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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暮的初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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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暮的初行

马啸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对我而言后者从来都是短板。耳顺之年解脱后,方才着手弥补,虽晚,但毕竟开始了初行。走近神垕

因为超子兄痴迷钧瓷,不断从他那里得了些知识,竟也渐渐喜欢。神垕这个地方也是从他口中听来的。当时就一个激灵,仿佛通了脉络。多么神奇的地方才能配得上这两个字?皇天后土,德配天地。这里接续着老祖的余脉呢。平日俗事羁系,一旦得脱,第一个便想着它。

车近禹州城已是黄昏。超子兄问可否宿于城中,乡下条件差些。我说既然来了就不管条件了,宿神垕。一路行来,颇多感触。书上说这一带是夏朝的发迹地,岁月邈邈,已不可追,但古风犹见。街面小铺比比皆是,人都在里面做着各自的事情,外边各色交通杂陈其间,随意摆放。一旦有车驶来,不需特意招呼,只见从不同的门内有各色男女奔出,须臾调开交通,且报以羞惭的微笑,丝毫没有那种常见的本地人对外地人的傲慢。

车行原野,暮色四合。超子兄建议先顺道访一位中国工艺美术大师。我担心天色向晚,又无约,踌躇再三。超子兄坚持,说此前已将要来神垕一事知会,走过不要错过,况且原本就是好朋友。我也就从了。在一个村子的头上,有一所较大的院落,车子直接开了进去,拐了几个弯,停在一排平房前。一位素衣素面的女子领着孩子散步。我暗忖,这大约是大师家的保姆。超子兄径直过去,便呼其名。原来这女子就是我们要访的人了。

简单的寒暄过后,主人直接把我们带进了精品室。器型古朴,琳琅满目。绚烂处大红大紫,龙蛇飞舞;清幽处梅花飘雪,暗香浮动。冰火世界,英雄情怀。这些真的出自眼前这位小女子之手?难以置信。主人大约看出了我的疑虑,只是微笑。坐下茶叙,借机把主人细细打量。整体印象:单薄。眉细唇薄,清瘦有倦色,谈吐偏于细弱。手抚一梅瓶,半边开片如琉璃玉碎,晶莹有光;半边釉滴凝翠,累岩负势。同一件器物,灵秀与厚重一体,境界跌宕,叹为观止。人瓶映在一处,颇具传奇。问何来如此神妙,她微笑说,我也不知,纯粹天成。看我一脸惶惑,她满带诚意地说:“不是卖关子,真的是不知怎么说。这也是我迷恋这个行当的原因。我们这里的土是有灵性的,拉坯时能够感到它的温度。他们都是活过的先人,喜怒哀乐还在,做的时候一定非常用心,才能找到那种属于生命的东西。人说钧瓷入窑一色,出窑万彩,一点不夸张。变化其实是造化,是祖宗先贤给我们的造化。”我想过,有一天我也会化为泥土,被后人烧成能够传承下去的器物,也是我的造化。说得虔诚,听得肃敬。

别过女主人,天已黑透。超子兄说还有三十公里乡路,趁机车内小憩一下。我无话,眼前老亮着那双眼。未见神垕,又增神秘。

渐渐路有了起伏,应是进山了。车灯摇摆起来,已不如先前明晃。山里的夜晚更黑。黑黢黢的山影连绵,隐约看到水色,也是黑的,有光。

进到神垕镇已是午夜。只有一街灯光和街头忙着瓷活的铜雕在,亮着的忙着的都安安静静。待到躺下,才发现安静中也有着声音。街角两位乡亲高高低低在说着什么,娓娓而谈,气息真切,却全然听不明白他们讲的是什么。听着听着就入了梦乡。凌晨起解,两位乡亲娓娓如初,只是声音已有些缥缈,融入更深的背景。瞄了瞄时间,凌晨三时二十分,我的困意愈浓。

晨起,百度了一下“神垕”,才知道它得名于周定王朱肃,他在此地得了一只叫“邹虞”的瑞兽,献给了父亲朱元璋。天佑皇朝,必为皇天后土。故得名“神垕”。钧瓷名响千年。登堂入室

超子兄一早叩门,说既然来了,时间宝贵,早早出发,可以多看几个窑口。并且表扬我,昨天看得好,有悟性。今天再看几家,你就差不多通了。我知道他在给我打气。他高兴便由他说。他就是这么一个人,朋友喜欢他喜欢的东西就格外兴奋,颇有那种德不孤的古风。

先看的一家,院子乡土味随处可见。男主人不在,女主人显然把我们当成买家接待了。还算客气,沏茶邀坐,只是口风紧。要看什么物件,她必先问一句“买不买”。超子兄几次故意提醒她,我们和她男人是朋友,她就是不接茬,也是故意。这是她的精明。

超子兄和她明说,我来你家好多次,你应该认得我。她支支吾吾,“好像,有一点印象,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听起来是坚定的。一个想带朋友看看,长长眼,一个只想着做生意,无心扯闲篇。不在一个频道上,事情有点尴尬。我说我买你几个小杯子吧,女人便有了笑容,忙不迭从橱柜里一个一个往外拿。超子兄看一个,放一边,看一个,放一边,最后归拢起,说这些都有毛病,把你家好的拿出来。女人脸色立刻换作悲凄,声音也有了哭腔。哪有什么毛病?橱柜里摆的都是一等一的,专门挑出来的。超子兄认真起来,你看这个,有气泡了。这个,釉飘了。这个,釉沉底了,太厚。女人无语。气氛不宜了,我买下几个杯子,告辞。超子兄一路嚅嗫,说我买的真的不是什么好物件。满脸歉意,仿佛是他让我吃了亏。

第二家院子有了读书气。进门一道影壁,向外一面写着很大的字,里面则录着古人的诗,内容没有来得及留意。超子兄一直叮嘱:“这次不要唐突,只看不说,喜欢了悄悄告我,我来给你办。”我一味点头。男主人清癯,有定气。知我们来意,便让一小女子带我们上楼。楼上三扇大门,L形展开,均有铁将军。小女子一一打开,我们一一看过。第一间屯着旧物,多为碎瓷片,花花绿绿,大大小小。小女子说这些大部分都是老板的父亲前几年从镇子里旧窑口上捡来的。绿的有玉气息,花的有岁月感。每间都是新物件。色彩艳丽,并不妖冶,器型精致,釉色暗度,走的是男主人的路线。开片几近完美,珍珠点,菟丝纹,鱼子纹,蟹爪纹,袈裟纹,甚至难得一见的蚯蚓走泥纹,也有。小女子说前几年有一个大领导来看,很喜欢这个蚯蚓走泥纹梅瓶,市里领导悄悄给老板说就送給领导吧,老板说他喜欢就送给他,我喜欢咋办?不送。喜欢就送,这世界还有不喜欢的东西吗?后面这句是小女子自言自语。是否有敲打人的意思,不好猜。

走下楼来,与男主人闲叙。虚心求问为何楼上古董大都是残品,他说过去钧瓷有十窑九不成的说法,最初用柴烧,后来改烧煤,成品率很低,老辈有规矩,次品不出窑,都砸碎了,留下的才是好东西。少了,就金贵。唐太宗李世民下过一道诏书,“钧不随葬”,任何人不得将钧瓷作为陪葬品。物以稀为贵嘛。到了宋朝,更绝,宋徽宗直接就不允许民间收藏钧瓷,一年也就烧出来三四十件,都归了宫廷。那时候的窑家都是穷苦,祖上的手艺,丢又丢不得,活也活不好。新中国成立后,政府一心振兴钧瓷,成立了好多厂子,后来都败光了。我说你家做得不错嘛,他微笑,还行。镇子里好多家做得都不错。他一顿,神色有点改变,几十个窑口,每个窑口一年都烧十几二十窑,烧气,很简单,烧一窑成一窑。东西多了,也就无所谓了。人就是这样,东西多了,喜欢的人就少了。快卖成青菜价了。哎!西方人好像有句话,上帝叫谁灭亡先叫他疯狂,说的就是这个理。我问为什么现在烧一窑成一窑。他不以为然地说,科学呗,温度,用料,氧化,还原都解开了。这倒是,科学揭开这些东西是很简单的事。揭开了,手艺也没了。他指着后院两个体量很大的山丘,表情神秘,这是我家囤了八年的两个料堆,一个是坯料,一个是釉料,囤的时间愈长,火气退得愈干净,性能愈稳定,愈出好东西。也只能这样了。辉煌还在延续,不知能够延续多久,难免有一种高处不胜寒的悲凉。

出了窑家,离古街不远,店铺鳞比,大多瓷铺。石板道上,游人三三两两;店铺外,店家的人两两三三。生意没有多少,只是风景。我的兴致只是在街上走,看远处的山,看近处的人。超子兄却是存着淘宝的心,有店就去看一眼。突然他的声音有些异常,伙计,看,那家店就是刚才我们去的那第一家。走,看看去!店中并无一人。他的眼贼,一下就看中了一个茶盏,深绿色,发幽光。摆于茶台,显系店家自用。他有些爱不释手了。进来位姑娘问,喜欢啦?他说是。没用的,那个不卖。是你家的店?不是。我只是代姊妹看店。那是我姊妹用着的,你买不走。你姊妹姓张?是。一定是张老板的妹妹!我是她哥的朋友,你叫她来!姑娘见他不死心,那你得等。我劝他撒手,他冲我睐眼。等多久?你只管叫!二十分钟吧。姑娘电话叫了,我们便等。超子兄大概觉出了我有些勉强,有心弥补,说,哎!二十分钟,我可以带你到后面山上走走,有个庙值得看。我疑惑地问,二十分钟看个庙,来得及吗?来得及,没问题!他说得肯定。走出去才发现,他对远近缺乏概念。二十分钟还在坡上爬着。他有点吃不准了,咦,应该不会错,庙怎么不见了?我说,回吧,别太晚。他却坚定起来,没事,一定要看!一小时后来到庙前,已经疲惫。我建议抄近道回酒店。他面露难色地说,今天辛苦你了。我们还是回店里,晚了不要紧,不能失信于人。店家果然在等。张家小妹清浅笑着说,我一猜就是你。我哥的朋友就是那么几个人。回来是对的,茶都沏着呢。超子兄一脸一头汗,忙不迭说着对不起。张家小妹递过杯子说,没有什么对不起,算着你们该回了,多远呐!喝杯茶吧。超子兄捧过去的正是那个让他失魂的盏,眼光软下来。他明白张家小妹的美意,更明白这个盏他是决计带不走的。张家小妹说得清清楚楚,一是我喜欢,在手里养了这么久,再说这个盏是次品,你是知道的,我们的规矩次品不出手。超子兄一脸无奈。回马枪

离开神垕,与超子兄别过,我折回禹州城住了下来。

传说中的禹州城十分了得。禹州早年称“夏”,黄帝的玄孙大禹,治水有功,封于此地,尊为“夏伯”。禹之后,传位于其子启,建立夏朝。有人说尧舜传贤禹传子,开启了父传子家天下的传统。这样说不厚道。我看过这样一段话,公元前2208年,舜崩于苍梧,天下诸侯不服舜之子而拥戴禹。禹的位不是传下来的,是天下诸侯拥戴的。父传子始作俑者应该是舜。禹州是夏朝的勃兴地,也是夏的中兴地。传说很多,世事相淹,太遥远的东西没有存在感。我问过几个当地人,有关夏朝,有关大禹,等等,有的摇头,有的茫然,有的投以怪异目光。只有一人怜悯友好地问道,外地来的吧?我点头。那人说,大禹我天天见。我愕然,他说,你到禹王大道去吧。

拦下一辆的士,载我去禹王大道。

恰是黄昏时分。宽且直的大道如拥挤的河流,行人、自行车、电瓶车,甚至还有畜力车,以各自的方式穿梭于各色汽车间,缓慢而杂沓。的士小哥如鱼得水,蜿蜒滑行,并不鸣笛。熙熙攘攘中浸润着几分自足安宁,透着一种久违的亲切。小地方有小地方的魅力,快的快走,慢的慢走,快慢也就那点意思。自然随性,相安无事。

大道的中段砌有一个高台,台上塑着人物,头顶斗笠,身上的蓑衣被风撩起,右手持着臿状物,左手搭在眉间,像在观气象,有一种朴实的焦虑和紧张。的士小哥说他就是大禹,问我是否需要停下来。我说不要,车本来很慢,绕一周即可。大禹立在那里,活脱脱夏家大爷一个,举手投足见出初民的粗犷,亲切而无威仪。王者之气那是后来人做的鬼。他本来就是一个水工,禹州人还原了他的身份。历史已经远去,他后来究竟是做了什么,只能听故事了。我问的士小哥城里是否还有夏朝的遗迹,小哥摇头说不知道。他只知道他那个庄埋着一个皇帝,叫刘知远。我问什么庄,他说苌庄,离城不到三十里。

的确是小城。大道拐下来,马上冷清,只有小街,横的竖的,都还通着,两旁小店铺,里边外面人一样少。这里的人们还过着鸟归巢人回家的日子,可这些夜店开给谁的呢?小哥说店家大都是本地人,很快也要关门回家,也不想挣多少钱,能过日子就行。说着他的手机响了,通话的是一个女子。听着女子的调调,小哥的表情丰富起来。我也明白了,对方让小哥回呢。末了,小哥说你先吃吧,有位老板第一次来,想看看咱们禹州,我晚点会收车。我问,是媳妇?他有点扭捏,女朋友。我看他有三十多了,打趣道,兄弟真是晚婚了。他局促起来,但话说得坦诚,结过一次了,七年前离啦。这一个也处了四年啦。我问,不想结了?他说,想。顿了顿又说,我还是吃不准这个人,现在的人了解太难,说变就变,我都不敢往前走了。怎么?你不会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吧?我说。他笑了笑,那倒不至于。

与小哥别过,无心再逛,走回宾馆,纳头便睡。小城风轻,一夜无故事。薄明时分,谁家的小公鸡试声,断断续续,可以想象出小家伙叫得很努力。雏声未必胜过老风,但毕竟岁月如水,长流常新。伊阙

伊阙是龙门的本名。没有想过去这个地方,觉得去的人太多了,没有什么可看的。可是鬼使神差,下了高速,偏偏就是“龙门”。招牌做得也大,箭头指向明确,容不得你不去。本来就是随性,没有必要较劲,去就去吧。

没有想到这里如此清秀。两道小山夹一阔水,山小巧,水大气丰盈,两岸都染着水色,漫步其中,行色褪尽。东面叫东山,绿树盖着。西面叫西山,石窟密布。水是伊河,静静地在那里。走近看,原来是流动的。它来自远方,伏牛山脉。那里是伊尹的故乡。伊河,有着追念先贤的意思。河水在远山间汇集,一路欢快,到了这里,仿佛故意慢了下来,有意流连。出了这道山关,伊河就不叫伊河了。人们懂得它,给这里取了个名字“伊阙”,希望守住这方水土。毕竟出先贤的地方,斯文含蓄,有情有义。后来隋文帝来了,他是驭天下的,希望从这里一跃而功成,改名“龙门”。历来求功名的,无心讲究斯文。这就是秀才遇见兵。没有办法,从此天下只知龙门再无伊阙。

据说第一个石窟是北魏孝文帝所为。窟内一佛两菩萨是他发愿所造,余下的都交由追随他的王公贵族了。两侧列龛,各随所愿,开龛造像,祈富禳灾。留在壁上的各式“造像记”,却成了一件大功德,中国书法史上的“二十品”,有十九品出于其中。这是始料不及的。种花不成,插柳成荫,史上多矣。孝文帝即位早,五岁,走得也早,三十一岁。千年后人们还在说起他,这就是功德了。我总觉得能和臣子们把功德做在一个洞内的主子,往小处说,好像有福同享,或者利益均沾;往大处说,有点近乎民主的意思,或者一起共和了。后来就有人给他做功德,把他直接做进窟内,与佛同列。这就有些唐突。

李世民的儿子李泰更是任性,占了別人的窟,把观音菩萨做成了他的母亲长孙皇后。母德常在,但要让大家当着观音供,头顶神明没有了。这些做的都是往生,也有做在当下的。武则天想给自己做皇帝找理由,就在高宗李治修的奉先寺里使了手段,捐出两万脂粉钱,暗里让匠人把观音的大光明像照着自己的样子做。李治患有严重白内障,远近真假不辨。天下皆知武则天是观音菩萨君临。奉先寺叫不得了,易名“卢舍那大像龛”。借佛门做势,不敬,不净。但她做得心安理得,认真,非常人能为。好在她知道坐的是谁的天下,没有把偷天换日的把戏做到底。

佛门好事多,沾荫人常有。也是唐代,两个女官监造万佛洞,其中一人神往,把自己留在了佛的身边。许是觉出来是造次,肢体扭捏,难以自持。当年的扭捏,成就了千年的婀娜。据传大师梅兰芳看后,惊为天人,再三揣摩,把招式纳入梅氏身段。传承无处不在。这位女官有分寸,没有把自己做进窟内,而是留在了门外,只做一个守望者。就该这样,凡事要留余地,事到得意要转。所以,后来者总要多看她。是因为她的净,还是烟火气?或者二者兼有?

对造像运动我不以为然。敬佛本是心愿,不宜强力。佛是本心。童心如镜,成长的过程实在不免是一个被伤害被污染的过程,必须不断拂拭疗救,去伪存真。自己的镜子别人是擦不干净的。有人能造像,有人能毁像。据统计,这里有窟龛两千三百余座,造像四十余万座。现仅存像十万左右座,大部分已是佛去窟空。一花一世界,莲花不再,黄花摇曳。佛门无勃兴,代有弄潮人。借人力而兴,也种下了因人力而毁的根。兴佛毁佛,俱在一念,受难的总还是众生。一言以蔽之,三千世界皆是客,姻缘尽在有无中。

别过伊阙,心中已无龙门。

责任编辑 刘燕妮

特邀编辑 张 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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