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卫东就在这所全县最高学府,县完全小学任教,全校有五六十个学生,四五位老师,由于老师学生基本住校,还有几位管理人员。课程设有藏语文、算术、音乐、体育等。本来设有汉语文课的,只有校长扎西会一些汉语,不太忙的时候上几节课,课本堆放在教室一角,学生有时候自己翻一翻,有时候来了工作组,会汉语的干部客串教上几节,县上会汉语的干部和驻地军人,偶尔也来讲一讲故事,照本宣科,领读几篇课文。
楼卫东的到来,喜得扎西校长一会儿跑到他房间,一会儿跑到操场,一会儿又折回来。
开始楼卫东还问声好,扎西用磕磕巴巴的汉语回答他,你好,你好。
扎西来回跑了几趟以后,楼卫东只咧咧嘴,算是问候。比扎西校长跑得更勤的是学生,一堆一串地来,推来搡去,嘻嘻哈哈,见他抬头看他们,哄地一声散了,跑得不远不近。过一会儿,前呼后拥再次出现。还来过几位留长辫子穿藏袍的男女,皮肤黝黑得如同锅底,从乱糟糟的头发和脏兮兮的服装来看,显然不是学校老师。
打量一阵,发现学校没有院墙,教室和师生宿舍与牧民土坯房子混杂在一起。
他特意穿上绿军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平时舍不得穿这套衣服,只在重要场合才穿,比如首都某位学生领袖来学校演讲,比如学校为他开欢送会,比如在西安与青年学生见面,他才奖赏自己一样,郑重其事地穿一回。以前穿过父亲淘汰下来的军衣军裤,离开家读大学的时候,母亲把这套军装整整齐齐放进藤条箱子,将巴松递给他,拍着他的肩膀说,音乐能陶冶情操。他兴奋得真想拉一下母亲的手。
从小到大,很少主动拉拽父母的手,父母对他们几兄妹很少搂抱亲昵,他也没有看见父母之间亲密的言行,母亲称呼父亲永远是柳政委。即使父亲的职位变动过几次,母亲依然这样称呼,柳政委吃饭啦;柳政委二小子学校开家长会,我去啦。父亲叫母亲总是小鬼,小鬼我要下连队一周时间;小鬼下次大会发言简短一些。
当啷,当啷,一阵闷响,楼卫东才意识到要上课了,顺着声音望去,扎西校长正笑呵呵地望着他,一边望,一边敲击两只巨大而弯曲的东西,敲完以后放进吊在半空中的皮囊里,皮囊在风中摇摆不定。
他才恍然大悟,上课铃声是牦牛犄角敲出来的。
几步走到讲台前,扫视了一下学生。所有学生全都坐着,瞪大眼睛望着他,有的微笑,有的惊讶,有的恐惧,有的茫然。
他把课本往讲台上一放,大声说:上课。
安静,超乎寻常的安静,连风声都听不见。学生依旧坐着,奇怪地望着他。
忽然,教室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只叫了一声,所有学生都齐刷刷地站起来,齐声喊了一句什么,有的还向他鞠躬点头。几秒钟以后,所有学生又整齐地坐下。
一偏头,看见扎西校长离去的背影,方才明白,原来学生听不懂他的汉语。
稍稍平静一会儿,就讲了起来,忘了学生只会藏语,忍不住提问,没有人回答他,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嬉笑不止。趁他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一个男生离开座位,走到教室后面,对着教室一角撒尿。他是听到唰唰声,才回头,确信自己没有看错,站在原地不动,大脑一片空白,牦牛犄角再次相互撞响,他还在发呆。
过了几天,一个男生背着一个婴儿来上课,前后左右的学生一會儿摸摸婴儿的小脚,一会儿摸摸小脸,闹得婴儿哭泣不止,他只好让那个学生出去。男生刚出教室,一个女人背着鼓鼓囊囊的羊皮袋子走到男生跟前,既不放下袋子,也不抱过婴儿,揭开藏袍就给孩子喂奶。男生歪着脖子、斜着肩膀,努力把婴儿往女人跟前凑。女人喂完奶转身离开,衣角在风中一路飘拂。
男生目送女人走远,在原地转圈,双手大幅度摆动,婴儿哼唧几声就不哭了。楼卫东走出教室,向男生招手,男生背着婴儿,重新坐回原位。
后来他注意到,这个男生不背婴儿的时候,一个肩膀高一个肩膀低,还喜欢佝偻着腰。
还有一次,一个女生没有请假就不上课了。扎西校长骑马出去了一天,带回一个陌生的男孩,并告诉他这是女生的弟弟,姐姐回家放牧,弟弟顶替上学。
楼卫东一时反应不过来,就问:女生还来上课吗?
扎西晃晃脑袋,摊开双手,吐吐舌头。
楼卫东逐渐发现,藏北的白天特别漫长,夜晚同样漫长。常常的,想起消失在冰河的巴松。
几年以前,刚把巴松带到北京去的时候还不会吹奏,只知道像一捆柴的精美乐器叫大管,一位老师告诉他这是西洋乐器,在西方被称为巴松,演奏巴松的大师很受推崇,巴松演奏家与钢琴大师地位相同。他喜欢这个奇怪的名字,好在有熟练的二胡口琴技法,摸索一段时间,竟然能像模像样地吹起来。巴松的音质既不同于萨克斯,也不同于大小提琴,具体有什么区别,自己也细分不清,只是觉得好,美好。
现在,那份好,只留存在记忆里。
他到县城周边转过几次,希望找到制作巴松的材料,结果发现这里不仅没有树木翠竹,甚至连一株高过小腿肚子的牧草都没有,哪能找到枫木?在这里想要制作一支巴松,如同痴人说梦。
庆幸的是,还有二胡和口琴,便一曲接一曲拉着二胡,《二泉映月》《听松》《空山鸟语》。口琴吹奏《小夜曲》《凤阳花鼓》《渔舟唱晚》。老师学生全都挤到他周围,笑容灿烂,眼眸明亮,有好几次,他都想告诉老师和学生,你们笑得真好看呀,比大学校园里的芍药牡丹都好看呢。你们的笑容千变万化,蹦着跳着都在笑,芍药牡丹只是一张面容、一种姿势。
一想到他们听不懂他的话,兴奋度锐减,沮丧之情陡增,对牛弹琴的感觉油然而生。
他发现,许多人没有见过二胡和口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边听边咧嘴大笑,欣喜无比。没过几天时间,整个县城都沸腾了,年轻人,年老者,藏族人,汉族人,全往学校拥。
一天清晨,阳光刚刚洒满原野,学校来了几个人。他不知道来者何意,照常上课。扎西把他从教室拽出来,藏语夹杂着汉语,还双手比画,向来人指一下,再指指他的膝盖,一只手不停向外扩展。
终于明白来人是想听他拉二胡,他指指教室,意思是还要给学生上课哩。
扎西挥一挥手,指挥另一位老师进了教室。
他摇摇头,苦笑一阵,取了二胡,坐在木凳上,左手紧一紧内弦轴,右手刚握弓杆,大概用力过猛,起音高锐,吓得一个人往另一个人身后躲。躲避的同时,脖子抻得更长,脑袋抬得更高,眼珠子转得更灵活。
一天傍晚,一位眉骨高挺的小伙子抑制不住激动,合着他的二胡曲调跳了起来。接着是两个人,三个人,后来是所有人,房间容纳不下,就到操场,大家手拉手,围成一轮太阳,一轮十五的月亮,把他围在中间,绕着他转圈,欢笑,唱歌,跳舞。在他身边点起牦牛粪火堆,熊熊篝火燃烧起来,火苗跳跃,亲和缠绵,打着卷儿,做着伴儿,合唱一般,猎猎欢笑。
变戏法一样,篝火上架起了一口大铁锅。锅里放进从县城外的河里凿下的冰块,冰块化成水的漫漫过程中,有人紧紧抓住羊子的四只蹄子,将羊毛绳子勒进羊子嘴里。羊子还没来得及呻吟,一滴血不流,就无声无息地死去。一个汉子用尖刀轻巧地剥去羊皮,羊皮与羊肉之间有一层薄薄的白,丝丝缕缕,柔和温润。汉子一边开膛一边念念有词,旁边有人双手合十跟着念诵。一阵好闻的气息随羊子的胸腔热气弥漫开来,内脏随即被掏出,有人清洗羊肠子,有人将羊油和青稞粉放进羊肚子,与胸腔里的羊血混合拌匀,再灌进清洗后的羊肠子。铁锅里的水沸腾时,血肠与羊肉一同入锅,过了一会儿,水面漂起一层褐色泡沫。
楼卫东发现自己的饮食习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自从来到藏北,就没有见到大米白面,取而代之的是糌粑和风干的牦牛肉羊肉。青稞炒熟以后磨出的面粉就是糌粑,他已经非常熟悉。经常吃羊肉,还是第一次看见杀羊,灌血肠的过程也是第一次领略。
人越聚越多,火越烧越旺,好几次有人拉拽他的手,他都不知道什么意思,直到扎西对他说,锅庄,锅庄。他才把口琴装进衣服口袋,一只手伸向扎西,一只手随便伸出去,立即被人拉住了。
手与手相牵,绕着大锅边唱边跳,所有人都在唱歌,所有人都在跳舞,所有人都兴奋异常。第一次理解了锅庄的含义,原来是围着篝火锅台起舞的歌舞,藏族人的用词也很形象生动哦。
忽然想起舞蹈史诗《东方红》中的藏族歌舞,尽管只是在广播收音机里听过,热情欢畅高亢的歌声曾经长久地感动过他。记得才旦卓玛演唱的是《毛主席,祝你万寿无疆》。此时,置身于藏族人中间,远离首都北京,更能理解演唱者的情真意切、激情飞扬,对毛主席的祝福和爱戴。才旦卓玛是藏族人,唱的却是藏汉两种歌词,他也可以教身边人唱这首歌曲,虽然不大明确藏语字句意思,祝福赞美自然有的,想一想,就放声唱了起来。
毛主席的光辉
嘎拉亚西诺诺
照到了雪山上
依拉强巴诺诺
他唱着,有意放慢节奏,果然有人跟着哼唱,但唱两个字就咕噜开了,音调跑得遥远。
他笑着,继续教唱,还是没有人能完整地唱出一句。心想这里大概离北京太远,不大了解毛主席,对这首歌太陌生。还是教一首与当地风土人情有关的歌吧,想了想倒不好意思起来,满怀热情来到西藏,竟然连一首藏族歌曲都不会。还是教那首在唐古拉山下即兴创作的歌曲吧,只有四句,简简单单,歌词内容又是他们熟悉的,学起来应该不难。
这一次,他没有独自先唱,而是一字一句,声情并茂,像合唱团的指挥,双臂用力,打着手势,节奏分明地挥舞。反复几次,还是没有人学会,只是更多的笑脸望着他,仿佛在欣赏他的独角戏。
正当他有点灰心的时候,有人双手递给他一条冒着热气的羊前腿,并从腰上拔出腰刀给他。他接过羊腿,看其他人,大家只拿着小块羊肉或一截血肠,唯独自己捧着一条完整的羊腿。想都没有想,赶紧递给身边一位辫梢花白的男人,摇摆着双手,没有接那藏刀。男人又把羊腿转给身边的老年妇女,妇女的发辫如同两条干枯洁白的羊毛绳子,长长地垂在腰际。
忽然,男人捧起他的双手,放到自己脸颊上。楼卫东有些紧张,不知道要发生什么,慌乱地看着扎西校长,扎西正刀口朝自己,专心地割一块羊肉,嘴里嚼得正香。
只能任由男人摆布。双手刚触摸到男人的脸庞,第一感觉是粗糙,接着就有了温软的感觉,心里顿时热乎起来。这种感觉曾经有过的,只在模糊的记忆里,母亲的脸庞梦幻般一掠而过,携着江风的呼啸和乳汁的馨香。
仅仅一刹那,就被冷风驱散了。自从来到这里,风就没有停歇过,藏北的风真有毅力,无休无止,无处不在。
冬天來得可真早啊。心慌了一下,垂下双手,向老人点点头。
有人走到他面前,双手合十,羞涩地微笑,弯腰施礼,吐着舌头。有人把自己的额头抵到他额头上,他不知所措,又不好躲闪。直到扎西校长搂着他的肩膀,额头抵到他额头上,并用汉语说,你,我,兄弟,兄弟。
他才明白,这是藏族人表达友好的方式。
看着扎西黢黑的脸庞,那封言辞激愤的檄文上蹿下跳,奔涌而来。
文采飞扬的檄文书信出自亲兄弟之手,虽然可能会老死不相往来,还是佩服他的才华,那才是兄弟呢。如果真要算兄弟,郭汉山算一个。
感觉有些疲惫,想回房间休息,刚要转身离去,一个男孩一溜烟跑到他面前,学着他刚才的样子,唱了起来:一个美丽圣洁的地方……
后面是一串哼哼唧唧,嘻嘻哈哈。仅仅只这一句,楼卫东就激动不已。
还是有成绩的嘛,有人学会了一句汉语,这是一个良好开端。男孩拽住他的衣襟嬉笑,仰起脖子向他说着什么,他听不懂,只是觉得面熟,应该是一名学生吧。
男孩见他没有反应,把手伸进他衣服口袋,他感觉到了,啪一下,打着了小手。男孩后退几步,瞪大眼睛看他,眼里满是不解。
篝火还在燃烧,羊肉还没有吃尽,青稞酒继续畅饮,一位中年男人摇摇晃晃一阵,倒在地上,抽搐不止。
楼卫东快跑几步,想要扶起他,被扎西校长拦住了,指手画脚一番,他大致明白了意思。这个人犯病了,不能动他,安静平躺一会儿,自己就会爬起来。
夜空飘起了雪花,歌舞渐渐停歇,火苗跳一跳就熄灭了。有人用一张牦牛皮抬走了那个人,雪花落在牦牛皮上,落在男人身上,也落在楼卫东身上。他没有拍打雪花,任由自己穿风渡雪,喘息连连。
夜朦胧,雪朦胧,偶尔能看见自己哈出的热气,热气很快飘逸到雪花中,与雪花邂逅相融。
原本要好好睡一觉的,翻来覆去睡不着,只好靠在床头,裹着羊毛被子,就着酥油灯,给郭汉山写信。好像有好多话要说,开了几次头都作废了,只好写了几句报平安的话,折好信,又纠结到哪里邮寄,想起听谁说过,开山季节地区和县城之间有邮车来往,半个月跑一趟,才昏昏睡去。
迷蒙之中梦见自己在喝酒,喝了一口就醉了,醉了以后向一座雪山跑去,跑到山下雪山不见了,出现了一条河流。河水清澈平缓,流速悠然舒缓,河畔长着荷花、茉莉花、菖蒲、芦苇、香榧树、榕树、棕榈树。小鸭戏水处,浮着一支油亮的巴松,暗黄的管体,淡黄的哨片,模样甚是好看。
巴松,巴松。他大叫起来。
惊醒以后,坐直身子,冷风飒飒,打了一阵寒战,重新钻进被窝,睁着眼睛等天明。
楼卫东惊奇地发现,自从来到西藏,长梦方醒一般,携风挟雪,对许多以前不曾注意和上心的人和事,记得异常清晰,花草树木,飞鸟走虫,春风秋雨,白鹭蒿草,都能分辨清楚。回味长久以后,对那位白头发汉族人更加佩服,他好像说过,到西藏以后会留恋内地的绿色,关注以前漠视的事物。
一天正午,阳光明媚,但不温暖,终于来了一位汉族人。他双手抱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水桶,桶里有一株小树,从几片弯曲的金黄色叶子看,应该是柳树。来人放下水桶,摘掉帽子和墨镜,才认出是一位副县长,姓王。
楼卫东赶紧招呼,他却不坐,站在门口说:急着要到内地出差,顺便回上海探亲,不出意外的话,明年开山以后才回来。这树大概四岁,三年前路过班公湖,在湖边挖来的班公柳,这次走的时间久,请楼老师帮着照看一下,记住浇水保暖就行。
末了,挠一挠油光发亮的齐肩黑发,又说:知道县里来了一位高材生,早要来看望,这不,趁着大雪尚没有封山,修路刚回来,忙得几个月没有理发洗澡,生了一身虱子,先回去收拾收拾,得赶在大雪封山以前走出羌塘无人区。
王副县长重新戴上墨镜毡帽,楼卫东发现他额头上有一圈褐色纹路,纹路以上白一些,纹路以下暗黑一些,眼睛像熊猫眼,镜片以外的皮肤颜色更黑更红,想必是常年戴帽子墨镜留下的印迹。
都走到操场了,王副县长回头说:这里紫外线太强,会伤皮肤,搞不好还会患白内障,出门千万记住戴墨镜帽子。下次路过拉萨给你带一顶帽子回来,咱这的人帽子同衣服一样重要。
楼卫东暗自兴奋,总算认识了一位说汉话的人,尽管口音既不像上海话,也不像普通话,更不是藏语,还是感到无比亲近。
摸着班公柳的叶子,低头去嗅,有一丝清香,这是春天的味道、花木的气息,好长时间不曾闻到了呢。部队大院和大学校园的垂柳,春风时节,柳芽如一只只鹅黄色的小燕子,起风时,翩然翻飞,飘飘欲仙。春雨过后,柳絮如银,绵密细软,一会儿飘向海棠,一会儿游到池塘,似烟非烟,似雾非雾,绫罗浮萍一般。秋天的垂柳温婉华贵,淡淡的韵味,温和的气息,不刺眼不张扬,小金鱼小信鸽一样,摇曳婀娜,铺洒一地,踩在上面,舒缓如缎。记忆中柳枝的颜色,同样也是春天的风采,掐捏一番,一定能溢出春天的汁液,想起来就欢喜陶醉。
以前怎么就没有这种感觉呢?
上次在狮泉河镇,也见过柳树,铁锈红的枝干,应该是红柳吧。枝干直指天空,没有弯曲的气象,与内地的白杨、松树毫无二致,挣扎着,努力向天空生长,只是没有白杨、松树的高度,更没有随风飘摇的枝条、曼妙妩媚的柳丝。红柳枝桠繁多,蓬蓬松松一堆,辨不出谁是主干,谁是枝杈。王副县长的这株班公柳枝干为灰白色,拇指般粗细,主干上分出两根更细的枝条,枝条则是黄褐色,叶的边缘有小小的锯齿,弯弯地挂在枝头,悠然,闲适。
楼卫东把水桶轻轻抱起,放到床头跟前,比了一下高矮,树梢刚刚齐腰,枝条同红柳一样,也是一副向天歌的架势,不卑不亢,精神抖擞。
数一数,九片叶子。不放心,伸出右手食指,指点一遍,不多不少,九片。
四岁,班公柳四岁了,王副县长怎么把树比喻成人呢?只有人才说几岁几十岁的呀。
脚步抬得很高,在房间转了一圈,又来数,还是九片。
九九长久,九州四海,十拿九稳,鹤鸣九皋,呵呵,真好啊。藏北大地,还是有高过小腿肚子的植物嘛,而且是一株柳树,太惊艳了,简直像是天外来客。
幾步就跨到门外,地上没有积雪,只有细小的砾石,环顾一番,没有看见一滴水。来这么长时间,还没有到河里背过一次水,凿开一次冰,甚至没有跟着拖拉机拉过一次水,这些事全由厨房师傅承担。性急中,抓起脸盆到了河边,发现河面只结了薄薄一层冰,也许夜晚冰结得厚一些,上次大锅煮羊肉的冰就有一指厚。
河边,一位看起来眼熟的女人正要背起木桶起身,见他走近,放下背桶,伸出手来。他不知其意,一脸平静,女人收回双手,在围裙一样的横格布上摸了摸。
河面不宽也不窄,与河岸几乎一个平面,河水想必不会太深吧。他想沿河边走一走,找块大一点的石头坐一坐,如果梦境能够复原,说不定能等来自己的巴松。
正在他想象的时候,身后传来嗨嗨的声音。
应声看去,女人向自己身边指一指,又向他指一指。他朝她点点头,说一声,谢谢。
女人笑一笑,背起水桶走了。他在河边走了许久,也没有找到一块能坐的石头,脸被吹得生疼,腿脚越来越麻木,只能弯腰前行。眯起眼睛,竭力望去,依然是一望无际的砾石滩,一片一片积雪凌乱散开,只有低头细看,才能分辨出砾石缝隙间浅浅的荒草和晶莹的冰雪,小草就像麦芒,尖细,有力,不卑不亢。
回眸间,县城是那样渺小,除了灰突突的土坯房别无他物,与广阔的原野相比,如同掌心的一颗痦子,桑叶上的一粒蚕卵,太阳上的一颗黑子,静静地卧在荒漠中,显得可有可无,微不足道。一转身,手里的搪瓷脸盆“咣当”掉在地上,弯腰去拾,没有拾起来,双手举到嘴边,哈出几缕热气,搓一搓手,再搓一搓脸。
河面封冻严实,连一条裂缝都没有,哪里才能取水呢?
蓦地,想起女人指过的地方,缓步而去,只是脸盆大小的坑洼,坑洼也结了冰,好在冰层脆薄,像是刚刚生出的新冰,举起脸盆去敲,咔嚓一阵,冰裂水出,咕咕上冒,冷气四溢。盛了水,端起脸盆往回走,走出几百米,感到手有些痛,想歇一歇,缓缓弯腰,脸盆放到地上了,手却粘在脸盆沿上动不了。心生惶恐,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身體怪异地扭曲着,脸都快挨着水面了,蹲也不是,坐也不是,站立也吃力。
啸——啸——
好熟悉的声音。
艰难地仰起脖子,真的是雄鹰,同唐古拉山的雄鹰一模一样,硕大,敏捷,翅膀展开足有半张竹席大小。雄鹰由远及近,头顶暗了下来,扑棱棱,哗啦啦。再抬头,尘土迷了眼睛,想要去揉,手还粘在脸盆上,同时感到被用力拉拽,向上拎起。
他惊得弹跳起来,弹起更多尘土,脸盆“咣当”落地,在砾石上转圈,清水泼出,飞起水珠连连。转眼间,雄鹰飞去,飞得摇摇欲坠,怪模怪样。
傻傻地望着雄鹰飞去的方向,不由得想起老白,如果他在身旁,会教给他高原生存技能,不至于被雄鹰吃掉或抓到天上。
看看双手,手掌好好的,只是有些红,揉搓一阵,麻木减弱。脸盆旁有一根拇指般粗细的羽毛,颜色呈褐色,其间夹杂着黑色细纹,羽毛上粘着些微冰渣。捏了捏乳白色羽骨,有些坚硬。脸盆倒扣在砾石上,水迹所到处,逐渐转化成冰晶,细细微微,轻轻薄薄。
他乐了起来,雄鹰没有吃掉他,叼走他,反倒被冰水粘掉了一根羽毛,怪不得飞翔的时候歪歪斜斜,随时都有掉下来的危险。
这一次,只端回小半盆水,走一走,歇一歇,搓搓手,哈口气,回到房间,水面竟然没有结冰。小心翼翼地给班公柳浇了几捧水,剩余部分,过几天再浇。
第二天起床,盆里一滴水都没有,就像从来不曾盛过水一样。东张西望一番,也没找出原因,或许哪个学生趁他不注意洗脸了呢。
自从房间多了一株班公柳,进进出出的老师学生更多了,大家站在小树前,喜笑颜开,跳来跳去,他对大家说,只许看,不准摸。有人大概听懂了,恭恭敬敬地围观。一个男孩伸手拽下一片柳叶,急得他只能吼叫,不好意思驱赶。男孩做着鬼脸,跑了出去。目光追逐中,发现那男孩不是别人,正是掏他口琴的小家伙,也是第一个学会汉语歌词的小家伙。男孩后面,立即跟了一串孩子,时不时发出呼叫声,欧珠,久美,欧珠久美。
楼卫东总算记住了男孩的名字,欧珠久美。
既然学生喜欢树木,就上一节植物普及课,每个班轮流上,恰好有一篇课文,便领学生朗诵,他领诵一句,学生跟着念一句。
——我们村里种了许多果树。现在是春天,满树都是花,桃花,苹果花,海棠花,我们村是花园。到了秋天,树上结满果子,我们村就成了果园……
刚领诵了两遍,欧珠久美忽地站起来,问道:格根啦,花,什么是花,桃花是什么?
问完以后,欧珠久美依旧站着,哄堂大笑过后,更多的声音接踵而至:格根啦,果树是什么?秋天是什么?……
楼卫东愣住了,背靠黑板,站了许久。
他觉得累,前所未有的累。无奈,原来这般可怕,如此无坚不摧,直击心房。嬉笑声瞬间退去,消失得有些怪异,四周一片寂静,连喘息咳嗽的声音都不曾出现。
透过小小的窗户望去,黄豆般大小的冰雹从天而降,窸窣飘摇,扑朔迷离。
猛地,想起班公柳,风一般旋出教室,还没进到房间,就看见扎西校长正立在柳树旁,一手掀起藏袍,一手提着裤子,尿腥味异常浓烈。
看见楼卫东进来,便哈哈大笑,并说:施肥,施肥。
愕然过后,楼卫东说了声谢谢。再看那枝条,一片叶子都没有了,铁桶里没有落叶,地上也不见叶片,张了张嘴,最终没有骂出声。
定了定神,心想,河里结冰了,天上下冰雹了,该是落叶的时候了,花开一季,草木一秋,是自然规律,即便是遥远的江南水乡,这个季节,梓树楠树也会落叶,候鸟也会飞往岭南更温暖的地方。
扎西离开以后,楼卫东四处搜寻了好一阵,才在窗户缝隙间发现了一片柳叶,抚弄了许久,夹在笔记本里。心想再次见到柳树发芽,起码得到明年春天,或者开山以后,那个时候王副县长就回来了,还会带顶帽子给他呢。
想一想,就轻松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