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砚田,1951年生,原籍河北乐亭,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大湾垅的秋天
地处沿海,地势低洼的家乡,村南,有一块土地,叫大湾垅,是洼地中的洼地。大湾垅的垅,有多长?这么给你说吧,一个壮劳力,早起去耪地,耪到晌午歪,一条垅刚刚耪到一半儿。别看大湾垅是洼地,那可是一块肥土地。高粱、谷子、大豆,小麦、苞米、白薯,种啥啥丰收,抓把泥土,都能挤出油来。风调雨顺年景,大湾垅,就是庄户人家的天然粮仓。
是哪一年来着?老天爷突然变了脸,发起脾气来。大秋天,不该是洪涝的季节,就发起洪涝来。铺天盖地,浩浩荡荡的洪涝,就淹掉了大湾垅的秋色。五谷溺水,天地湿透。白薯被淹在水底。所有茎秆作物,已经成熟的高粱、苞米、谷子、大豆,就遭到了灭顶之灾。收秋,变成了水中“捞秋”。
天凉好个秋。大湾垅的秋天,就凉得不怎么好,凉得过了头。整片土地,被洪涝沧着,西北风飕飕地刮。民谚:立秋三天难过河。来了一次“武装泅渡”的人们,像电影《集结号》《兄弟连》里的队伍。不同处,这是一支别样的“突击连”,男人赤着上身,扎着短裤,腰里别着镰刀。队伍里的几个半大小子,还使着性子,扎起了猛子。“娘子军”们,则着长衫,穿长裤,手里举着把寸。
在自然灾害面前,男人耐热,也扛冷。女人生理上的短板,被冷水一沧,就沧出来了。那些“来了”或是正在妊娠期的女人,是存诸多禁忌的。“来了”的,不得虚。“有了”的不用说。最忌的就是冷水。在冰凉的洪涝里,真的就成了她们的窑水、坏水。但是,在当年有个谣儿:工分儿,工分儿,社会的命根儿。不出工,就没有工分儿。没有工分儿,就交不了公粮,也收不到私粮,命根儿就不保了。“来了”,还出不出工?两弊相权取其轻,所以,“来了”,也去了。三个女人一台戏。在冷水、脏水、洪水里捞秋,四个女人戏连台。这些大地的女儿哪!“来了”又去了,真的成了故乡收秋史上的一个孤例。也只有在生产队的年代里才会有。多少年了,大湾垅的长长短短,大湾垅的坎坷泥泞,大湾垅的水里“捞秋”,就像一页发黄的日历,揭也揭不掉,书写在生产队的账本上,种植在人们的心头。大东坑词
我的家乡刘马庄,其地理位置,在滦河右岸的冲积平原上。村东有一处水坑,地形险峻,地况险怪,凹凸无常。水患年景,水势凶漫,深不见底。水头,像脱缰的野马,奔流不息向大海。就存了因恐惧而带来更强搏击感的大景色。人们叫它大东坑。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有权利在人世间行走千年、万年的是岁月。透过岁月的不尽风尘和濛漫烟云,村里人口耳相传:祖先之祖先的祖先,刘姓、马姓两家表兄弟,连袂自山西洪洞县大槐树底下迁徙而来。在河海交汇处,在连天接地的洪荒大水里,打捞出几许土地田亩,栽桑枯蔴、种高粱。并仿照秦砖汉瓦的右制,打坯脱砖、筑屋建棚,繁衍生息,渐成人气,形成村落。上下五百年,刘马庄的子子孙孙,无穷无尽,在县内、在省内、在国内、在域外。庄里人说得玄一些:落家雀的地方,就有刘马庄人。他们把根留在村里,把脉连在故土,村庄成了他们灵魂的家园。一天,从村里走出的数学家刘兴亚,在生命的晚秋,病床上的她给我打来长途电话,一句一病音:写写大东坑吧!我心里放不下大东坑。它与数学无关,它与人生的来去有关。
至于村人何以把东坑这一处非圆则方的榃塘,非要叫成大东坑,我一直存疑。思索久了才想通透。家乡村小人稀,一直处身在小地界、小角落、小旮旯里。眼中无大,只能心中想大,口里喊大。诸如口里喊的大葱、大蒜、大枣、大萝卜、大白薯、大高粱,还有大饼、大酱、大饽饽、大锅饭,还有大镐、大木锹、大马车。叫大,其实都是小物件。还有庄里的大财主,冬天也不过是一身棉,夏天一条短裤,常年的盐酱碗里,不会滴一滴大油。他的财,也不过是手中勤来、口中省来的几个土钱。还有别人口里的大嫂,叫人听了不能苦笑。因为她不过是个七八岁的童养媳,正是“背着书包上学堂”的年岁。在大东坑边,我的陪星伴月的乡亲们,不是大东坑大,是你们的心胸大。
我游历过一些大江大河,也曾在徐霞客的墨迹里往返行走。上述,我是抱着一种乐山爱水的心态的。比较起来,自家门口的大东坑,对我而言,更直接、更自然、更亲切、更感动。炎炎夏日,坐在大东坑边的蒲草里,像坐在自家小院里那样自在,无拘束。蒲棒上的水鸟,苇丛里的野兔,像自家养的阿猫阿狗那样可亲可近。而与水鸟、野兔一起相处,互无敌意,甚至相互试着做朋友,是一件很有意趣的事。晚风来袭,水中的白荷与西天的火烧云相映成趣。蛙声唱晚,三五句鱼花,牛羊的吮水声,村女的浣衣声,休想打得破旷野里的安详与宁静。弯目垂挂苇梢头,星星像被坑水洗过一样清亮。寒冬里,路人绝迹,那一片苍苍茫茫的大白冰啊!让人心生敬畏。浪涌时的愁苦,冰凝时的苦寒,我的家乡啊!
大东坑水中的藕茎、菱角、茭白、水栗子根叶,均可食,皆为水中清味。湿地处葳蕤着的荇菜,割了一茬又一茬。人吃,猪羊吃,牛马吃,就是全村绿色食品店。鱼虾网了一网又一网,春夏秋,鲜着吃;冬来,晒干吃。懒散人家,水燒沸了,才不紧不慢地嘱咐孩子,梳着马尾箩,去坑面筛河虾。稍久,你可能尝不到大酱熬河虾,但你可隔着柴门,嗅出其鲜鲜的味道。河虾,土命大狗虾,腿长须硬好身段。哪怕缺油少盐,只用白水煮,但咬一口,仍是满嘴留香。深水隐巨物。一天早晨,一村民去坑边打猪草。听见草深处有异动,啪啪山响。疑似两个蛮人在互打嘴巴。近探,才看真实:一条大鱼,被水草缠牢,蒲扇大的尾巴,在扇泥浆。捞起,从头至尾一根扁担长。饶是这样,一个白了又疏了胡子的老人还是连声说:不算大,不算大。三伏天里,我去坑里洗凉水,一物件从水中央探出头来,鱼脑袋比驴脑袋还大,把我活活吓倒了。比驴脑袋还要大的鱼该有多大,人们未曾见识过。只是夜深人静时,人们听见过深水里的咕咚声。那出响亮,就像当年游击队,一声声在打土炮。
大东坑,与一个女人的一生有着紧密联系。她叫马杨氏。她有了空闲,就在大东坑边呆坐。几缕发稀疏,比白还白的头发,就像临冬经霜的枯草。独自在寒风里自语:我是谁?我是谁?有一天,我从她身边过。她说,孩子,我饿。我记得那一天是中秋节,妈妈给我一块月饼,我舍不得吃,带在身上,顺手递给他。一块月饼,对一个肚中无食的人来说,吃了也不饱足。她就斜眼睛瞄我,瞄得我惴惴不安,只好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这块月饼,之于她,大概也许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吃的第一块也是最后一块月饼吧。终于有一天,羸弱不堪的小脚女人马杨氏,面对水势漫漫的大东坑,一扑一跃、一淹一没,生命的来去,终成虚无。大东坑,成了她生命的永恒。
大东坑词,坑是旧土,人是故人。对潦草的事物寻细问真
乡下,潦草的事物很多。从不适应到适应,从不喜欢到喜欢,我对那些潦草的事物融入其间并产生了兴趣。远离城市生活的周密与精细,就来吟诉乡下生活的粗疏与潦草,是一种自嘲和无奈吗?不是。
我经常光顾的地方,从未曾惹人讨嫌过。因为我去的地方,是荒草地。空间虽然潦草,但与人无关。和我挽肩搭背的,是枯物。有时踩伤或碰折了它们,它们也不会怨怼。看着因被我践踏而残枝断臂的植物,我心疼,就像自己被别人踩伤一样。面对着野草滴泪,我可能是其中为数不多的一个。它们有自伤自疗的能力,过不几天,在断茬处,新生枝芽在清风明月下,就又葳蕤并摇曳着身姿。
不仅于此,荒草深处,还有一处断流瘦水。问水哪有清如许?不得而知。水至清则无鱼么?亦否。此清水非彼清水。因为无人横加干涉,水中物就在此处扎下了一盘非兵刀的营寨。水里鱼头攒动。小鱼行走划水线,大鱼翻身荡浪花。我就打起了鱼的主意。无渔具,渔竿也无一根。与人最亲近的,是植物。我就择一根不嫩渐老的草茎,削了尖,做渔竿状,伸到水里。食草鱼,来咬;食肉鱼,也来咬。这些无人喂养的生灵,被饿疯了,伺机而动。等它们咬实了,使劲一抖,鱼就被甩上了岸,一尾,又一尾……在草丛里乱蹦,蹦得人心跳。
我身边,还有一个人。他是资深癌症患者。他是病人,我是闲人,他就跟定了我。人们说他是我的无刀护卫。其实他还有另外两个身份。久病半个医,他就是一个药罐子,自然也就成了我的医学顾问。他又喜读书,是个书虫子,大致又成了我的文友。看到我双脚尽湿,满脸泥巴,满草地乱蹦的鱼儿,他脸上的病容,就全被笑容挤兑走了。他说野鱼好,无一丝污染,未曾食一粒激素,天生地养的大补品,咱来吃烤鱼。说罢,他还变戏法似的拿出半瓶烧刀子。我问:你是危重病人,还喝酒?喝。但分时分人。草棵里,人缘、鱼缘到全了,该喝。再说,我的人生,不过是浮云桥上一过客,喝与不喝,当如何?就你一口我一口,浅酌深抿起来。就有了酒话。他说,我要是有足够的钱,就给你买半斤“清风”,凉你身,伴你魂。我说,我就赊半斤“明月”,亮你身,照你心。
在潦草的黄土岗、浅水洼、野草丛里,还未乍翅的蛾子、刚会浮水的蝌蚪,北风来袭时仍在独自清唱的蟋蟀,永远在路上前行的蚂蚁,这些泥土里破壳,乃至又归于泥土的生灵,都把自己看成是生命场上的主角儿,都在上演着生命存在的意义。
还有。乡下的潦草,总是与季节签约。时令不到,不知冷暖。农谚:头伏萝卜,二伏菜。伏天里,天上下火。毒日头,跟谁都过不去。热浪若针,扎在身上,像黄蜂蜇你。节令性子很拗,不饶人,也不等人。二伏天,正是栽白菜的节点。仓促间,栽下的菜秧,东倒西歪,蔫头耷脑,一副半死不活的可怜样。我看着不入眼,对其中过于仄侧的一棵,就去扶正。农人来阻我,说船到桥头自然直,秧到成苗根自立,由它去吧。农人,才是驾天驭地的行家,过了一些时日,那些栽下的秧苗,就扎下了根须,站稳了底盘,行成行,垄成垄。稍微偏离了队伍的单株,就像操场上演练的士兵,双脚并拢,站直了队形。绿生生,胖嘟嘟的脸颊,让人怜爱。自己的生命自己爱,犹如眼前大白菜。白菜当不成好士兵,但能长成一棵好菜。
再有。农人的孩子,在婴幼儿时期,就像刚栽下的菜苗。生于土,止于土;止于土,养于土。太阳地里,泥土里,就是他们天然的迪士尼乐园。他们手里捏出的泥巴,不输于别家孩子手里的电动玩具。在泥土里摸爬滚打,有时不经意间就碰破手脚,就流出血来。农人就用一团新泥来堵。稍久,伤口结痂,好了。在农人眼里,泥土就是创可贴,几乎有着云南白药的功效。最感人的细节,是幼儿的笑容。手脚碰伤时,不咋哭。开心时,就咿咿呀呀笑起来。牙床上的二三粒乳牙,就白净真实。年岁稍长,就来斗草。说到斗草,《红楼梦》里,旧时荣府堂前纨绔童们,曾有说:“我有观音柳。”“我有罗汉松。”“我有君子兰。”“我有美人蕉。”“我有星星草。”“我有月月红。”真的是“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一夜之间,当下的农家孩子,就有了新说:“我有太空红豆。”“我有南极绿芽。”“我有转基因果。”“我有新科技花。”“我有东海水藻。”“我有西派山茶。”在潦草的泥世界、水世界、草世界里,玩出精细、有新意的农家孩子,笑容宛若朝露的灿烂。
接来还有。有些潦草,是自然生成的,溽暑夏夜,土炕像烤熟的一张饼。睡是睡不成了,来回翻身,又像自己在烙自己的肉饼。破晓前,才迟来一丝清风凉意。农民还是睡不成,他一骨碌爬起來。他很客观地就想,人有手脚,禾苗无手无脚。为了装点河山,把禾苗打扮得绿亮起来,人只能牺牲睡眠了。为了让禾苗活得好,自己只能潦草些。植物的自理能力始终不够,也不具备复杂的抽象思维,所以只能终身潦草。要想找回一个体面的结尾,植物只能依赖农人的扶助。算来算去,是没手脚的植物,在养有手脚的人。推拒植物,天地都不允。天上只下雨,不下米。他脸也不洗,头也不梳,口也不漱,哪件衣服脏丑,就穿哪件。一只裤腿挽着,一只还长着。趿着鞋,就下了地。风起处,叶片摇起来,像在列队鼓掌。饿了,身上带着干饼。食用前,饼子已和泥土亲热了一回。况乎,手指上的脶纹里,亦填满了土泥。他也不嫌,就咬了一口大的。顺手摘了一根椒,拔了一棵葱,或是捋了一串榆钱,用衣襟蹭蹭,等于是井水洗了,用来佐食。大口小口,啃食得风生水起。这种生食活咽的吃法,就勾引出我的口水来。
在人与自然面前,最好的解决办法,是识趣的无言祝福。心思,则像叶片上的露珠,晶莹清亮起来。
宁愿自己潦草,让潦草的植物不再潦草,方自己,盈植物,是农民的真理。
在潦草的事物面前寻细问真,守根固本着,无忧无虑着,来去自由的农民,不光是我的良师益友,真真又是我的族室宗亲。
责任编辑 蓝雅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