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才,壮族,1989年生,广西柳州人。广西民族大学文学院文艺学研究生。省作协会员。诗歌发表于《中国诗歌》《诗刊》《扬子江诗刊》《星星诗刊》《民族文学》《天津文学》等;学术论文发表于《中央民族大学学报》《南方文坛》《北方论丛》等刊物。参加2014《中国诗歌》“新发现”诗歌夏令营,2018《星星》诗刊“中国大学生诗歌夏令营”。诗集《壮人》入选中国作家协会2017年少数民族重点作品扶持项目。出版合著《新世纪广西诗歌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8)。
上良村
我知道的村子都在被硬化和变高
在黄昏的时候,我回到了我出生的地方
从跳下车开始
我就在成片的水泥路上
努力辨认过去的土路和以前熟悉的人
十年让一个人长大,变老
也让一个村子巨变
村民建的平房像四面的山丘一样高
它们唯一的区别是
民房的楼顶不种树,没有动物
上良村新建的平房很多一模一样
在我走过这些平房的时候
我不知道哪栋是大伯家,哪栋是二叔家
在上良村,我回家
那个家已经不是我知道的那样
一天来得很早
鸡在很高的地方叫,还是和过去一样
上良村的一天来得很早
我的父母起得很早
他们生火煮饭
他们和经过门口的熟人打招呼
烧着从山上砍下的柴火
上良村的炊烟很白
它们从烟囱里飘出
由风吹向清晨的田野,山林和河流
吹向早晨出门的妇女们
上良村的早上是妇女们的
她们提着一家人的衣服最早出门
她們在田野上,在河边
对着田野,河流和自己
说出一天的生活,说着离家在外的儿女
和上良村女人的秘密
汽车
进出上良村的汽车变多了
在最早的早上和最晚的晚上
在那条硬化的水泥路上
都有车子跑进村子,和跑出村子
那些坐在车里的人
他们是我的伯伯,叔叔
是和我一起长大的兄弟
他们开车的动作和看方向的样子
像农忙时候的开耕
像他们农忙时候的犁地和种东西
进村和出村的汽车
要经过村口,经过村里的那条河流
山坡和低地
跑起来的汽车
在土地上有尘土,有震动
但对土地没有一点改变
山坡上的地干旱
村子应该是很久不下雨了
山坡上的地,一整个冬天什么也没有种
一块块干旱的地
裸露的部分,是真的土和贫瘠
经过这些干旱的地,什么也不种的山坡
我知道,村子不是因为少雨
才在整个冬天什么也不种
而是少人,和我同辈的人,走出了村子
就像村子渴求的雨水一样
太久都没有回来了
虽然没有雨,村民照样在春天
把第一季水稻的种子播下
他们把河里的水抽上岸
让它们从高处流向村子的四面八方
让整个村子显得雨水充沛
让土地肥沃,适合他们这群年长的人
按时开耕和种地
风青青地吹
这几天,四月的风轻轻地吹
把上良村吹得青青的
在回南天和轻风里
这个叫上良的村子,因为水
也因为风显得土地潮湿,大地轻柔
在风里,我看见
田野上显得衰败,老化的草木
它们从去年里活了过来
它们变绿、变青,在风里轻轻摇晃
村子里,懂得季节,种了一辈子地的老人
他们在早上和晚上走进土地
根据风,根据水分计算开耕时间
他们衰败,老化的身体
在风里像草木,又像土地
一年一度地变绿和恢复生机
四月的风轻轻吹
四月的风轻轻地吹在上良村
上良村的草木开始一年一度地变绿
上良村的人开始一年一度的勤劳和善良
大火烧风
四月是一个与火有关的季节
为了一年一度的种植和收成
为了死去的人,很多人在四月点火
在早上和晚上,上良村的人在田间和地上点火
这些火烧掉死了一个冬天的庄稼
和乱长了一个冬天的杂草
在四月,在风里,在上良村
村民烧火,大火烧着风,烧着希望和去年的往事
一个多月时间,大火烧着上良村
风吹着上良村的大火
这些风和火,飘在上良,飘向远方
更飘向上良村死去的人
在风和火里,上良村活着的人
他们和死去的人见面
他們是快乐的儿女,和父母见面
见爷爷
回到上良村,我被家人拉去见爷爷
那个刚大病一场的爷爷
在他的屋里,我对着他的耳朵大声说话
告诉他我在城里上班
一日三餐无忧
他是我们本家最后的一个爷爷
年纪最大,却活得最长
他现在吃得很少,不能消化的胃
现在只能用来消化时间
和他那些死去的兄弟
我们都想到,这应该是最后一面
他一直给我计算时间
年轻的时候,他什么时候第一次进城
我的父亲什么时候出生
按出生日期,我在本家排第几
我们说话的时候,好像时间永远不会用完
可是,我知道,时间对谁都不多
列车开进深夜里
列车开进深夜里,在清白的公路上
在这片我一无所知的夜色里
我离开上良村,向南而去
我要回到南宁,在那里一个人工作和居住
在一无所知的黑夜里
在一百公里每小时的车上
我对黑夜一无所知
我对上良村和南宁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的我,仿佛还在上良村,父母和我分别
他们对我说的话
和交给我的食物一样沉重,多样
我和他们分别,几天和他们在一起的时间
像他们的年龄一样留不住
离开上良村的时候,我知道
上良村还是那个上良村
变的是我的父母,他们在慢慢老去
出了村口,我离他们也越来越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