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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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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的灯火

张复林,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百花洲》《清明》《福建文学》《山西文学》《青年作家》《散文百家》《奔流》《创作评谭》等刊物,作品多次获奖和被选刊转载。

乡村的灯火,是村庄的另一种光。

夜晚的乡村,总会闪烁着一些不灭的光。有时是灯火,有时是星光。夜行的人们,总是借助它们辨别方向。小时候,生活在乡村,走夜路是常有的事。我胆小,最怕走夜路,即便跟着大人,脚底仍不踏实,怕。有一次,独自穿行一片旷野,四下里一片漆黑,不见光,亦不见星光,走了许久,仍不见一户人家,黑夜像一张巨大的网,总也冲不出它的包裹。远处,河里的水哗哗的,像鬼在推挤着呜咽,脑袋嗡嗡嗡的,心禁不住怦怦直跳,脚步跟着踉跄起来,紧绷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小里缩。拐过一个河湾,前面愕然闪现一团火光。原来是捕鱼人在河滩上烤火取暖。望着那一团照彻夜空的火光,我的双眼瞬间湿润了,心里暖暖的,先前的怕一扫而光。我的怀里,也仿佛揣了一团火。

村庄,不是一个短暂的落脚点,它不是旅店,也不是歇铺,它是一个人的衣胞之地,是血脉之源。从村庄出发的人,总会在某一天回来,也许是衣锦还乡,也许是落魄飘零,但无论怎样,离开多久多远,总有那么一天,他会回到村庄,回到出发之地。村庄,对于远行的游子,它就是停泊的港湾,就是远行者思归的故乡,就是游子心中一盏永不熄灭的灯,而回归的游子,就是众多扑火的飞蛾。叶落归根,饮水思源,“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这些古老的词语和口耳相传的诗句,除了游子赋予它深厚的情感,它与灯火、光等汉字,也都有着密切的关联。

这次清明,村庄最大的轰动事件就是,离奇失踪六十多年的桂本伯伯带着一家老小回来了。隔了六十多年光阴,村里没有桂本伯伯任何一点消息。因为是孤儿,桂本伯伯打小跟着河边的放排客长大,后来也成了放排客,成了吃船上饭的人。雨季来临,山里的山货、茶叶,由放排客顺着河流把货物送到三百里外的吴城码头,再由鄱阳湖转运到外面大地方。有一年,桂本伯伯替东家运送满满一船茶叶去吴城,就再也没回来过。有人说,他在外面娶了媳妇,成了家,留恋外面的日子不愿回来;也有人说,遇上了兵匪,货物被抢夺,只身在外面漂泊流浪;还有人说,在鄱阳湖老爷庙遭遇巨大风浪,翻了船,人已经葬身鱼腹。在村里,虽多为同姓族人,桂本伯伯却没有至亲,人们对其下落倒也并不太上心,就当村里少了一个人,何况他原本就是村庄可有可无之人。这次桂本伯伯回来,他一些早年的事被重新提起,我才知道,因为孤儿的身份,早些年桂本伯伯在村里常遭遇冷眼,被一些人瞧不起,欺负,有人甚至放狗咬他,他是负气离开村庄的。在外的他,一直想通过努力打拼,有朝一日衣锦还乡。可命运捉弄人,因为陆路交通的快速发展,船上人不得不上岸谋生,他种地、喂猪、养鱼,还和人合伙种药材,但做什么都不在行,没有一样是成功的,觉得无脸回到家乡,所以才一拖再拖,直到六十年后的今天。

随着年岁的增长,眼看就要迈不动腿了,乡音无时不在耳边萦绕,回故乡的愿望越来越强烈,越来越迫切。再也不能等了,终于放下一切,踏上了回故乡的路。昔年离开时,尚是顽劣少年,如今老态龙钟,村里除了兰英婆等几个上了年纪的人,再没谁认识他。幸好村前那一排古树还在,那口古井还在,合族共用的老祠堂还在,埋葬先人的那一片坟场还在。回到村庄的第一件事,桂本伯伯在众人的簇拥下,来到老祠堂,颤抖着双手,在祖先的牌位前上香、下跪、磕头。凝望着神案上燃烧正旺的长明灯,桂本伯伯忍不住老泪纵横,克制了半个多世纪的思念,终于化作泪水奔涌而出:“祖宗呀,我对不住你们,请收留我这把老骨头,不然就会永远抛在外面。”哽咽的声音,在老祠堂里飘荡。那个场面,即刻感动了全村人。村里人都说,桂本伯伯这些年受苦了,大伙要尽心尽力招待好他们一家。那段时间,家家户户杀鸡宰羊,轮番招待认祖归宗的桂本伯伯一家。每天,桂本伯伯一早去老祠堂上香、下跪、磕头,敬祖宗、敬天神。谁都知道,桂本伯伯是被老祠堂里的长明灯召唤回来的。是的,只要老祠堂还在,祖宗牌位还敬在神案上,老祠堂里的长明灯还亮着,桂本伯伯在外漂泊再久,也会有回到村庄的那一天。

一个人需要灯火,一个村庄也一样。一个没有灯火的村庄,必定是黑暗的,黑夜会将村庄遮蔽、吞噬。而这样的村庄,也必定是寒冷的、孤寂的。犹如巨大的墓穴,或者废墟,阴森,没有生机。

村前有一条河蜿蜒而过,以前是一条行船摆渡的大河,如今河变浅了。当年,桂本伯伯就是顺着这条河撑船下吴城离开村庄的。河对岸是另一个村庄,村里谁家有人生病了,总是去河对岸请医生。秋冬两季,河水下落,可以涉水过河;春夏之交,是发大水的季节。有一回的夜间,七嫂的儿子得急病,做母亲的心里急,慌慌张张就出了门。七嫂是寡母,男人患肺气肿撒手走了,留下她拉扯几个孩子,支撑一个贫穷的家。因为家里穷,买不起手电筒,七嫂是摸着黑出门的。来到河边,遇上河水暴涨,平日温顺的河水,像一群暴戾的鬼怪,在河里张牙舞爪。七嫂站在河岸边,咆哮的河水,让她短暂地畏惧、退缩,可孩子的病等不得天亮。七嫂一心想着快点把医生请来。刚行到河中间,一个趔趄,凶猛的河水将七嫂冲倒。惊慌中,女人拼命挣扎、呼喊,却无济于事,她犹如一片漂浮的叶子,很快消失在漆黑的河面上。就这样,七嫂被无情的河水卷走了。为了纪念这位善良而坚强的母亲,村里人在河岸立了碑,还在岸边竖起灯杆,挂上马灯。从此,摸黑过河的人,再没有被水冲走。从此,村庄的夜晚,亮着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一个村庄,除了需要一盏挂在村庄上空的灯,有时候还需要拥有另一盏温暖人心的灯。

秋天的夜晚,阔大、安宁,星星在头顶闪烁着迷人的眼睛,除了草丛间偶尔的虫鸣,河水静悄悄地流淌,白天的喧嚣都安静下来。浓重的夜色里,父亲提着手电,和另一个社员守着一大片已经成熟的苞米地。地的另一头,有個晃动的黑影,从咔嚓咔嚓的声音判断,有人借着黑夜的掩护,正在偷窃生产队的苞米。父亲摁灭手电,悄悄摸过去,待到近前用手电一照,偷苞米的被逮个正着。“长庚哥,我的孩子饿得快不行了,你行行好吧!”扑通一声,那人跪倒在父亲面前,怀里死死搂着几个刚摘的苞米。长庚是父亲的名字,跪在地上的是队上最贫困的敦发,年纪比父亲小一轮。夜幕下,敦发衣不蔽体,头发乱蓬蓬的,跟个叫花子差不多。敦发的家有十三口人,是个大家庭,劳动力却只有他和老婆两个。老婆和他一样,每天在生产队死做,也早已磨得不成人形,可队上分配的粮食却远远不够。一年四季,瓜菜艰难度日,饿得狠的时候,孩子们连猪食也往嘴里塞。毋庸置疑,在饥饿的人群眼里,每一粒粮食,都闪耀着穿透黑夜的光芒。可以想象,地里成熟的苞米,对于一个全家极度饥饿的人,会是怎样的道德考验。敦发用颤抖的双手,捧着苞米,就像捧着孩子的生命。这件事,是多年以后,在父亲的葬礼上,行过大礼后,上了年纪的敦发叔告诉我的。他说,你父亲是个好人,救了我一家人的命。就在那次葬礼上,有个人说起跟父亲有关的另一桩往事。某一年的大冬天,因为背了政治成分,他全家被赶进了野地里的破庙,异己分子的标签,让村里许多人,甚至包括亲戚,都纷纷避着,生怕惹上麻烦。眼看年关临近,一家人绝望地瑟缩在四面透风的破庙里,不知道这个年该怎么过。对是否有人来探望,更是不抱任何一点幻想,只祈求苍天让一家老小熬过那个寒冷的冬天。怎么也没想到,就是在除夕那天晚上,你父亲拎着两斤猪肉,推开了风雪中的庙门。那人说着,声音哽咽,在父亲的灵位前长跪不起。对父亲的死,似乎比我们做儿女的还悲伤。一个人死了,还有人记得他的好。父亲这一辈子,值。就像一盏明亮的灯,父亲活在另一个人心里。活得那么长久。

表面上,每个人都平等地享有白天和黑夜。可光对于兰英婆却是吝啬的,她的黑夜太漫长。九十七岁的兰英婆,寡居多年,每天拄一根木棍,从村头巡视到村尾。巡视,当然是我的夸张,因为她后面总会跟着一群捣蛋的孩子,远远看去,颇有山大王出巡的味道。她眼睛不好,牙齿掉光了,嘴巴豁得厉害,瘪瘪的,喝一口汤水,会漏下一半,耳朵也聋得听不见,一张老脸,皱得比干瘪的柿子还难看,先前尚可以在村子周边走动,河边地头四处看看,甚至会指着挂在河边的马灯,跟孩子们讲七嫂的故事,要孩子们记住七嫂,称七嫂是天底下最善良的母亲。如今,在全村人的合力帮助下,七嫂的孩子早已养大成人。这两年,兰英婆走不动了,拄着拐棍,一步一挪,还不断喘气,嘴里会发出被浓痰堵住的呼噜声,伴着难听的沙哑气流,就像有把刀子在喉咙里刮。累了,就抱着那根油光的木棍,在村中心老祠堂光滑的石门槛上坐下来。银丝般的白发,用一个黑色发夹别着,另一边散乱,风一吹,会飘上头顶,像一片雪花,调皮地舞蹈。脑袋追随着浑浊的目光,缓慢地,对祠堂周边环境做过一番有限的观视之后,兰英婆便开始一遍一遍地,在孩子们的嘲笑和村里大人的漠视中,反复讲述村庄的过往:哪一年发了大水,哪一年起了瘟疫,哪一年闹了饥荒,哪一年遭了兵匪。甚至老祠堂哪一年被烧毁,哪一年重修,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当然,有时候也会睁着空洞的眼眶,絮叨自己的心酸往事,一边会撩起衣襟,做出擦眼睛的动作,眼里却并没有泪水。

对于兰英婆,不要说大人,连村里的孩子都十分熟悉,我在孩提时代就听说过她的不少故事。关于她的故事,似乎每一个都是悲伤的。兰英婆一生嫁过五个男人,以前的婆家就在周边村庄,不少人很早就认识她。前四个男人,或先后病故,或意外身亡,生活一次次打击她,但她仍选择坚韧地活着,没有喝药,没有上吊,没有投河。她总是笑眯眯地说,那样的死法,会吓着村里的孩子,她自己也怕,下不了手。那时候,我们那一带村庄,一直流传着一种针对兰英婆的说法,说这个女人克夫,而且不会生崽,是扫帚星,嘲弄她是坐夜轿的。很快,她的第五次婚姻就来临了,男人是我们村庄的一个老光棍。按照当地的风俗,只能坐夜轿,须得在夜深人静离开婆家。而且出门时,不能放鞭炮,不能点烛,不能火把照明,亲人不能相送。一切都在黑暗中进行,就像是一桩见不得人的丑事。

轿子,当时是最原始的交通工具。在别人肩膀上前行的人,要么是富贵之人,要么是上了年纪的老人,甚或是身有疾患无法行走者。出嫁的女子,一生会坐一次轿子,叫坐花轿。亲人们用吉祥的祝福,用鲜艳的花朵,用喜庆的绣球,用缀满了“囍”字的布帘装饰花轿宣告一个女子新生活的开始。光明是花轿的伴娘,然而,如果让花轿在黑暗中前行,则是一个女人身份跌落的开端。故乡发明的“坐夜轿”这个词,是对女性的侮辱和恶咒。那天晚上,兰英婆坐在夜轿里,泪水流成两条屈辱的河流。当轿子经过某个屋场,她看到窗户透出的微弱灯光时,突然就想起祠堂里长明的灯盏,想起七嫂溺水之后挂在河边的马灯,想起她第一次出嫁,亲人簇拥在身边,祝福声声、鞭炮齐鸣、红烛高燃的情景,甚至想起了那四个离她而去的男人。生命的无常,生活的起伏曲折,把她变成了一个命运悲惨的女人。她被世俗和礼教残忍地夺去了光明和灯火,只好让未知的命运,伴随着遭人鄙夷和诅咒的夜轿,沉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我无法猜想,在连影子也看不见的漆黑里,除了男人那边派来接她的人,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坐在轿子里的兰英婆,什么也看不见,彻底被黑暗淹没,会是多么的伤心,因为她踏上的是一条没有亲人、没有光明的路。她可以舍弃全世界,唯一不能舍弃的就是光。她的世界太黑暗,她需要光,她需要光明把暗夜和不幸驱走。

如今,兰英婆是村里最长寿的老人。我不知道,可不可以这样理解,世界是公平的,它在另一方面补偿了兰英婆,让这个可怜的女人活得比村里任何人都长。此刻,老人收着被岁月风干的瘦小身子,端坐在阳光里,如黑洞般凹陷的双眼紧闭着,面庞柔和,表情平静、坦然,有一种穿越岁月沧桑的淡定与从容。阳光柔和,像棉花一样,一片片,覆盖在老人身上;风,从老祠堂黧黑的屋瓦吹过来,夹带着葳蕤草叶和百年老祠堂绵长的气息,以及祖宗神案前香火飘散的味道。我突然觉得,拥有这样一位历经世事的长寿老人,是村庄的福气。而兰英婆,正是以她的长寿,以她絮叨的讲述,延续着村庄的历史和许多不为人知的过往,并点亮着一个人的生命之光。

我长大后,拼命读书,一心想着离开村庄,很大程度上,我的离开村庄,就是为了不走夜路,逃避黑夜里的村庄。现在,我生活在夜如白昼的城市,却总是怀想乡村如豆的灯火。它是那么温暖、那么亲切,一如母亲的怀抱,抑或亲人睁着的一双守望远方游子的眼睛。对于乡村的灯火,我一直有着特别的感情。我总是固执地认为,一个没在乡村呆过,或者没走过乡村夜路的人,永远不会知道灯火的重要;一个没有离别过村庄的人,永远不会知道灯火对于漂泊者的分量。而村庄的夜晚,因为有了那一盏永不熄灭的灯,夜再黑,也是明亮的;夜再冷,也是温暖的。至于一个人,若内心有一盏灯,就会发出光,照亮别人的同时,也照亮自己,和他身边的世界。

鄉村的灯火,它撑起村庄的灵魂,让夜行者不孤单,让饥寒者永远有温暖陪伴。

其实,一个人,一个村庄,都是一盏灯。只不过,发光的方式不同而已。

责任编辑    刘燕妮

特邀编辑    张   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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