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倩 房伟
在众多成长类文学作品中,“远行”作为一个绕不开的母题,被广泛地运用。追溯到笛福的《鲁滨逊漂流记》,鲁滨逊借助远行,经历了海上历险、荒岛生存以及最后的回归,完成了一个“成人仪式”。当代作家作品中,余华的《十八岁出门远行》以“远行”作为青春的开端,写的是成长中的迷茫、挫折与收获。小说《潮湿的焰火》同样以“远行”作为切入点,十八岁的主人公陆江平背负着姐姐的使命第一次出门远行,奔赴香港,不料门票被偷,机缘巧合下结识了亦正亦邪的钟生,两人的命运相互交织,由此产生一系列的纠葛。这次“远行”对于陆江平来说意义无疑是巨大的,甚至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小说借此书写了成长的迷思与欲望的追寻,从而进一步思索人本身存在的意义与价值,同时也彰显了一个95后年轻作者对于人生独特的思考。
小说讲述的是发生在苏州和香港的“双城故事”,其独特之处在于通过书写陆江平与钟生两个人物形象的交集,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陆港文化的某种碰撞与融合。“规规矩矩活了十八载”的陆江平在苏州长大,这是个精致的城市,小桥流水、园林别院、吴侬软语,这些具有地域特色的因素孕育了苏州精致有序、沉静柔韧的文化特征。这些文化特征在无形中影响着陆江平,使得他富有诗意,充满浪漫主义情怀,对待事情往往出于感性。他喜欢诗,脑海会时不时冒出几段诗句,也曾为心动的女生写诗,是个文艺青年。面对与钟生的相遇,他定性为“命运”,在柔软的表象下实际上有一颗躁动不安的心,而这颗心也正是因为钟生的出现而跳跃。相对于苏州,香港虽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一部分,但由于受到一百多年的殖民统治,资本主义与殖民主义对其影响是不言而喻的,这也使得香港形成了具有自身特色的港文化。二十多年前,香港电影《古惑仔》系列横空出世,影响了几代人,以至于人们一提起香港,就会想起黑社会,想起古惑仔,甚至演进为一种撕不掉的文化标签。小说中,钟生作为黑帮老大“山哥”的手下,与阿win争权夺位,以“古惑仔”的身份而存在,同时他又勇救鱼蛋婆婆,与混混们相搏斗,这种亦正亦邪的特质深深地吸引了陆江平,而相反的,陆江平“乖乖仔”的气质也牵引着钟生,这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看作是两种文化在碰撞中擦出的火花。
每个男孩子都有一个江湖梦,陆江平也不例外。十八岁的陆江平怀揣着那无处安放的青春来到香港,面对受伤的钟生,“他的嘴唇与心肺激烈地翕动,说不上是为什么,他就是一心觉得,恰恰是那张脸上血渍和泥土,让眼前的男人从‘皮相变成了‘真佛。”由此,钟生让他产生了追逐的欲望。一方面,钟生这种具有“江湖侠气”的生活方式带给了陆江平不一样的人生体验,使他看到了另一种生活的可能;另一方面,陆江平本身就不是一个安分的人,钟生身上的这种特质恰恰满足了他潜在的欲望,钟生可以说是陆江平站在青春的路口处对事物认知的起点。从香港回到苏州后,陆江平决定当一名导演,虽然自己对这圈子一无所知,但追逐钟生的欲望丝毫不减,他循着那“月亮的颜色”开始追逐,手握“紫荆花”,终于以一部《纸花作火》的怪电影得到关注。然而,就在陆江平以为自己就要成功的时候,编剧因吸毒入狱,投资方撤资,同时钟生再次出现,这些都让他开始重新思考。钟生作为一个“过来人”,深知地下世界的严酷准则,所以他反复对陆江平强调“回家做你的乖乖仔吧”,就是不想让陆江平成为另一个“古惑仔”。然而,欲望之火随时可能被点燃,“他们在共同坠入欲望之际,已经没有什么你与我、花与雾的差别了”。钟生也不例外,他从追逐警察身份的欲望跌入了另一种欲望,吸毒使他几乎坠入深渊。他们在欲望中前行,同时也在欲望中成长。莉莉丝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钟生眼里“不是从前的香港月色,而像是一根折不断的麦穗”。而陆江平“突然失去了追逐的欲望,大概是明白了‘因果与‘法则,自言自语道:‘大过年的,哭什么?”两人在麦地中停止了欲望的追寻,忽然间仿佛明白了存在的意义,开始回归于自我,回归于平静。
小说分为三个部分,每一部分都有一个主体的时间节点,而在每部分又采用了倒叙与插叙相结合的叙事手法,设置悬念,埋下伏笔,使得故事神秘而富有吸引力。关于“因果”与“法则”,以及由此牽扯出的“命运”,小说在多处已经有所表现。二〇〇〇年门票的丢失、二〇〇七年四月五日最后一个要工作的清明节、二〇〇八年苏州的大雪等等,这些不可预知的意外因素共同谱写了“命运”的交响曲。值得注意的是,小说设置留白,在叙事上表现出一种节制。关于钟生的真实身份一直没有给出正面的回答,而钟生最后的去处也成为一个谜,这种“空白”的叙事给读者留有想象的空间,同时又增添了一种言有尽而意无穷的韵味。小说善于使用意象,从标题中的焰火,到文章中的门票、下巴、窗户、黑夹克、月亮、紫荆花、节拍器、蝉鸣、雪、麦田等,它们各自代表着不同的意义,或反映人物心理,或象征人物命运,与此同时,它们又共同烘托气氛,推动着故事情节的发展。
可以看出,作者在文字上是下了功夫的,她以自己独特的语言和句式讲述了一个“双城故事”,以陆江平最初的远行与最后心灵的回归完成了一个圆形叙事。通过对于陆江平这一人物经历的书写,以及所引出的钟生的人生经历,一方面展示了成长的迷茫以及面对命运的无奈之感,另一方面借助两人对于欲望的追寻,展示了人性的正反面,并对人的生存价值展开追问。最后,所有的焰火消失殆尽,陆江平站在麦田深处的雪国,莉莉丝抓住了他的手,他成为了守望者。
责任编辑 宁炳南
特邀编辑 张 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