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进,18岁从军,后专业到地方任职,安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解放军文艺》《安徽日报》等报刊,散文作品曾获安徽省报刊副刊一等奖等。一
山的东面是海,山的西面还是山。
从山的北面往北,有一片灰色建筑。周围百里内人烟稀少,如果你能走进去,就会看到一排排的大锅和蜘蛛网一样的天线阵,和那些蜿蜒在山肚子里面的现代化坑道。而这片灰色的建筑群,你是怎么都不会有机会进去的。
一个曾经的军事单位,军官多于士兵,性别男女各半,其中那位皮鞋擦得锃亮,裤子总是压出一道杠,眼睛明亮而忧郁的中尉参谋,就是俺了。生活好、待遇高,别的部队都羡慕我们,定期来为我们做体检的军分区医生,见到我们就敬礼。其实我们很普通,真的很普通,我甚至感觉我们很苦。
天很蓝,空气洁净,流水清冽,五月份才能脱下棉袄。山上有苹果、核桃、酸枣,松间还有蘑菇;山下有静静的小沙河,岸边有成片的向日葵。每年秋天,都会有一个短暂的雨季供你抒发诗情,总之,是一个雉鸡和狍子见人不跑的世外桃源。
我十八岁来到这里,培训两年后就穿上四个兜的军官服上岗了。少年意气,对那一派平明高峡而歌曰:“休明大道暨,幽荒日用同。方就长安邸,来谒建章宫。”颇有今天系马垂柳饮河西,他日跃马挺枪巡酒泉的激烈壮怀!
命运之神那一刻一定会苦笑,我们注定要在一条看不见的战线上拼搏,我的战马也许就是一张皮椅子,别说下河西闯酒泉了,就是到营房外面的沙河西,我也得扛着它去。工作性质和特殊的政治环境就像一个狭窄黑暗的盒子,要把我们连推带压地挤进去,成为一种形状一种颜色,使我们成为一把高效犀利的剑。
总参的军官对外一律称参谋,就像总政的一律称干事。我名为参谋,实是中文科的分析师。东南亚所有的卫星汉语通话和实况转播,都会被我们过一遍。工作内容繁杂,在时间长久的背景下,它又是那样的单一。好在我是科终端分析师,不参加海选和层层的分析,但是出来的结果往往都是有情报价值的了,所以责任重大,每天下班,所有的资料、笔记,甚至有字的纸片,统统要交归保密室。不许对外打电话,寄出的家书也要受检。电视是闭路的,就像现在的内网。白天值岗工作已经很不轻松,晚上还多有组织活动,比如周一晚班务会,周二晚党小组会,周三晚时政学习,周五晚小结会等等。每个月要写一长篇思想汇报。累还好说,那种枯燥乏味单一色彩的工作生活,全没有好滋味提供给我们。当然,我们也有娱乐活动,说起来可笑,当时我们的文体娱乐活动就两样:长跑和吃。
1986年2月,我们的情报分析得到了上级的奖赏,奖金下来了,整整二十万,怎么花?还是老一套:吃。连续地会餐!除了吃,我们就只能乐于长跑,男的且不说,女军人每天早晨跑个七八千米那是一般的现象。但是,吃和跑,终究不是真正的文化娱乐,缓解不了我们常年形成的精神压力和郁闷,滋润不了那片灰色建筑群里面的枯燥和萎靡。二
我们局政治部主任石太林,生得矮小精干,因其性格阴沉冷漠,观念极左且顽固,都1990年代初了,还在大肆叫喊要彻底改变大家的世界观,要求政治和纪律高于一切,很不得人心,大家都叫他“斯大林”。一天,政治部召开由各处和支队政委参加的会议,议题是如何开展文化娱乐活动,以活跃官兵的思想政治气氛,进一步提高战斗力。因为我是直属审理科党支部的宣传委员,也得以越级参加会议。石太林主任刚说完开场白,来自七处的余政委就开炮了。
余政委是女性,父亲是军内高官,平时她就快人快语,耿直刚烈。她的话,像压抑很久的喷发:“现在我们处的年轻军官,常年处于高强度高压力的工作状态,没有一丝缓解的机会,整天都是韩台往来、美菲新情,人都憋出毛病了。特别是女军人,她们口舌生溃疡,屁股长痔疮,脸上起痤疮,这有的女军人都几个月没来例假了……”她的最后一句石破天惊,“这一切,都是你‘斯大林干的!”
全场哑然,“斯大林”并没有出现应有的暴烈反映,而是冷静地将话题引向了如何开展文化娱乐活动,并且提醒大家不要忘记了我们的工作任务和业务性质,不要忘记了军人的牺牲精神。政治部干事毕兰成建议:“可以试行开展黑板报活动。”“斯大林”马上质疑:“是黑板——报,还是黑板——报?”全场复归哑然。
已经被迫把哲学学到黑格尔和费尔巴哈,把“三湾改编”学到知道多少人参加,认为自己的世界观早已改造完毕,智慧完全够用的我,关键时刻挺身而起:“石主任,不叫黑板报也行,就叫板报吧?”
石主任慢慢站起来,瞪着眼走到我跟前,往我的肩上狠揍一拳:“你小子,半天不说话,说了一句还挺正确的!”
板报如火如荼地开展起来了,各部处,各科室,都在出板报,活动中涌现了一批军中才子才女。第二年六月,全局举办了板报汇展和比赛。几百块板报摆在礼堂前面的小广场上,相映成趣、争奇斗艳。我敢说,那可能是世界上最完美的板报汇展了。文字的书写和板报的内容自不必说,单是那些题图和插图,都用到水彩和雕刻的技法了。如来自三处和六处的板报,他们把彩色粉笔用胶水泡开,在黑板上先堆出画的雏形,然后再雕刻成型,立体的长城、红梅就活脱再现了。
作为板报比赛评委的我,先粗粗地浏览了所有参赛作品后,抬起了审美疲惫的眼睛。我看到了对面山坡上的树丛,那里是核桃树和苹果树,苹果树的花很不容易看到,而且已经过了花期,核桃也还是一粒小小的青果,只见一片郁郁葱葱。莫名的悲哀从我胸中涌起:我想到了那些患自闭症的病人,他们如果爱上什么,都会做得精细无比,比如记字,比如数数……
再看那些板報,那过头的精致,不是一种畸形吗?而畸形的后面,不是一种沉痛吗?看那一群忙忙碌碌的作者和读者,我看到了苍白和空洞,看到了机械和无奈,看到了压抑和牺牲,有一种呻吟通过板报发出。我欲购三百板,“皆病者,无一完者,既泣之三日!”
毕干事出现在我的面前。来自黑龙江农村的毕兰成是一位才子,更有一副热心肠,他年长我六岁,也早我六年入伍。三年前我们是在澡堂里面认识的,我们一见如故、相见恨晚,竟然光着身子畅谈了两个多小时,后来他就把我们的友谊文雅地称为“漱玉之交”。此时他看出了我的惆怅,拉着我说:“又在发什么千古之幽呢?走,到我的办公室去,给你看一样东西。”
围棋!黑子温润迎光墨绿,白子细腻透着牙黄。那些棋子仿佛笑眯眯地向我打招呼:跬步千里,千年一瞬!我抓了半把黑子半把白子,捧在手里,目光也在颤抖,看得入了迷。
“围棋确实是个好东西。”从这一句开始,他给我讲开了关于围棋的一切。他的话,我不但句句听得懂,而且理解上还能延伸。这早就成为我们交流的一种状态,所以谈话进行得很快。半个小时后,我知道了他的爷爷是他家乡当地的围棋高手,他自己现在有业余4段的棋力,他想在我们全局推广围棋活动。下围棋,要求静谧推演,巨细审宜,最适合我们部队。他还说他已经蓄谋已久!这小子!最后他征求我的意见,我不由自主地说了一句诗的语言:“我已经被你凌乱,先请你给我两颗棋子吧。什么也不要问!”
我捧起一黑一白两颗棋子,像看一团谜一样地看着它们,然后把它们装进我的上衣口袋。三
七处的余政委自杀身亡了!
就在营区围墙边上,一颗不大的苹果树,一根布带。一个美丽的生命飘然而去。余政委也就三十来岁,俊俏的脸,稀稀的几颗雀斑点缀在白皙的脸蛋上,一口好听的京腔。我们这批兵,就是她接来的。当时在路途中的兵站,由于时间紧迫,她端着碗,一边往嘴里扒拉米饭,一边大声给我们做指示的情景,让我佩服和景仰。她的死因,有人说是因为长期压抑,有人说是感情破裂等等,而我竟然有一种奇怪的看法:没有原因,就是那样,一定会那样,没有什么惊奇。
余政委的死,让石太林主任也低调和谦和了一些。一个周末的中午,我一个人躲到沙河边的白桦林里面,看一本当时内部半禁止的书《燕子的自白》。这是一部描写苏联克格勃训练,使用女色间谍的书,里面有许多毛片场景。正当我聚精会神地欣赏那些撩火的情景时,石主任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在我愣神的时候,书已经到了他的手上。我只剩下尴尬和害怕了。石主任翻了几页,笑着递给我,安慰我说:“学学也好,学学也好。”
板报的闹剧过去了。毕兰成左右活动,上下其手,最后攻克了他的顶头上司石太林主任,把开展围棋活动,纳入了全局文化娱乐活动范围,并且成为局首任围棋协会会长。我们局是正军级,套下来石主任也是副师了吧?围棋活动一开始就得到了广大官兵的认可,从事脑力劳动的机要人员,几乎人人奢迷围棋。毕干事忙着办班教学,组织各种大小比赛,活动热烈有序地进行着,连石太林主任都报名参加了围棋培训班。在那个深山沟里,于一片军绿中,千年一回地响起了木玉的扣击声,氤氲出一派和煦。
当时和围棋同时开展的还有一个摄影班,我虽然对棋子情有独钟,但是也喜爱摄影,最后参加的是摄影协会。有好友毕兰成在,围棋没有离开我,耳濡目染的,一年后,当别人都在争先恐后地要定1段2段时,我已经稳稳地定了10级。
石主任多次在会上肯定了开展围棋活动为全局的思想文化建设带来的积极效果。但是,很快他又发现了一些问题。对于斯大林式的人物,一个问题就足以制造历史了!这个从井冈山走出来,兵不血刃就可以攻城掠地的部队,有着他自己的胎记和特质,那就是铁血政治。我们的老局长,红小鬼出身,周恩来都曾经把自己的大衣送给他。到我作为他的一个小兵时,他已经是一位慈祥的老人了。女军官宿舍楼飞下一片片西红柿皮,落到老局长晾晒的被子上,老人正好走过,只是笑笑,把粘在被子上的西红柿皮拿下来,连头都没有抬一下,生怕吓着那些女娃娃。可是,当医院出现一个不大的麻醉事故时,老局长抬手写了几个字,院长就被削官为民。
石主任认为下围棋太慢,很浪费时间,尽管都是在业余时间进行,但就是慢,浪费时间。毕干事解释说:“把无聊枯燥的业余时间,用来增加官兵的情趣,陶冶情操,不是浪费。”石主任说:“下棋时,来回打劫也浪费时间,应当规定双方来回打劫不得超过四次。”毕干事说:“那是游戏规则,不可以改动。”
我局围棋纪元两年整,毕干事终于从局政治部调动到后勤部任协理员,全局围棋活动寿终正寝。那年秋天,毕家嫂子携女婴来队,毕哥请我去吃饭。席间,喝了快一瓶洋河大曲的少校协理员对我说:“你要是想精忠报国,就好好干下去。要是没有那志气,就快些找个对象,转业过日子去吧。”
冬天大雪封山前,部队要储备大量的煤炭、白菜和土豆以备过冬,后勤部的运输科、管理科最为繁忙。毕兰成作为后勤部协理员,几乎天天跟车在外面跑。妻子和女儿在招待所一撂就是十天半个月。一天上午,我们正在开业务分析会,一个命令传来,去杜家村拉煤的车辆出事了,让我们赶快去球场集合,组织营救。
卡车滚落到深深的山沟底,毕兰成的遗体挂在一根老树杈上。当我们翻转他的遗体准备抬走时,他的军用挎包里哗地撒出了黑白棋子,那些棋子带着啸声,向山谷冲下去,没有一颗停下来……
远山如黛,近峰被夕阳染红。又一个军人的生命飘然而逝,轻飘飘的。悲怆就像头顶上的浓厚的冬云,我们心里因为它而痛楚而麻木,但是掂量不到它的重量。一切都似乎很自然,早已经为军人编织好的花环,都是带血的,亘古不变。
追悼会上,毕家嫂子怀抱小女儿站在毕兰成的遗像旁边。我现在还不知道嫂子的姓名,现在她被归为特殊一类嫂子了。动情的悼词没有让我感动,雄浑哀婉的哀乐没有让我伤心,可是当我看到嫂子的棉袄还露着棉絮时,我突然控制不住哭了起来。
我出了最后一期板报,只写了一首诗:《山崖上,那風干的棋子》,长歌当哭!
没有月光,繁星满天。我带上一把匕首,一个人迎着夜色,走向沙河。两颗棋子,带着我的体温,无声地坠入水中。沙滩上,我把自己的肢体面朝上铺成一个“大”字形。凝视着天空,天空布满星星,非常美丽。
我静静地睡去,仿佛看见远古的共工,愤怒地撞向不周山,轰然一声,天柱折断,地陷东南,江河东行,日月西倾。许多的星星,像棋子一样滑落在我的身上,像亮晶晶的液体在我身上缓慢流动,然后又都突然死去,死得粉身碎骨、无影无踪……四
是我在编织梦,还是梦把我拖去了若干年后?
我没有精忠报国的远大志向,我想念父母亲了,我娶了一位漂亮的妻子,强烈请求转业。
县委书记也很老了,他的目光越过老花镜上边的框,笑着对我说:“你是个人才。今年军转干部安置,本来定过了全部不进机关的。你是例外,国安局、公安局、监察局、工商局,你挑一个吧。”
“工商局。”
因为生个闲气,我那娇小美丽的妻子舍不得摔碗,跑到书房,举起我的棋盒,狠狠地摔下去。瓷砖铺就的地板上,黑白棋子蹦跳旋转,像满堂的惊鸦唳鹤,尖叫着,粉碎着。我心头疼痛,跪在地上,一点点拣拾起那些残肢碎片,然后找了一个清净的地方,掩埋了它们,做了一个小小坟茔。
县长说:“你去监察局吧,那里缺人手。”
“好的。”
冯波6段,晚报杯第三名,当年曾经与刘钧等人,出战中日韩三国业余对抗赛,力克韩国高手,半目惜败于日本现关西棋院的扛鼎大将坂井秀致。我与他在六安供电局招待所下让子棋,自酉时至丑时,尽墨。临别时,发现楼层都被锁死,6段有些不知所措。我说:“看我特种兵的手筋!”三条床单连起来,把冯6段拦腰捆了,从窗口坠了出去。让我乐道的不是这些故事,而是冯6段的棋子。
冯波的棋子,内中有许多残边掉块的,但是没有被遗弃。据姨妈说,冯波还在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在摆弄那副棋子了。多年的摩挲,现在虽然看得见伤痕,但伤缺处都是圆滑的了,手感颇佳。这让我很震撼!他为什么没有把那些残破的棋子扔掉呢?这也许是他能够成为高手的一个原因吧。我的差距在哪里呢?是性格还是品格?我舍弃了那些残子,那些残子今安在哉?我痛苦万端!
县长说:“你干得不错,去房产开发公司吧。”
“好的。”
有了财权,就有了围棋比赛,也就有了优胜者,前后几年,一百来副围棋作为奖励奉送出去了。三万多颗棋子,像星星更像种子,还有我的话语,该会产生多少好的故事?
副县长说:“你去禹王宾馆吧,我们反复研究,那里只有你去才行。”
“可以。”
2004年全国围棋锦标赛个人赛,我作为巡视员场内游走,向我最喜爱的男女棋手罗洗河、徐莹分别索要了他们刚刚使用过的棋子,两黑两白共四枚,以资纪念。当我接过棋子,把它们握在手里时,恍然入梦去……
那顆最亮的天狼星,拖曳着长长的尾迹,落在我的身上,也粉碎在我的身上,侵入我的肌肤,很凉。我睁开眼睛,只见斗转星移,河汉横斜。我听得耳边细沙在纷纷跑动——起风了。
责任编辑 刘燕妮
特邀编辑 张 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