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千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南宁市作家协会会员。2006年开始行走南方，作岭南田野考察。现旅居广西南宁，从事岭南文化研究。系《中国国家地理》杂志、美国《国家地理》杂志资深作家。代表著作有《岭南文化三部曲》《像麦子那样金黄》《中国美女地理》《三沙人文地理》《家山何处》等十余部。荣获首届朱自清文学奖。
2016年秋，我从梧州启程前往长洲区倒水镇。小镇临桂江，江边有个寂寞的老渡口。坐轮渡过江后，还要沿山间小道步行8公里，蹚过数条溪涧，方才看到一个叫徐屋的小山村。我来徐屋看望朋友徐炳超，他是我多年前认识的采药人。2014年，受《国家地理》杂志派遣，我和著名摄影家贺延光来徐屋采访过徐炳超，当时，我们曾一起翻山越岭攀岩采药，留下一段难忘的记忆。
老徐孤身一人，住在徐屋一个偏僻的山坳里。老徐日常营生就是上山采药，再运到梧州摆摊销售，这是他主要的经济来源。除了到山里采药，老徐在徐屋村后山还植有数亩马尾松。我到来时，老徐正在准备工具上山，他说：“来得巧，跟我上山割松脂。”
长期在深山老林的悬崖边采药，老徐有过各种惊险奇遇。采松脂的活对他来说小菜一碟。但当我看到他手里还握了一杆三齿铁叉，有点纳闷，就问：“割松脂为何要带这家伙呢？”
老徐说：“屋后这片山，叫桂山。很多年前，山上长有不少老玉桂，上百年的不稀奇，五十年的更多。那些老玉桂后来被人偷伐卖给广东老板，从此，桂山就没有玉桂树了。山上全部种上马尾松，现在已成为林海，常有野猪出没，不带叉子会有危险。”
我问：“这片林子里有没有看到野猪呢？”
老徐说：“多年前，我上山随身携带的武器不是铁叉，而是火铳。我见过一窝小野猪。当时我躲在一棵巨大的松树后面，拿火铳瞄准。那是一窝肥嫩的小野猪，实际是我无须放枪，那窝小猪仔一个也跑不掉。后来想想，就放弃了。自然万物皆有灵，每一座山都有山神。有松树、有野猪的山，才有灵气。”
我好奇地问：“一窝肥嫩的野猪仔放弃了，岂不可惜？城里黄澄澄、金灿灿的脆皮烤乳猪，那可是天下闻名的。”
老徐看了我一眼说：“你不要小看松林，里面四处暗藏杀机。我一回头，惊出一身冷汗，那头外出觅食的母猪回来了，尖利的獠牙如一把透着寒光的利刃，它正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密切注视着。幸亏没开火，我只拿火铳对准它，悄悄撤退，这是人家的地盘，我不敢胡来。”
老徐这么一说，让我感到又紧张又好奇，左右张望了一下。松林里涛声阵阵，我疑心那些茂密的灌木丛里，随时都会蹿出一只野猪，不由得加快脚步紧随老徐，不敢落下。
我和老徐悄悄进入了桂山的马尾松森林。
梧州是中国的松树之乡。前不久去西江采访，正遇上“梧州市树评选”，入选市树候选名单中居然有松树，颇令我欣慰。梧州地处桂东华南丘陵地带，气候温和湿润，极适宜马尾松生长。松树也一直是梧州的当家树种，当地民间流传着“家有千株松，一世不受穷”的谚语。
松树是梧州面积最大的造林树种，在现有森林面积中占比超过六成。《名胜志》上记载：“梧州城西江、桂江岸形如飞鹤，山多松树，入夜白鹤群集。”西江、桂江的河岸之上，山风过处，白鹤起舞、松涛阵阵。白鹤松涛已成为梧州新八景之一。
在古代，松树对于梧州有着特别的意义。梧州有一著名特产龟龄膏，其主要成分为茯苓，这是一味著名中药，野生茯苓多生于古松之下。西汉《淮南子》记载：“千年之松，下有茯苓”。诸家本草著作对茯苓都有详尽叙述。
古人多认为茯苓乃千岁松脂。高山有大松，或百岁，或千岁，其精变为茯苓，采食其实，可得长生。又说茯苓得松之精气，久服百病自去。在很多典籍中，茯苓经无数次的传说，已变得荒谬怪诞。还有记载说，茯苓千年以上者，服之轻身，成就仙道。
采野生茯苓也是徐炳超的一项绝活，他能从古松的长势、形状、外观等判断树下是否长有茯苓，但是他拒绝了我参观的要求。他说，采茯苓需得一人谨慎操作，焚香祷告，方可开挖。老徐告诉我，伏苓多抱附松根而长，在深山里，有些老松下的茯苓已经成精，他亲眼看见，刚挖好的茯苓会变化为野兔，瞬间就不见了。
我听了，只笑笑，也不反驳他。他说所采挖的茯苓，皆有松根从中穿过，在梧州摆摊时供不应求，这个我信，只要有现货，我也会买。
没看到老徐采茯苓，心里不免有点遗憾。但能看他割松脂也算不虚此行。
采松脂是当地山民从小就学会的手艺活，卖了松脂可以补贴家用。老徐告诉我，他年轻时曾帮乡里土法上马，用锅蒸煮提取松香和松节油，供给城里的油漆厂和肥皂厂。
老徐年龄大了，爬树割松脂让我有些担心，知道脂农之不易。但老徐很轻松爬到树腰。松树下面部分已有取脂旧痕，再取脂只能在旧痕之上。先在松树身上割下Y状凹槽，在刀口尽头置塑料袋，不一会，就可以看到松脂沿凹槽缓缓流淌袋中。刚流出的松脂是无色透明的油状液体，接触空气后渐渐变成白色，略带点浅黄。
老徐介绍说，割松取脂是技术活，刀要锋利，刀口不能超过树围的30%，否则，松树第二年就枯死。梧州松脂产量高，脂农多，价格上不去。老徐说，今年松脂价格每斤不到5元，这里的一棵树可以采脂七八斤。
采松脂是当地山村百姓的一项重要收入。大凡有山坡的地方，家家户户种植马尾松。行走在群山之間，随处可见苍翠挺拔的马尾松林。尽管我早知道梧州产松脂，却没想到这里的松脂产量一直居全国之冠。广西年产松脂2万吨以上的松脂大县有8个，梧州占其三：苍梧、岑溪、藤县。
松香是松脂提炼出的主要产品，很多人以为松香只是工业原料。其实，松香在古代是作为一味中药而存在的。《医学入门》中记载：（松香）治历节酸痛，生津止渴，固齿，聪耳明目；入滋补药和服，壮阳。《本草纲目》记载：强筋骨，利耳目，治崩带。
这些古方未经现代医学研究，其副作用及效果皆有存疑。纪昀在《阅微草堂笔记》中记载，有人服用松脂十余年，感觉肌肤充溢，精神强固，自以为得到了长生不老药。一段时间过后，忽觉腹中不适，出现严重便秘，服用芝麻香油之类润滑皆无效。原来，吃的松脂太多，粘附于肠道，故不畅。结果可想而知，无药可医，竟困顿至死。
日常生活中，松香常常用来拔毛，轻松易净。早前，有人用沥青拔鸡、鸭、鹅毛，国家明令禁止。有人就想到用工业松香替之。但这种松香亦含有害成分，比如铅等重金属。松香到底能不能用来拔毛呢？可以的，松香提纯后与食用甘油发生反应，即得“松香甘油酯”，这就是食用松香，国家允许用于动物拔毛。
梧州莽莽林海，得益于20世纪90年代的“灭荒造林”。使用了飞机播种的新方式，营造了漫山遍野的松树林。据梧州市统计局发布的数据，2016年梧州脂材用林300万亩，松脂产量将近12万吨，年产值50亿元，梧州已成为中国最大的松脂生产基地。
徐炳超所在的松林在桂山深处，方圆几十里少有人烟，常有野猪出没。天色将晚，我们返程。由于路途遥远，老徐劈开山松，做成两根松明。我们手举松明穿行于桂山深处。
天色愈暗，风声越大，松林仿佛刚刚苏醒，传出各种古怪的声音。松明所到之处，又仿佛无数的眼睛在黑暗中窥视，莽莽林海为它们提供了完美的庇护，我却看不见它们，这感觉像置身于十面埋伏。
一边行走，一边想到古曲《十面埋伏》。此曲在北方，宜用琵琶演奏；而在南方，最宜二胡。金黄明净的松香是二胡的情人，没有松香的二胡就是一个失去激情的老光棍。有了松香，二胡就会激情澎湃，就会把晚风吹起的滚滚松涛，化作一朵朵洁净的白莲花，传递到每个人的心间。
责任编辑 蓝雅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