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千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南宁市作家协会会员。2006年开始行走南方，作岭南田野考察。现旅居广西南宁，从事岭南文化研究。系《中国国家地理》杂志、美国《国家地理》杂志资深作家。代表著作有《岭南文化三部曲》《像麦子那样金黄》《中国美女地理》《三沙人文地理》《家山何处》等十余部。荣获首届朱自清文学奖。
茴香分为小茴香和大茴香。这是两种形状完全不同的香料植物。小茴香有羽毛状细致的叶子，其花伞状花序，金黄色，其果实外观和颜色，与稻谷极相似。
大茴香即八角，北方人称大料。大茴香外观呈深棕色，角瓣纯厚，尖角平直。外观差异虽大，但大小茴香的营养成分却很相似，都含有茴香油，能刺激胃肠，促进消化液分泌。
我这里说的茴香，是大茴香，即八角。
八角是我们非常熟悉的一种调味香料，原产于我国西南地区和越南等亚热带地区，属南亚热带常绿乔木，在我国南方种植历史悠久，属于珍贵的经济林树种之一。其果若齿轮状，多由8个果荚组成，百姓形象地称为八角。
为了解八角在广西的种植情况，我特地去采访了广西林科院经济林研究所所长、国家林业局八角肉桂工程技术研究中心副主任李开祥教授。他告诉我，我国的八角产量占世界产量的80%左右，以广西栽培历史最长、产量最多，广西八角产量已占全国总产量90%以上。广西不只是八角之乡，完全是名副其实的“八角王国”。
广西的八角在全区遍地种植。国家林业局命名的“中国八角之乡”在广西境内可谓星罗棋布，德保、那坡、金秀、苍梧、宁明、防城区、藤县等地，都是八角之乡，其中大部分地区八角的种植面积超过30万亩。
广西八角种植如此之广泛，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实地采访一下，在八桂这片植物王国里，八角是如何生长与收获的。
2015年12月中旬，我到东兰县新烟村板烟屯体验生活。村长莫羡林把我安排在村民韦杰生家，我和韦杰生、韦彩云夫妇一起生活劳动数日。
这是一栋四层楼房，夫妇俩住二楼，我住四楼。在此之前，偌大的一幢楼就房东两个人住，可想而知，老两口是多么寂寞。韦杰生告诉我，三个儿女都在外地工作，平常很少回板烟屯，只在过年时才回来住上几天。
我受到韦杰生夫妇的热情接待，他们都七十岁的人了，楼上楼下张罗不停，并把我安排在他們家最干净的房间里。当时我就闻到了一种特别的香味，仔细想，这味儿好像很熟悉，有点像茴香，一时半会儿又不能确定。
到了傍晚，韦杰生上楼邀我一起吃晚饭。我就问房间里是什么香味。老人笑而不答，从衣柜的角落里找出一只纱布袋，打开一看，呵呵，原来是八角。老人说，你可能还不知道，我们板烟屯可是八角之乡，漫山都是八角树。村民把八角包成几个小香囊，放进衣柜，可以驱虫、防霉，很环保，效果比樟脑丸强。
我第一次知道八角还有如此功能。在一楼的客厅里，韦杰生夫妇请我喝酒。我们围炉而坐，晚上山区很冷，但我感到热乎，大家一见如故，无话不谈。酒是房东家自己酿的玉米酒，非常地道。谈笑之间，我注意到整个晚上都是韦杰生在忙碌，韦彩云老人却坐着不动。毕竟涉及人家的隐私，主人不说，我也就不好冒昧询问什么，只在心里疑惑。
客厅里的火盆燃烧木炭，韦杰生拿来几只八角放在通红的火盆周围。不一会，八角不停地炸裂，籽儿跳进火盆，整个房间里弥漫着一缕缕茴香。喝酒之后再吸入满是茴香的气息，十分惬意，通体舒坦。
八角对多数人来说并不陌生，但八角树究竟长成什么样，又如何收获，相信很多人和我一样，一无所知。于是酒酣耳热之际，我怀着好奇询问韦杰生。他猛干了一杯酒，跟我说起了他们家的八角林。
八角是树上结的果实。种八角树看似简单，却要勤奋地管理，最初一两年，需要除草施肥，树才长得快。
板烟屯水田少山地多，主要经济收入源于种植八角。那些满山坡的八角树养育了一代又一代的板烟屯山民，家中的油盐钱长在树上，孩子们的课本文具钱长在树上，娶媳妇生孩子的钱也长在树上。
每年农历七八月份，是板烟屯忙碌的季节。树上的八角已经成熟，家家户户上山采摘八角，一直忙到农历九月才逐渐结束。把握这个时机很重要，过早采，果实尚未成熟，水分多，晒干后不饱满，影响质量;过迟采，果实易散落到地上，霉烂变质。霜降前后十多天，是板烟屯采八角的黄金时段。
八角一旦成熟，林子里的动物就会增多，溶洞里的蝙蝠倾巢而出前来觅食，大量的松鼠拖家带口在树上跳跃，它们只拣肥大的八角饱食终日。这些不劳而食者明目张胆，你站在树下，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在树上肆无忌惮地吞食而束手无策，除非你拿竹竿去驱赶它们。
但是，山里人绝不允许用竹竿敲打八角，因为八角树的枝叶细小，质地松脆，果实成熟时，新花开放与幼果共存，这是来年的果实，稍有不慎，花与幼果同时脱落，所以只能人工上树采摘。采摘八角是非常危险的劳动。在整个东兰县，每年都有因爬树采八角而坠亡者。
从板烟屯到山里的八角林大约有两公里路，沿途都是起伏的山道，平常走路需要一个多小时。采八角还要携带几样工具，梯子、摘袋、长钩。梯子爬树用，摘袋就是蛇皮袋，口部用竹条撑开一个圆口，以方便放入八角，长钩的作用就是替代手臂，钩枝条用。
韦杰生与韦彩云夫妇已至古稀之年，爬上高高的八角树，简直就是在冒险。站在树下，仰望着七八米、十多米高的八角树，两人心里不免都有些发怵。最后老伴韦彩云先上去。她带着工具爬上梯子，再爬上树，双手紧抱树干，一步一步攀爬，她每往上爬一寸，韦杰生的心就紧一下。更要命的是，八角树还有一个弱点，它树枝细小，脆弱，少有韧性，极易折断。
爬上八角树后，还得提防一种很细的虫子，一寸多长。这种虫子嗜血，它像蚂蟥一样吸在皮肤上，而人却毫无知觉，等它吸饱血，它已涨得像蚯蚓那么粗了。
还有风。采八角最怕有风，风一吹，树就摇晃，人就心慌。可一年的收入全维系在树上，再难，也得想办法爬上去，再危险也拦不住。
山上的风很大，在林间呼呼作响，八角树摇摆不定。韦彩云在摇晃的树上已采摘了一上午。韦杰生让她下来吃午饭。她下来时，韦杰生不停地说慢一点慢一点。可最不愿意发生的事，就在眼前发生了，只听见咔嚓一声，树枝踩断。韦杰生亲眼看见，老伴从七八米高的八角树上坠落在自己的面前。
幸运的是，老伴的命保住了。只是手臂严重骨裂，住院前后花去五千多元。这一年，韦彩云69岁。
韦杰生讲完之后，我们谁也没有说话，火盆里的木炭即将燃尽。我忍不住问：你们这么大的年纪，怎么可以爬树呢？为什么不请个人来采摘呢？
韦杰生说，以前八角收购价格高的时候，也曾请过人。如今生果（采摘之后未晒干）的价格回落，平均收购价格为每斤2元，如果请人采摘，工钱为每斤1元，占了收入的一半，实在舍不得。
第二天，在韦杰生的带领下，我去了他们家的十亩八角林地。我们穿过村中古老的石桥，走过一片水田，迎面扑来漫山遍野的八角林。这是一片向阳的山坡，全部被八角树覆盖。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八角树，树笔直挺立，树径二三十厘米。那些高高的树枝上，新的果实正在生长。山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在诉说。
责任编辑 蓝雅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