了想,说,要不你别去了,那边有条小河,你到那去玩,别掉到水里去了,姑姑去跟你姑夫说说话。

我也要去。

你太小,我怕你害怕。别去了,河边有野花,还有小鱼呢,你去玩。千万别往水边走,水边泥是软的,小心陷进去。

我在水边玩了一会儿,没啥意思,就朝着姑姑离去的地方走。全是一排排像馒头样的坟墓,有些上面放着花圈,有的插着棍子,棍子上挂着长长的纸,还有的坟顶上长着高高的草。正是大晌午的,没有一个人,我忽然想象那坟墓像电影里梁山伯的墓一样忽然炸开,风或者别的什么把我忽地推进去。想到这,我吓得大叫,姑姑!姑姑!

来了!姑姑应着,说,你别过来,姑姑马上回来。

我害怕。

别怕,姑姑在呢。

姑姑回来时,塑料袋里所有的东西都没了。

姑夫能喝酒能抽烟?

姑姑红肿着眼睛,说,能,肯定能,还跟我说了许多话呢,说,让我好好活着。

你给他说啥了?

我说让他放心,等着我,等我活够了,就去找他。

我们到县城时,已经到吃饭时间了。姑姑给我买了一个油糕,还买了碗上面倒着红红的辣椒油的豆腐脑,我美美地吃了。我说,姑姑,你去不去百货商场?姑姑摇摇头。我又说,姑姑,你想不想去电影院?姑姑又摇摇头。我说,姑姑,那我想去一中看看。

姑姑说,好。我们到学校里转了操场,转了教学楼。我说,姑姑,我一定要考上一中。姑姑说,好,有志气。在校园里碰到一个男人,那人跟姑姑说了半天话,说很多年没有联系姑姑了,让姑姑有事找他。我问姑姑那人是谁,姑姑说,那人是一中的老师,跟她是中学同学,不过,人家考上大学了,现在是国家正式工作人员。对了,他就是我在水库边给你说的那个同学,他叫尚明玉。

姑姑什么也没给自己买,她也没吃东西,她说她吃不下。但是她却买了两斤肉,回家做了一盆肉臊子。每天吃饭时,她给我和爸妈碗里都放一小勺,她自己却不吃。她说,她不爱吃肉。爸就生气了,狠狠地在臊子盆里挖一大勺子肉放到姑姑的碗里。

够了,够了。姑姑说着,趁结成了一块的肉臊子还没化开,就把大部分搁到我碗里了。

4

天渐暖,原上的花,一种跟一种比赛似的,杏花先开了,接着就是桃花、梨花。春天到了,上课就容易打瞌睡。有天,上自习课,好几个同学困得趴在课桌上睡着了,我正在想着如何用刚学会的成语“豆蔻年华”造句。

忽然感觉大腿一股冰凉,一摸,椅子上是湿的,一看,妈呀,大腿间全是血。我想是不是刚才课间时跟同学捉迷藏,跑得太快,撞在了杨树上,把屁股摔破了。同桌是男生,我不敢说这丢人的事。再看课桌下,血竟然顺着裤腿流下来了,不能再等到铃响,我只穿了两条单裤,下课后,同学们发现肯定会笑死的。我趁老师和同学们不注意,悄悄从后门溜出教室,用书包盖住屁股,一口气跑回了家。

妈在院子里晒玉米,说,咋了?没到放学时候呀。我也顾不上跟她说话,只管往偏窑跑,边跑边喊,姑!姑!

你姑不在。你咋了?

我背靠着墙又喊,姑!姑!

来了来了。姑姑从大门外进来了,端着一盆洗干净的衣服。

咋了?

姑姑问,我也不理,低着头,拿脚尖在地上胡画。

姑姑看我靠着墙,不动,放下盆子,可能猜出了八九分,说,进屋去说。

我摸着墙挪到屋子门口,趁妈不注意,扭身跑进了屋。妈要进来,我关上了门。妈说,咋了咋了?

姑姑笑着说,嫂子,粉妮成女人了。

姑姑给我一卷柔柔的卫生纸,说,垫上,别怕,你长大了,每个女人都要经这一关。

我出来时,妈端着尿盆说,把脏了的裤子泡到里面。

姑姑说,嫂子,那不卫生,你别管了,我给洗,粉妮,赶紧上学去。

你用啥洗呀?脸盆洗那东西多脏呀!洗完,挂到牛窑里。

嫂子,你歇着。

我的女儿我不管?有本事,你生呀!

妈,胡说啥呢?我说完,就跑回学校。

我放学回家时,发现我的花裤头在阳光下晒得干干的,摸起来柔软极了。

姑姑看着我,嫣然一笑,真是俊。

5

槐花成雪时,姑姑拿著钩子,摘了一篮子的槐花,她说她要给我们做槐花麦饭。我说好呀好呀。我看到姑姑把新鲜的槐花用盐水泡了爸抽一袋烟的工夫,然后捞出槐花放入一个空盆,倒入面粉和盐搅拌。在笼屉上放入纱布,把槐花面放入,大火蒸了二十分钟,给我们每人盛了一碗。然后在一个小碗里放上蒜末、醋、香油,让我们蘸着吃。可好吃了!原来我们不知道槐花还可以吃,只知道槐花还未全开,小伙伴就上树去摘,晒干,收槐米的人来了,就能卖钱交学费、买纸笔。

姑姑手可巧了,苜蓿刚长上来,她就摘了一小筐,给我们做菜饼子。奇怪,高粱面里和上苜蓿菜,比白面饼还好吃。菜饼子还没吃完,爸和妈忽然就吵起嘴来。我敢说,跟姑姑一点儿都不沾边,听了半天,好像是妈生气爸给小宁的妈派了轻话,给驻队的干部做饭。爸说,小宁的妈把家收拾得很干净,茶饭手艺又能上得了台面,让人家做大家都没意见。妈说我茶饭就不好?我家就收拾得不干净?爸说,我是生产队长,不能让人骂我走后门。妈说,你心里想啥,我知道,你不就看那个小婊子身上有股臊味吗?

爸捶了一下妈妈的屁股,脸上还带着笑,妈一下子就把一碗米汤浇在了爸头上。爸大恼,抓起妈的胳膊反扭到背后,骑到身上,像电影里的武松打虎。姑姑急忙上去让爸松手。

妈趴在炕上,也不嘴软,说,这家都是姓刘的天下,我没地位,你让你妹子给你当老婆。

你真的吃了屎。爸说着,又要往妈身上打。我大哭。姑姑拦住爸,小声抽泣起来。

爸松开了,妈出门,忽然坐在院子的地上,双手拍着大腿边哭边骂。我要拉妈起来,妈甩开我的手,说,我不是你妈,你找那个烂货给你当妈去。吃了我的喝了我的,还把我女儿教得不理我,这是什么世道呀?还有没有王法呀?滚出我家去,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爸说,你胡说什么呀?她姑姑整天白天黑夜地给你干活,还说人家白吃呢,再说,对娃好,你不省心?真是混账婆娘。

门口有人看,我说,妈起来,人笑话呢。妈仍不理我,大声地边哭边骂,骂的话越来越难听,什么婊子、破鞋、狐狸精,只会叫不会下蛋的老母鸡。

我叫妈不要哭了。

爸说,别理那疯子,快念书去!

我放学回家时,妈不在了,院子里干干净净的,老母猪躺在墙边晒着太阳,烟囱里冒着缕缕青烟,厨房里飘出一股烧土豆的香味。我刚把书包一放,躺在炕上的爸说,帮着你姑姑做饭去,要对你姑姑好,你姑姑这辈子不容易。说着,抹了抹眼角。

我妈呢?

回你舅舅家了。

姑姑在擀面,虽然流着泪,可面还是擀得薄厚均匀。我说又吃高粱面呀!姑姑说,你过来。说着往灶火边一蹲,然后把手伸进炉灶里,取出一个东西,边用嘴吹边左右手倒换着,说,你看,这是啥?我一看,是用白面做的鸡蛋大的小馍馍,烤得黄黄的。姑姑说,吃吧。

姑姑吃。

你长身体呢,吃吧。

第二天,姑姑让爸去接妈,爸就是不去。姑姑说你不去接嫂子,我就走。

你去哪儿?

村口有间空窑,我收拾收拾,就搬过去,你把嫂子接回来,好好过日子。

你不能走,爸妈没了,哥就是你的天、你的地。你嫂子刀子嘴、菩萨心,你别往心里去。

那你就去接我嫂子。

妈回来时,好像啥也没发生过,她是跟平常一样从娘家回来,对姑姑也好了,还主动做起饭来,让姑姑不要太累着。

姑姑说,嫂子,我把沟边的一个窑收拾好了,你回来了,我晚上就搬过去。这些天麻烦你和我哥了,妹子心里念记着你们的好呢。

妹子,你说什么呢?都怪嫂子那几天心里不好,好好住着。啊,别再胡想了,那窑能住人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去了,你哥还不把我杀了?

爸看看妈,看看姑姑,笑着说,这就对了,咱们一家好好过。

姑姑沉思半天说,谢谢嫂子,哥,你明天把刘老二找来。

爸看着姑姑。姑姑说,只要人好,就行。

妈巴掌一拍,说,跟我想到一起去了,不用找刘老二,媒人现成的,人也现成的,我都帮你打听好了。我娘家有个叔伯兄弟,是国家工人,吃商品粮,家在县城西关,前不久盖了五间青砖大瓦房,瓷砖铺到顶。无父无母,跟哥嫂单另过了,跟妹子真的太般配了。

爸一听,就笑了,这倒是门好亲事。妹子的情况你跟人家说了么?

说了说了,人家不嫌弃。过两天休假,一回来就到咱家来相亲。

第三天,天快黑尽了,家里来了一个黑脸大汉。从脸面看,跟个农村人一样,但是打扮还像个城里人,穿着中山装、皮鞋,最好玩的是头顶上的一撮头发,像顶着个锅盖。看来主人对这头发很珍爱,虽然少,但光光的,像抹了油。妈不让姑做饭,让陪着客人说话。她破天荒地烙起我最爱吃的白面油饼来,让我到门口的花椒树上摘几片花椒叶子,再到地里拔根小葱。平时,我懒得动,一想到有好东西吃,我立马跑出了院子。因为天黑,摘椒叶时,花椒刺扎破了手,流了血,我都没叫痛。

那人只管看着姑姑笑,姑姑呢,坐在炕边的角落,低着头,一言不发。

吃饭时,妈不让我跟客人一起吃饭,烙的四大块油饼子都放在盘子里,让我端到中窑里的炕上。姑姑还是坐在那,低着头,不说话。黑脸汉子也只坐在那,不时地看看姑姑,看一下,笑一下,白白的牙露一下。因为脸黑,牙就显得更白了。可惜门牙少了两颗,说话有些漏风。爸问一下,他答一句,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

我再端米汤进去时,我听姑姑说,我可能不会生娃。

没事没事。

我一直待在灶房里等盘子回来,盘子端回来时,油饼没了。我正要哭,姑姑进来了,拿着一个碟子,碟子里放着香喷喷的椒叶油饼。

我嘴里塞满了油饼,真香呀。好长时间没有吃白面饼了,还有香香的油。姑姑给我边递水边说,慢点,慢点。

怎么,你没吃?

粉妮正长身体呢。

进去吧,人家说要走,送送他。动动脑子,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想清楚了再说。你没生娃,怎么知道自己就不会生?还说什么,你再想想。想啥哩?这么好的亲事,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妈说着,把姑姑推进了中窑里。

黑脸没有海军姑夫好看,脸比锅底还黑。我话还没说完,妈打了我一巴掌,说,男人要那么好看干啥?

一周后那人又来了。这次我知道了他的名字叫张文正,他带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姑姑挺喜欢那小男孩的,给了一件她织的毛衣。小男孩不说话,也不动,我要跟他玩,他也不离开他爸一步,对了,他把煤矿工人叫爸。

张文正这次来商量婚事。妈说趁你这次假把婚结了吧,把人接到家里,娃娃也就有人管了,你就放心地干好国家的事。

张文正说,他也是这意思。

爸问姑姑,姑姑半天才说,书朋一周年还没过,我不想这么快就结婚。

现在都新社会了,再说也快半年了。

要不,我先到家里,把娃娃看管着,等你下次回来,再领结婚证,我……我不想她姑夫……周年还没过完,就结婚。不行,就算了。姑说着抹起了眼泪。

妈说,你看她姑这……文正兄弟,你别放心上去。

张文正说,她姑有情义,行,没问题。

海军姑夫去世一年后,姑姑嫁给了煤矿工人张文正。我以为姑姑这次结婚一定像跟海军姑夫结婚那次一样——我们家办过一次宴,亲戚朋友全来了,爸到县上割了十斤肉,买了半架子车菜,妈和村里四五个婆娘蒸了五十多笼白馍,酒席上一轮轮地连续上了八个菜,最后就雪白的馒头吃时,又上了五盘菜,上面放的全是肉片。这在我们老家,是宴请宾客的最高规格,俗叫八挎五。第二天,男方家来娶姑姑时,让四五个小伙子骑着新新的自行车,带新娘的,带铺盖箱子陪嫁品的,还有带公鸡提脸盆送饭的,一长排可威风了,还要响炮,而且是一长串鞭炮。我们全家和没出五服的亲人也要去送亲,到男方家再吃一天酒席,等到证婚人念完结婚证,新郎新娘还要给每个客人敬酒点烟呢。可是姑姑这次出嫁,我们村里没人去,只有爸妈带着我到煤矿工人姑夫家,吃了一顿臊子面。爸不时地背过人,对妈说,唉,煤矿工人,危险。妈说,人家吃商品粮,可以了。再说,是老工人,有经验。

还有孩子。一进門,就给人家带着孩子,还当后妈,得受多少罪呢?我妹子跟黄花闺女差不多,又长得那么俊,却给人家当填房,我心里过不去。

她姑又不会生养,跟前家结婚也没生个一男半女,否则人家能赶回家吗?

姑姑不知听见没,反正,她坐在姑夫身边,是沉静的。不过,第一次出嫁时,她可不是这样子,一直在笑,笑得妈老向姑姑挤眼睛。

不久,姑姑回家了,给我们带来了二十多斤肉,还有一袋子白面,说,煤矿工人姑夫请村里支书吃了顿饭,她在县东关小学当上了民办教师,每月还有十八块钱的工资。妈高兴地说,你看看,这不,掉到福窝里去了。

姑姑微笑着说,谢谢嫂子,我给你买了件大衣,呢子的。

这次,姑姑回来,妈说什么也不让姑姑干活了,姑姑拿起碗要洗,妈一把夺了来。姑姑拿起扫把,刚要扫地,妈又抢了过去。妈把姑姑摁在椅子上,说,别脏了你的手。姑姑不干活了,好像忽然不知所措,一会儿说,粉妮,给姑姑看看你的作业,快上中学了,要抓紧。一会儿好像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说,粉妮,你要把偏窑收拾整齐,姑娘家,要干净。走时,还到偏窑里去检查了一番,说,不错,要养成爱干净的好习惯。女人么,就是这样子的。

我说,姑,新姑夫对你好不好?

他在家,啥都不让我干。姑姑微笑着说,他还让我管家。

你看看,妹子,真的是当家了。男人在外面挣钱,女人就把钱管好,这日子就赛神仙了。

6

结婚半年后,姑姑怀孕了。妈奇怪,爸也诧异,姑姑却不想要,说,我有儿子了,飞飞这娃对我挺亲的,再生一个,怕飞飞心里不好受。黑脸姑夫却笑得眼睛都没了缝,提着半扇猪肉来给爸妈报喜了,说,有儿有女,才算全活。

我考大学的成绩出来了,全县第一。爸妈高兴得见人就说,让我怪难为情的。遇到落榜同学和他的父母,我赶紧绕道走。报志愿时,爸妈都让我报省城的师范大学,我说我要去南方,要去看大海。

姑姑推着自行车带着娃娃从大门里走了进来,问,你是不是要去西沙群岛?

知我者,姑姑也。我抱过座椅上的月儿。月儿长得不像姑姑,跟姑夫长得倒很像。一岁半,刚会走路。

爸忙接过姑姑手里提的东西,说,我还说明天让粉妮去给你说哩,要不是你,这大学能不能考上还难说呢。粉妮读高中的时候,一直在你那上的,吃喝全包了。

哥你说啥话呢?姑姑侄女,就跟亲妈亲女儿一样,对不对,嫂子?这么大的事,我在县城能不知道?大学录取大红榜往县城最高的百货大楼墙上一贴,我一眼就看到我侄女的名字堂堂正正地闪着光。哥呀,该好好地庆贺庆贺,我买了瓶酒,还给粉妮做好了一床新被褥。说着,就展开了被子,被面是大红绸缎的龙凤双珠图,里子是白细布。妈用粗糙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说,你们快过来看,多喜庆呀!

我不用被子,部队会发的。

那也带上,是姑姑的心意,等你结婚时盖。

大家再一次商量我填志愿的事。我仍要去当海军。

妈说不行,跑那地方,我们怎么办?

爸则手撑着头,半天才说,也好,在家门口干事,人情太多,到外面干大事,省得村里人整天去烦,干不成事儿。咱村里在外面当干部的,好多事,都让老乡把事给搞坏了。

最后去了天涯海角的三亚,但是上的是陆军学院。不知是因为童年的课本,还是海军姑夫的那张照片,虽然我没当上海军,但后来还是跟一个海军艇长结了婚。妈哭了半天,妈一直想让我调回西安的,她一个远方亲戚的儿子考到了省城,分配到西安设计院工作。妈说,只有我一个孩子,说什么也要让我回去,可是我还是留在了有海的城市。

我上大学时,姑姑跟妈妈关系又不太好了,也不常到我家来。妈说,真丢人,说姑姑作风不好,好像是跟同校一个老师要好。

无论别人怎么说,我不信。姑姑十六岁的女儿跟妈说时,我听得很是反感。月儿表妹比我小很多,可是她太成熟,她跟我妈说,妗子呀,你不知道,我亲眼所见呀,那男人老是往我们家跑,我妈也经常往学校跑。

有天我去了,天黑透了,那天是周六,妈说要加班改学生作业。我去时,门关着。我正要走,窗帘也拉着,我就多了个心眼。朝门边一听,原来妈在里面连喊带叫的,像狗呀。妗子呀,你不知道,比猪叫得还难听。从那以后,我就恨她。我告诉爸了,爸还打了她。她说不了,再也不了。可是爸走了,她还那样,每天回到家里,身上都有一股臊味。

我不知道姑姑为什么这么做,但我知道只有小学文化程度的黑姑夫实在配不上漂亮的姑姑,再说他们一年只能见一次面。我结了婚,知道了爱情是啥滋味,非常理解姑姑。

我把姑姑想象成了安娜·卡列尼娜,想成了包法利夫人,我写信鼓励姑姑按自己的心愿自由地生活。姑姑给我来信,说,她就爱不起矿工姑夫来,但她会努力着去做。她说,你肯定知道,一个人离你远,你心里想着,也挺美。可是一个人跟你待在一起,没话说,那痛苦是无法说出的。

姑姑跟着姑夫到過矿上。姑姑给我来信说,矿在一座沟里,四围全是山,住在窑洞里,一出门,就是坟群,两个娃娃晚上都不敢出门。这是一。最怕的是矿难,三天两头地死人,怕得要死。再说娃娃们也要上学了,姑夫又让她回了家。

姑姑书教得好,还自学汉语言文学专业,得到了毕业证,被评为全县优秀教师。十多年后,转成了公办教师,她就更不愿意舍弃工作跟姑夫到煤矿去当家属了。后来,又听说姑姑提出了离婚,姑夫不同意。

7

后来,我工作了,离家远,父母经常来,回家就少了,但关于姑姑的传闻还时有耳闻。母亲来,话题大部分都是关于姑姑的,即使不是姑姑的,最后也要归结到姑姑身上。

比如说我。对我离婚,妈非常生气,说人家小卫人好好的,赚钱也多,懂事理,顾家。你咋就不跟人家过呢?我说,他不理解我,我们就像两列并行的火车,永远走不到一条轨道。妈说,女人,围着丈夫转,是天经地义的。我很后悔,你不应该跟你姑那个瞎货在一起,都是她把你教坏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啥不跟小卫过了,喜欢那个海军,就是你姑给你种毒了。

妈,这事与我姑没关系,卫忠人是不错,可是我们两人生活,其中的好多情况跟你说不清。

哎呀呀,你跟你妈说不清,跟旁人就能说得清?你不知道你姑是个什么货色,在咱们全县都出名了,破鞋,烂货。你知道吧,见了男人眼睛就放光,像猫眼睛一样,多少女人恨不能把她生吃了。

世界上最难过的事,莫过于你认为你有理,却怎么也没法跟你的亲人说得通。

我借口有事,赶紧逃进自己的屋子里。

妈找不到我,就给爸找事。比如,你看你,穿一天就换衣服,衣服没穿烂都洗烂了。爸辩解道,天这么热,出去走一圈就浑身是汗,穿在身上难受得很。

你看你,过去不是这样的,都怪你妹,一回家,都把你们一个个教得家这里看不上,那里我做得不好。我只要一看见那货,就想吐。我害死我娘家兄弟了,人家好好的公家人,却让这么一个烂货生生把名声给毁了。

爸气得拳头攥成了巨锤,我悄悄把他手掰开,塞进遥控器,让他去看秦腔戏。我知道爸再生气,只要有戏看,管他风从哪刮来,与他已毫无干系了。果然,妈妈还在做河东狮吼状,爸已经跟着包公审陈世美了。

没人听妈絮叨了,她就开始打电话,给姑夫打。姑夫的话通常都很短,反正都是妈妈的声音,你这个木头呀,怎么这么窝囊呀?连个女人都管不住。一般这些话还没说完,那边电话就没声音了,妈喂喂地喊过后,不停地说,木头,木头。然后就接着给月儿打电话。

月儿初中毕业后,没考上高中,就在县酒厂上班。因为酒卖不出去,几乎就是半下岗状态,整天坐在传达室跟门卫聊天。她俩通电话,主要话题也是姑姑。妈终于找到了知音,拿着子母机,把爸赶到单人沙发上,自己躺到长沙发上,不停地说,你说,你说,我没事儿,你姐这儿很漂亮呀,咱下雪了吧?这儿还穿短袖,你姑夫整天浑身都汗津津的。你妈又不见了?又去找那个人了?唉,臊死先人了。你爸可怜呀,我跟你说,他半天放不出一个响屁来。算了,娃,别骂了,我想想,让你姑夫劝劝她。那么大的岁数了,怎么这么不要脸呢?嗯,好,好,行,那你忙。

妈只要通这么一次话,这天所有的时间不是风雪,就是雾霾。虽然我们坐在三角梅疯长的海边,眼前是碧海蓝天、椰林片片,可妈一次次把我们拉到老家那黄土飞扬的县城,拉进姑姑那些飞短流长的日子。我不知道这些是道听途说,还是真实发生过,反正闪现在我眼前的是姑姑那渐渐陌生的脸。那脸写满了淫荡、无耻、卑贱。

爸每遇到这情况,就一言不发地走到沙滩边,不停地挖螃蟹。挖一只,扔到水桶了。再挖一只。积满一小桶后,再把它们放回海里。妈说,你看看,你爸是不是脑子出毛病了,整天就这样,也不嫌累。

8

爸妈走了,可妈关于姑姑的诸多话题使我越来越想念姑姑。学校放寒假,我让姑姑和姑夫到三亚来散散心,说我刚分了房子,家与大海就隔着一条马路,晚上都能听到海浪声。我知道无论姑姑怎么变,她身上仍然有一种中年女文青身上积存的那种浪漫天性,就把我所在的城市说得像天堂一般。我还跟她说这就是东方的夏威夷,一年四季没有冬天,满城都是椰子树,开遍了三角梅。我知道,我说得越多,姑姑越动心。

谁知,姑姑却说她最近忙,以后有的是时间。

快过年了,今年雾霾遍及全国大部分城市,三亚旅游热度再次升温,一票难求,还要抢票。附近宾馆招待所挂的牌子全是“客满”。

有天,妈忽然给我打电话,说,你姑前天到海南去了,跟你联系你不要理她。

这情理不通呀,我的姑姑我怎么……

你咋这么性急呢?我话还没说完呢,你姑不是一个人去的,是跟那个姓尚的,就她那个姘头。你说丢人不丢人?你千万别理,噢,更不能让他们住到你家,那狗男狗女的,你是上过大学的人,要有是非观念。再说,张文正是你舅呀。

爸也给我打电话,爸只说,你姑跟你联系,你劝劝她。她毕竟是你姑呀,一个人黑灯瞎火的,跑到那儿去。听说那人病了,还这么烧包,真是气死人了。他们怎么吃呀怎么住呀?真是的,我都不知道你姑姑怎么想的,做事从来不跟我商量,特别是自从跟了你这个姑夫后,就越来越不听话了。

放下电话,我琢磨了半天,跟爱人说了详细情况。爱人一听,也说,那不行,你姑要一个人来,住在咱家没任何问题。可是她带一个男人来,而且这个男人不是她丈夫。而且她丈夫还活着,还没离婚。如果咱们同意她住到家里来,证明咱们是同意非法同居,这事不能干。咱又是军人呀,要是传出去,我们在部队都没法做人了。

你不就是一个团职干部么?有什么了不起的?这么个事就能影响你?你不说我不说,别人怎么知道?

我虽然生着爱人的气,可是心里也打起了小九九。姑姑对我跟母亲一样亲,真让我不管姑姑,我于心不忍。可是管她,爱人不同意是一方面,主要是我如何面对母亲还有姑夫。我想好了,他们来,我给找个招待所。可又想这样对不起对我像对女儿一样的姑姑。不说小时我们住在一起的温馨时光,就单是上高中时,我吃住在她家里,姑姑每天带两个孩子,还帮我辅导功课。这么一想,我又感觉不合适,越想心里越乱,每天能看四五遍手机,希望接到姑姑的电话,虽然我还不知道如何安排他们。

一周过去了,姑姑一次电話也没打。爱人如释重负,说,你姑姑看来还挺明事理的,知道她这样不对,就不给咱们出难题。我反倒高看了她几分。

你不能理解我跟姑姑的感情,我要给她打电话。

爱人沉默,我刚要拨电话,手机响了,是姑姑。我急快地看了爱人一眼,爱人朝空中打了一拳,气恼地走了。

我叫了一声姑姑,一时不知如何说话了。姑姑说,你在哪儿住?我来看看你们。

我说好呀好呀,你们在哪儿?我去接你们。

姑姑真是冰雪聪明,跟我隔着电话线,都能明晓我的心思。她说,就我一个人,你说地方,我很快就会到的。

我说不用不用,你说地方就可以了。我感觉我跟爱人一样,如释重负。人呀,人。

姑姑住在澄迈一个破旧的宾馆里,房间里只有两张床,墙上也黑乎乎的。我朝四周看了看,姑姑说,你可能听说了,我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走了。

我说,姑姑走吧,住家里,这儿条件太差了,再说这儿比三亚冷多了,屋里又没空调。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怎么不跟我联系?打你电话也不接。

那给你添麻烦了。

姑姑!我说着,忽然就想流泪,我说,你说什么呢?姑姑,我给你打了好多次电话,也打不通,为什么不住家里呢?我说着虚假的话,却说得那么动情,连自己都流了泪。姑姑擦着我的眼泪说,他得了绝症,想来看看海,我就陪着他来了。他在海边待了一周,说,即使马上死了,他也心甘了。回去时,没跟我打招呼,我去买东西,他不见了。到了机场,才给我打电话,说他知道你在三亚,他连累了我,让我安心地在三亚好好转转,来一趟不容易。多年了,我也想你,来看看。总归来了,不见你,我心里也不踏实。说不上,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你了。

姑姑的话让我伤心,我说你说什么呢?走,到家住,到家住。

不是开玩笑,我身体一向挺好的,这次出来,也可能是陪病人。他情绪老不好,一会儿喊这儿疼,一会儿喊那儿痛,我成宿成宿地给他按摩,心脏也不好,血压也动不动就升高。

那刚好这次好好到医院查查,我家离解放军总医院海南分院不远,我爱人又在干部部门工作,他认识那医院的院长,放心。

姑姑摇了摇头,喃喃地说,可能是累的,休息休息就好了。姑姑说什么也不去医院,只让我给她开了点药。

誰知第三天,姑夫竟然也来了。姑姑显然没想到姑夫来,脸上很是不悦。姑夫说单位让他到海口办事,顺便过来看看。我跟爱人都不相信,知道他肯定是因为姑姑,但谁也不说破。他能来,证明一定听到了什么,他在乎姑姑,我一下子对他有好感了。他见了姑姑,好像啥事也没发生似的,既没问她为啥来,也没有一年没见姑姑的那种久别重逢的喜悦,而是一切都是淡淡的。我想,说不上,他背过我们,会狠狠地骂姑姑一顿,甚至打一顿,但第二天,我发现姑姑跟姑夫仍然像没啥事发生一样,相敬如宾。姑姑给姑夫倒杯水,姑夫会说谢谢。姑夫给姑姑拿药,姑姑也会说,麻烦了。

姑夫还跟以前一样,话不多,笑得憨憨的。可能是长年在煤矿工作,身体显得挺结实。姑姑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要不,就一个人看电视,一个电视剧连看三集,一直看到没,从不换台。广告时间,他也一动不动,专注地把广告看完。

姑姑没大变化,穿衣服也平常。我不相信她与那么多的脏事有关。姑姑是安静的,有时,能静静地坐一天。因为怕她累,我就把一些影碟给她,她跟姑夫一个坐在客厅看电影,一个在客房看武打片。每次我回去时,发现一个眼睛红红的,一个嗓门粗粗的。

我问爱人对姑姑印象如何。爱人说,美人迟暮,但还是美人,风韵犹存。你看她好似经历了风霜,但是眼神,你好好观察一下,是沉静的,像大海,深得望不到边,她好像总生活在世外,心在别处。你再看她嘴唇,微微张开,那是充满了激情的,就像安娜·卡列尼娜那样的,老托是怎么描述的?在这短促的一瞥中,伏伦斯基发现她脸上有一股被压抑着的生气,从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笑盈盈的樱唇中掠过,仿佛她身上洋溢着过剩的青春,不由自主地忽而从眼睛的闪光里,忽而从微笑中透露出来。她故意收起眼睛里的光辉,但它违反她的意志,又在她那隐隐约约的笑意中闪烁着。明知道人生是梦幻,繁华根本是一场梦,明知道所有都是空的,可是每刻又都在执着。她就是那种人。

我说你行呀,不愧是干部部门干事,还怪会相人的。不愧是作家的丈夫,还能背几段名著。

爱人哈哈大笑道,这才是冰山一角,偶露峥嵘,以后,你尽管瞧好了。

姑姑做饭可好吃了,全是家乡的面食。油泼面、臊子面、烩面、炒面、拌面,我跟爱人吃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吃完饭,我通常陪着姑姑散步。姑姑仍跟过去一样,爱干净,忙个不停。跟过去不一样的是,不知是经历了风霜,还是随着年岁的增长,她对我,有些像长辈对晚辈的那种感觉。她只比我大多少岁呀。这样使我想问许多话都说不出口了。

有天,我到海边椰林餐厅订了餐,请姑姑姑夫吃饭。酒真是好东西,一喝酒,爱人跟姑夫两个原本两句话都谈不拢的人,竟然你拍着我的肩,我叫着你哥,没大没小起来。我们也插不上话,我就跟姑姑在沙滩上边走边聊。姑姑半天才说,你姑夫有病。

啥病?

姑姑叹息道,怎么给你说呢?怪丢人的。

我看着姑,说是不是你跟姑夫长期分居,姑夫得了那种脏病?听说煤矿工人经常为了解决生理问题,赚的钱都找小姐了。

不不不,姑姑说着,在沙滩上写,我低头一看:阳痿。

我说,这有啥不好说的?让我爱人带姑夫到解放军总医院分院去看看。还有你的病,也彻底查查,身体是第一位的。

姑姑摇了摇头,看了多次,没用。

多长时间了?我又问。

结婚两年后就成那样了,听说是在矿下挖煤,受了伤。姑姑淡淡地说。

所以你不愿意到姑夫那儿去?

去了有啥用呢?他难受,我也不好受。整天把我身上抓得烂糟糟的,我一见他,就想躲。他对我真的好,我常常把他当哥看,当亲人看。你想想,常年在井底里干着,我没下过矿,不知道里面啥样,他给我说过无数次,那个苦,咱没去过的人想象不出来。我就跟你说,他那个矿区后山上,埋了一千二百三十一个遇难的矿工。

姑姑说着,慢慢地走向海边,他是个好人,都怪我不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事总过不去。我想年纪大了,这事就淡了,可是,可是,给你说真不好意思,可是这种事,又怎能给别人去说呢?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能理解,跟着别人老把我往脚底下踩。

姑姑的困惑我无能为力。为了调节气氛,我笑着说,姑姑,刚看到了一个段子,挺好玩,我给你念念:所谓婚姻,就是有时候很爱他,有时候想一枪崩了他,大多时候是在买枪的路上,遇到了他爱吃的菜,买了菜却忘记了买枪,回家过几天想想还得买枪。

姑姑勉强笑了笑。海风越来越大,我说看来要下雨了,我去叫他们。

姑姑说,我坐会儿。

我在包间门口,正要进去,听到姑夫在说话,便停下了步子。姑夫显然是喝多了,话多得跟不喝酒时判若两人。

兄弟,你跟你媳妇那事还好吧?我跟你说,男人嘛,就是图个乐子。你找过小姐吗?我经常在矿区找小姐呢,一战四十分钟,一小时都不在话下,价钱也不贵,几十的,几百的,都有。我有几个固定的,她们对我们矿工还打八折,你看我手机上这几张照片,她们长得还不错吧?不过,这事你不要跟你姑说。反正我们就这么混着吧。我为啥不离?就是因为你姑对我儿子好,我儿子从没说过你姑一句不好的话。反倒是她亲生的女儿,对她老有意见。跟你姑结婚二十多年了,反正我搞不懂她心里想的啥。我们俩在一起,她事不少,一会儿说没话跟我说,一会儿又嫌我不讲卫生,我在单位,累点,图个清静。她呢,年纪大了,也忙得很,上完课,还上这个绘画班那个音乐班的,反正,我管不了她,由她吧,只要她对我好,我就不会离婚的。我呢,也让自己快活着,不回家,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哈哈哈。你看到了吧?年纪大了,她对我越来越好,衣服,每天都要让我换,药整天盯着我吃。对,我胃不好。就是酒戒不了,男人么,没个乐子怎么行?你说对不对?兄弟,怎么,你哭了?

我怎么也没想到,春风得意的爱人,在海军某军级单位当干部处副处长,全单位最年轻的团职干部,领导很是器重,在家里在单位从来都乐呵呵的,他竟然哭了!他哭什么?心里不舒服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屏住呼吸想听爱人说什么,结果服务员过来加水了,我只好跟了进去。

回去时,两个男人一个扶着一个大声地说笑着。我跟姑姑在后面仍然慢慢走着。

望着海面上影影绰绰的楼房倒影和花花绿绿的灯光,姑姑笑着说,能到海南岛,姑姑心安了。

有天晚上,姑姑跟我说她明天要去看一个朋友,说地方远,她要早走,到晚上才能回来。

我跟你一起去。姑夫说。

我去见朋友,你又不认识,你不自在,人家也不自在。

我说,姑姑你去哪儿?我让单位的司机送你去。

姑姑说不用。态度坚定而不容置疑,我想姑姑不让去自有她的道理,便没坚持。但毕竟姑姑没有单独出过远门,我立即拜托同大院住的好朋友欧阳樱第二天悄悄跟着姑姑,有啥事好照应。欧阳樱是个作家,心细,她说,我一个人目标太大,我再叫个人吧。我说,想得好,你适合搞侦查。

中午一下班,我就急着往家赶,好在家跟单位都在一个院子里。刚走到楼下,就看到姑夫站在阳台上,不停地张望着,一看到我,马上闪了进去。我进屋时,他仍然在看电视,电视里一个女老师在给学生上英语课。姑夫一看到我回来了,就局促地来回搓着手指,脸上赔着笑,说,就咱两人,煮点面条就可以。

我说,做两个菜就好。

姑夫执意要帮忙,我就让他剥葱。一看他就知道他没做过饭,手脚很笨拙。他撕皮时,皮老断,结果剥出的葱不光滑,有些地方剥深了,有些地方还有葱皮。他说你看看,你看看,都是你姑啥都不让我干。你说你姑会不会丢了?

我笑着打趣道,姑夫,你跟姑姑关系这么好呀?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关键她又没出去过,又轻信人,我怕她上当了。南方人,太狡猾。

我扑哧一笑,说,你怎么知道南方人狡猾?

我们矿书记就是南方人,他对谁都笑眯眯的,一见你,问长问短的,还经常到家属院走访。逢年过节的,还请我们矿工喝酒,我们民主评议,都投他的票。结果有一天,一个矿工喝醉酒了,才说书记是个笑面虎,说一套,做一套,说是家访,主要是想占女人的便宜。说他老婆有次说梦话骂书记流氓,他才知道的。这样,一传十,十传百,竟然有一半矿工的老婆都让那个王八蛋霸占了,气得我们几个狠狠地揍了他一顿。

这是什么逻辑?北方也可能有这样的人。但因为跟姑夫隔着一层关系,我就没说。

你姑姑到底去哪儿了?我打她手机,才发现她手机根本就没带,她心細,我感觉这是故意的。

我笑笑,没说话。

吃饭时,姑夫半天才吃一口,又不时地看墙上的钟,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我说,姑夫放心,我让人悄悄跟着去了,有啥事我朋友会解决的。

那就好,那就好。姑夫额上的皱纹一下子展开了,说,好,好,好,我就放心了。说着,埋头吃了起来,不一会儿,一碗米饭就吃完了。

到下午五点了,姑姑还没有回来,欧阳樱也没来电话。我心一下子揪紧了。

等到七点,还是没有消息。我的情绪也感染了姑夫,他说,要不咱在外面去等?正要出门,电话响了,是姑姑,她是用公用电话打的,说,她刚到,太晚,明天回来。

刚放下电话,欧阳樱电话也来了,粉妮呀,回去你可得请我跟我男朋友吃饭呀。我们坐了六个小时的船,小船上没信号,刚到这个叫麻雀岛的地方,一切安全,放心。行了,我不跟你说了,我又要吐了,晕船太厉害了。

你姑到小岛上去了?小岛上有没有人?危险不危险?咱们去接她回来。姑夫说着,就要穿衣服。我说,从这儿到海边,至少得两个小时,关键是晚上没有去小岛的船。

你说她折腾什么了?真是,气死人了!姑夫说着,骂了一句粗话。我说没事儿,我朋友就住在她隔壁,放心。

姑姑为什么要去麻雀岛?我查了下,那里远离大岛,曾经驻过部队,现在只住着几户渔民。

我一夜没睡好,姑夫也是一夜没睡着。我半夜起来时,看到他屋子里亮着灯,他在灯下吸着烟。

姑姑回来,我问她那个熟人见到了没,聊得怎么样。姑姑说,他很好,儿女也长大了,跟他爱人生活得很好,还带我去了他的单位,干得很不错,都舰长了。

姑夫姑姑已睡了。欧阳樱说,哎呀,我的天呀,那个小岛,方圆不到一公里。野岛呀,你姑啥都没干,就在几座平房前看了半天,然后就在平房旁边的礁石上坐了一天,然后就一直哭,一直哭。哭到天黑了,就住进了一家小旅馆。

姑姑跟我走到爱人单位的大院里。姑姑说,我只要看到穿着水兵服的年轻人,就像看到了刘书朋,那时,他二十二,我二十。

这时,刚好有一个水兵走过来了。姑姑一直看着,看着那飘带在风中飞舞着。她紧紧捂住嘴,半天才说,他没了二十六年零十天了,在我心里,他一直就那么年轻,那么俊气。还记得他给你爸的那双大头鞋不?你爸穿了十几年,补了很多次,要扔,我拿回家了,我除了他一张照片,就只有这双鞋了。

我搂着姑姑的肩,不知如何安慰她。半天,姑姑止住了哭腔说,是我把他害死了,我憋了好多年了,一直不敢说,可是在梦中,给他道了无数遍歉。

我惊异地看着她,她半天才说,他是老司机了,马上要提干的。他对我说,他去了,提干命令就到了。

我让他这次去就带上我,我说我一个人太孤独,他哥嫂又对我不好。特别是他哥,晚上老偷着看我上厕所,他嫂子都察觉了,却不怪丈夫,老明里暗里骂我。我说着哭了,当时他哥急着让他去拉麦草,手扶拖拉机是他哥开的,可他非要开。他跳上手扶拖拉机时,我跟他说慢点。我亲了他一下,他忽然一把推开我说,我哥没那个你吧?

我说没有,我说,你这次要不带我走,我可能真的……

他说,可是我还没提干,竞争得很厉害,现在提干部都要上军校,直接从战士里提的名额很少,凡事都要加倍地小心。

我就哭了。

他说好吧好吧,让我想想。他说着,开着小四轮就走了。我做着饭,不知怎么搞的,心跳得越来越厉害,结果,不到半小时就出事了。我知道后,当场就晕了。他没了,我说什么也要回家,他们家却说我因为跟别人……

姑姑说着,闭上了眼睛,泪水还是流了下来,我也扭过头去。

9

晚上,电视上放《刺猬的优雅》。姑夫看了一会儿,就到院子里散步去了。姑姑给我肚子里的孩子做着小衣服,看着看着,手上的活计渐渐忘了做。电影讲的是一个长相丑陋、凶却有礼的女门房,她住的房子很小,但她依然腾出一整间里屋来存放她的书。一天她遇到一个新住户小津先生,小津先生与她交谈后,产生了特别的情愫……他们共享晚餐,共观影片。在小津生日那天,他们手挽着手回到公寓。她准备好去爱了,却在第二天清晨,被车撞死在公寓门前。

我说太可惜了。

姑姑说,她是幸福的,至少她爱过。

我看着姑姑,大胆地说,你爱那个老师吗?

姑姑半天抬起头,说,我一直等着你问呢。

我放下书,说,姑姑,讲讲你们的故事吧。

姑姑微笑道,从何说起呢?怪难为情的。学校里老师议论时,我没觉得难为情,甚至他老婆闯到我办公室打我时,我也没觉得难为情,还有那么一种理直气壮的感觉,总觉得自己没有做对不起她的事、没有错,可谁也不相信。起初,我根本就没想过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你认识,就是那个咱们在县一中碰到的老师,我初中同学。我在东关小学教书时,他从一中调到了我们学校当教研室主任。因为工作,接触多些,也只是一般同志关系。你知道我喜欢散步,吃过晚饭,我带着飞飞和月儿去后山转,经常发现尚明玉一个人散步,才知道他爱人在镇小学当老师,周日才回家。因为碰到次数多了,就说说话,越说越觉得有许多共同的话题。谁知道这事就传到学校里了,他爱人大闹办公室。他岳父在县里当书记,把他调到山区一个小学,当了一名普通的老师。

我想这事到此为止了。谁知你姑夫回来也不相信,整天用难听的话骂我,成夜地让我交代细节,还问两个孩子是不是有野男人在家里睡过。我一个人受罪也就算了。一次尚明玉到县上来开会,我一见,当时就哭了,他瘦得脱了形,他说他爱人对他也不再相信,他不敢跟女人说话,一说,她爱人就大吵大闹。我们两个在学校门口站着说了不到十分钟的話,就分手了。谁知她爱人晚上跑到我家里来,在我门上用红漆刷了一门的字,全是“破鞋”。还把我的头发撕掉了一缕,我就是在那时,决定要一不做二不休。

是我约的尚明玉到西安去,是我主动跟他上床的。我们在西安待了三天,才发现我们彼此都有痛苦的婚姻,都一直深爱着对方,两人决定回家就离婚。谁知道,婚没离成,我们俩私奔的消息在全县传开了。

既然大家都知道了,我们也不瞒了,想尽一切办法在一起约会。差不多好了五六年,直到有一天,他忽然说咱们分手吧。我问原因,他说他实在不能在那个山沟里待了。我说我可以调过去,咱们生活在一起。他摇摇头,说,那我的事业就全完了。我老婆说了,只要我们断绝关系,她爸就把我调到县文教局。他说分手只是暂时的,调回来了,他就离婚,要跟我结婚。

我相信了他。

我感觉我一直在跟流言,跟他妻子,跟你姑夫斗争,是忙碌的,是充实的,现在一下子闲下来了,除了教书,啥都没有了,心也空了。这时我才发现我真的是爱上他了,几年的了解,我发现自己离不了他,我喜欢听他说话的声音,喜欢他跟我在一起时快乐的笑脸,喜欢他长跑时那飞舞的头发,还有,最重要的,他知道我心里想的啥,我需要啥。

一年后,他调回文教局,当了教研室主任。我去找他,起先他还跟我说话,后来连面都不见了,电话也不接。

以后我的日子生不如死。

他呢,一路绿灯,当副乡长、乡长、书记,最后当上了副县长。

我呢,每要转公办老师,都因为作风问题,被刷下。干了整整十五年,才转正。

姑姑,这么多年,你还爱着那个老师?

爱,撕心裂肺的那种。分手后,我瘦了十斤,也是从那以后,我得了失眠症,整夜睡不着觉,头发老掉。这次,一听说他得了绝症,要自杀,我就叫他到三亚来散散心。他说他没见过海。我陪着他待了一周,我的心现在平静了,也不牵挂他了。

姑姑看着我手腕上一道刀割的伤痕,叹息道,女人呀,有多少人能幸免生活的折磨?

分手十年后重逢,你觉得他对你是真心的吗?

姑姑摇摇头,说,我不知道他对我是不是本能,反正我跟他在一起,我很快活。我不后悔,你读书多,相信你能理解我。特别是在西安的那整整三天,那是我一生最美好的时刻。那是初春。下午,我们常常沿着路堤散步,那街上全是高高的法国梧桐。然后,我们走进兴庆公园,寻一小块空地坐在湖边的椅子上。我靠着他的肩,什么都不想,不想将来,不想以后怎么办。只想着这几天好好过,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幸福。身后,是成片的玫瑰花,男男女女老老小小在我们身边走过来、走过去。孩子们笑着,蹦着。在那个五月的星期六,我们和周围所有的人一模一样,幸福满足。

这次呢?

姑姑没有说话。

这时,音乐换了另一支。姑姑说,真好听,谁唱的?我听着,像闻到了雪的气息,海的沉静,偶然还看到沙滩的金黄。好像,还有那么一种呓语,欢快,似断似续,既舒服又有股苍凉。

这是日本女歌手小野丽莎演唱的专辑,姑姑,你感觉这么好,可以写小说了。

姑姑这辈子写不了啦,你要觉得姑姑并不像人说的那样子,就把我失败的人生写成小说吧。对了,这个歌手叫小野丽莎,对吧?姑姑说着,打开了手机,又补充道,我要买她的唱片。

姑姑,你这样对生活好奇和热爱的人,怎么失败了呢?谁说过,如果有活到老学到老的想法,那就有无限的可能性。

哈哈。有梦想总是幸福的。

姑姑走了,我收拾房子,发现一瓶药连同一张纸掉在了床架后。我拾起一看,药是米非司酮,停经药,我才四十岁的姑姑呀,难道想吃药让自己极早地衰老!

还有一张纸,上面写道:书朋,在你生日时,我终于去了麻雀岛,你的部队没了。

我才明白我小时姑姑为什么要让我一遍又一遍地读《美丽的西沙群岛》那篇课文了。

10

姑姑一直跟姑夫两地生活着。听到尚明玉死前喊了一声她的名字,一口气没上得来,倒在上班的路上。其实姑姑不知道那是她的好朋友郭欣欣护士为了让她高兴给她谎报的军情。郭欣欣曾跟我说,因为姑姑老打电话问她尚明玉的病情,搞得像个花痴。她特同情,因为好多人说她一直想着他,她不信,县里追姑姑的人不少,尚明玉那么花,当上副县长后,遇到漂亮的女人一个都不放过。没想到,她为了这么一个烂人,把命都搭上了。郭欣欣停了停,又说那烂人住院时,跟医生护士说,是姑姑非让他去三亚的,来回所有花销都是姑姑一个人掏的,他才不会为姑姑白花一分钱。

姑姑去世时,享年四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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