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星,原名石志民,祖籍福建同安,出生于印尼苏北省民礼市。现任印尼《国际日报》副刊编辑。出版作品集《星光灿烂》《翠园春晓》《花儿可会再醒来》《晓星极短篇》《最后三秒》《竹竿里的秘密》和译作《多巴湖恋歌》。获得多种文学奖项。
时光隧道
取出了轻易不穿的衣服,李沁在大镜子面前左看右看。
“看什么看,都穿了整10年,今晚就去买件新的。”
“到超市去,总得穿个像样的。你也是。”
老头子笑了,眼睛里闪着泪光。李沁也笑了,灰蒙蒙的眸子突然明亮了许多。
多久了,老兩口没有一起到过超市。
“托孩子的福呀!”老头子说。
“是你培养出的好孩子。”
接着老两口把手机带上就出了门。什么都可以忘带,手机却从来没有忘带过。手机是和国外孩子联系的唯一通道呢。
一步入超市餐厅,阵阵香气扑鼻。老头子取出了手机,即刻给孩子发短信。
“小宝贝,超市的餐厅真香呀,爸爸才吃饱,一嗅就肚子饿了。”
“看,这孩子。”老头子把孩子复信读给李沁听,“随便吃啊,爸爸,不要看价钱。”
李沁笑了:“不要看价钱,这孩子摸透了你这老头的心呀。”
“呵呵,不饿,我们不吃。”
在服装部,老两口看得眼花缭乱。要买哪一件?还是让孩子来选择吧。老头子拍了照片发给孩子。
“看着喜欢的就买,随便买。不要看价钱。下个月我还会再汇钱给爸妈。”
“随便吃,随便买,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了把‘随便挂在嘴边呀?真是的。”
“我衣服还多,不买,我们去别处看看。”
走到了游戏场。游戏场内传出的枪炮声、赛车声使老两口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我们进去逛一逛。”老头子提议。
“应该逛一逛。”李沁深情地望了老头子一眼。这老头子和她心有灵犀一点通呀。
老两口在一台游戏机前同时停下脚步。
“这小宝贝,就爱坐在这个位置上。”
“还记得吗?你口袋没了钱,孩子还赖着不肯起身。”
“呵呵,你还给他擦眼泪呢。”
老头子拍了照片发给孩子。
孩子发来了一个流眼泪的表情。
眼泪突然涌出了李沁的眸子。老头子吞了一口口水,握住了李沁的手,急急地离开了游戏场。
老两口步入了书店,在售卖doraemon(小叮当)连环图书的书架上停下了脚步。
Doraemon圆圆的脸张着大嘴在笑着。老两口仿佛看到了孩子在买到了doraemon连环图书时张着大嘴在笑着。
“Doraemon每个月出一本,我都带他来买。”
“还记得他最爱提的书中所说的时光隧道吗?”
“怎么会忘呢?如果有时光隧道那该多好。”
“我们再回到过去的岁月,牵着孩子到游戏场。”
“这次去游戏场要带多一点的钱,让他随便玩。”
“时间过得真快!超市要关门了。”
走出了超市,老头子给孩子发短信:“爸妈在超市随便逛,现在要回家了。”
“怎么什么都没买?下个月我还会再汇钱过去。随便看,随便买呀。”
“我们要买时光隧道,但是,超市没卖呀。”螳臂当车
从中国学成归来的小孙子确实与众不同,只见他左右两根拇指一扫一点的,不消两下子一辆轿车就驶到老爷子的跟前。
“爷爷上车吧,我们到超市去。”
老秦乐呵呵地打开了车门,当他要跨进车子时,无意中发觉到从斜对面射来了一道眼神——是斜对面的老邻居乌斯曼——这道冷冷的眼神令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噤。
老爷子上了车。心中打嘀咕:计程车呢,还冷气的,车资应该蛮贵的。
老爷子两只眼睛在驾驶盘仪器表上转来转去,但就是找不到计程车的计费表。
他偷偷用手肘碰了碰小孙子,问道:“小柱子,车资挺贵吧?”
小孙子说:“12000盾,有优惠10000盾,只付2000盾。”
老爷子的眼睛瞪得溜圆,他真服了。怎么才2000盾?都不够喝一杯甜茶。
“小柱子,这就是你说的什么资源共享理念,别人买了车子就和我们分享,我们占了便宜?”
小柱子说:“也不全对,他们也分享到一定的好处,是共享共赢。”
车子开动了,老爷子的脑子也开动了。斜对面的这位老邻居乌斯曼投来的那道眼神,像一根哽在喉咙的鱼刺,好不舒服,老爷子绞尽脑汁非要把这根“鱼刺”拔出不可。
“小柱子,你有没有得罪了对面的乌斯曼叔叔?”
小柱子头一歪,反问道:“爷爷,你说的是那位常在斜对面路口等乘客的机动三轮车夫?昨天我回来,他还和我点头问好呢。我怎么就得罪了他?”
是呀,老爷子是乌斯曼的长期乘客,和老爷子的关系向来不错,昨晚他还向老爷子夸赞这位孙子长得更帅了。怎么说风来就下雨,变得那么快?
隔天,门外突然响起了刺耳嘈杂的机动三轮车马达声,老秦打开门一看,傻了眼,整条马路上突然出现了大批机动三轮车,空气中弥漫着机动三轮车喷出的呛鼻的油烟味,还有阵阵的口号声此起彼伏。这是怎么啦?
小柱子也跑出门口,对爷爷说:“爷爷,今天我们不出门了,在线网召车今天中止服务,社交网站说,这些机动三轮车夫今天到市政厅示威,还要包围火车站,抗议在线网召车抢了他们的生意,砸了他们的饭碗。”
哦?老秦忽然明白了昨天在他上车之前,乌斯曼为什么向他投来那道冷冷的眼神。
于是,他对小孙子说:“小柱子,以后我们出门还是乘坐机动三轮车好了。”
小柱子眯着眼睛问:“爷爷,您怎么就不能跟着时代进步?”
“爷爷是为了那位乌斯曼叔叔。”
“没作用的,爷爷,在线网召车是大势所趋,是时代的产物,谁也阻挡不了!爷爷想螳臂当车?”凡事不过三
在小埠里以殷实闻名的李老板第二次食言的消息如旋风般在小埠盘旋急转。
但这对李老板的业务却毫发无损,相反的,没有人怀疑李老板的信用,来他的杂货店推销产品的推销员跑得更勤了,他的杂货店的生意也更火旺了。
“李老板,你5年前的许诺没兑现,我们没口福品尝馨脆香酒楼的美食了。”一名推销员打趣说。
“诺言虽然没兑现,我照样请客。9月1日馨脆香酒樓我全包。本埠的商家、朋友、推销员我全都请。”
李老板并不食言,在馨脆香酒楼的宴席上,某一位推销员举杯向李老板敬酒:“李老板,来,敬你一杯,我们庆贺你的食言。”
“对呀,现在像你那样殷实的商家不多了。但愿5年后你再次食言。”另一位推销员附和道。
“对呀,我们预期5年后李老板你再次食言。不然,我们怕再也买不到这些价廉物美的日用品了。”李老板的常年客户也加入了附和的行列。
李老板连连摆手道:“不行,不行,凡事不过三。这第三次的许诺,我一定要兑现。我70岁生日当天,就在这馨脆香酒楼宴请大家,正式宣布‘金盆洗手。”
全场喧哗声浪渐渐平息。
“我奋斗了几十年,节俭了几十年,出门骑自行车,出远门坐火车经济舱,一年没进过一次餐厅,头发白了也舍不得花钱染发。”
全场突然鸦雀无声。
“现在我大儿子在日本当上了高级职员,我二儿子在澳洲搞畜牧业。他俩一再催促我结束生意,轮着到他们家中享清福。我答应过他们60岁就退休,后来延长到65岁,现在我又再延长5年。这是最后一次了。绝对不再食言。”
全场突然爆发起热烈的掌声。
“我们同意!”
“我们支持!”
“谢谢大家的体谅,人生苦短。我总不能无休止地拼命呀!到时候,我宴客三天。”
宴客过后,李老板的杂货店生意更是火旺,5年期限渐行渐近。本埠消费者的失落感也逐日在增加,本埠还找不到第二家像李老板那样货物齐全、价格公道、待客友善的商铺。推销员就更不用说了,在这百业萧条的大环境下,要找个欠账不一拖再拖、不欺诈的商家可不容易。
李老板又第三次食言了。
李老板关了店铺,但和他许诺的5年期限还差5天。同时,也没听说他在馨脆香酒楼预定了酒席。
本埠居民倒不在乎李老板是不是有宴客,他们在乎的是李老板去了哪儿,怎么无声无息地突然关了店铺,连人影儿也不见了。
终于查清楚了。李老板三更半夜突然中风,连夜送到省城大医院抢救去了。
两个儿子全赶回来了。李老板躺在病床上,双眼紧闭。
“爸爸,我们回来了,你张开眼睛看我们一下。”
李老板张开了嘴巴,从喉咙里发出了“呵呵”的声音,像是有话说却说不出来。
“爸爸,你有什么交代?说吧。”
李老板的嘴巴张得更大了,就是“呵呵”的听不清楚他在说些什么。
只有围在病床旁的小埠居民知道李老板想说什么,可是却没有一个人忍心把李老板的心里话说出来。不知所措
任谁看了第一眼都会“心有戚戚焉”。
满头白发散乱,似乎整年未梳洗,灰蒙蒙的眸子流露出失意落魄的目光,瘦削的面形加上皱巴巴的皮肤,使人联想到这肯定是一位贫困潦倒、无儿无女的孤独老人。
老婆婆一走过来就瞧着垃圾桶,汤俊朗立即摆摆手,叫她别碰那脏兮兮的垃圾桶,一边呼唤店里职员将纸皮纸盒搬出来,用绳子捆起来后交给她。
纸皮纸盒能够卖钱,每公斤可卖2000盾,但汤俊朗宁可收起来送她。
老人抱起了纸皮就走开,没有道谢,也没有再回首。汤俊朗无所谓,区区小恩小惠本不在乎一声道谢的有无。
老人离开前,和一位刚进店的客户打了个照面。
这位客户问:“汤总,你总把纸盒收起来送她吗?”
“是呀,挺可怜的,无依无靠……”
“我不反对行善,但她并非无依无靠,她有三个女儿。”
“哦?”汤总的眼睛瞪得溜圆,“真是不孝女!”
“可不是,那位在巴刹卖糕点的就是她的女儿。生意好得很!”
“哎!”
此后,汤俊朗到巴刹买早点,总会有意无意地朝那卖糕点的女子投去不屑的一瞥。
卖糕点的女子一碰上他的目光,就会热情地招呼:“汤老板,早!自己出来买早点呀。”
汤俊朗本来想买点糕点带回去让店里职员吃,但那披头散发的老人影子在他脑海中一闪,他打消了买糕点的念头。
捡垃圾的老婆婆被车子撞倒住院了,卖糕点的摊位也关了店。
半个月后,卖糕点的女子又开店了。汤俊朗路过,看到好几个人在糕点摊位前和那位女子在聊天。
“我早就阻止她出来捡纸皮,但是,她就是不听。我们不会少给她钱花。”
汤俊朗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汤老板,这里坐。”卖糕点的女子热情地拿出了一张小凳子让汤俊朗坐。
“汤老板,你每次都收了纸皮送我妈妈,我都知道。我很感激你。”
“没什么,小事一桩。你母亲伤得怎样?”
“她脚骨折断,住了半个月的院。我两位姐姐住在雅加达,就我到医院陪她。”
“现在能走路吗?”
“能走路了,但要拄着拐杖。我不让她再出来捡纸皮了,她死活不听,和我吵了几次。她说,有很多老板送他纸皮,不拿白不拿。”
汤俊朗的心跳了一下,本来总认为自己干的是一件好事、善事,现在看起来反而是害了那位老人家。
大约过了一个星期,那位捡纸皮的老婆婆又出现在汤俊朗的店铺前面了。
老婆婆拄着拐杖,一走过来就瞧着垃圾桶。汤俊朗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对她说:“老婆婆,你女儿不让你再捡纸皮……”
老人突然全身一哆嗦,灰蒙蒙的眸子立即射出了燃烧着仇恨的目光,仿佛要把这世界的一切全点燃烧光。
老人开口了,一开口就破口大骂。
“这不孝女,这千刀万剐的不孝女!就是不让我出来捡纸皮!我捡纸皮怎么啦?有那么多老板送我纸皮。我不拿白不拿!她是認为我丢了她的脸吗?她要给我钱,我才不要!我自己能够赚钱,为什么要拿她的钱?”
“老婆婆,你女儿可能是怕你再次被车撞了……”
“被车撞怎么啦?那是天意,是命运,谁也躲不过!我坐在家里,就不会有事啦?还有人坐在家里,飞机掉下来被撞死呢!”
汤俊朗看着这披头散发的老人,心里就像老人的头发那样乱成一团麻。
怎么办?要不要再送纸皮给这位老人?
老人的目光从垃圾桶转向了店里,店里的职员把目光集中到汤俊朗这里。
“这千刀万剐的不孝女,一定是她向你们胡言乱语,叫你们不再给我送纸皮。一定是她!我回去非把她砍成肉酱不可。看我不回去收拾她!”
老人拄着拐杖,气势汹汹地转头就走。
汤俊朗忍不住高声叫道:“老婆婆,你等一等……”
老人脸上的怒气突然一扫而光,露出了从没见过的笑容。
“老板,有纸皮吧!”
“老婆婆,你女儿不让你捡废纸皮是为你好……”
“什么为我好?为我好为什么不让我捡纸皮?为什么?我问你!你不给就算,你不给,还有其他人给!你和我女儿是一条道上的臭鬼!”
汤俊朗呆若木鸡,不知所措……鸠占鹊巢
别让颂扬之词全让地球给占尽了,在吴刚的辛勤劳作下,如今月球也可与地球媲美了。
这就是自从玉帝“开恩”,赦免了吴刚每日在广寒宫砍伐桂树做苦力的惩罚之后,他所许下的心愿。
吴刚的辛勤有目共睹,谁也抹杀不了的。
不知起于何时,他就被罚在广寒宫砍伐桂树做苦力,陪伴着他的,同时也是吴刚辛勤劳作的唯一见证者,就是这只广寒宫里的玉兔。
终于有一天,玉帝感动于吴刚“无怨无悔”的无期服刑,赦免了他每日在广寒宫砍伐桂树做苦力的惩罚。
为了报答玉帝的皇恩浩荡,吴刚在广寒宫建起了一座温室,再绞尽脑汁,以特殊方法从月球岩石中分解出氧气,忠心耿耿的玉兔也挖掘出埋藏在月球冰窟中万年前的种子。
不过两年的工夫,温室里,奇花异果处处、香气扑鼻、祥云缭绕,连月里嫦娥都竖起了大拇指,直夸吴刚功不可没!
这一异象被地球上的人类用射电天文望远镜发现了。
于是,一艘艘太空船运来了一批批的地球人。
吴刚张开了双手,笑呵呵地迎接来自老家的乡亲。
在温室里享受着奇花异果、月宫仙境的人越来越多。
秩序有点乱了,卫生有点差了。吴刚的乡亲议决推选一名广寒宫圣主来管一管。
经大家议决,圣主候选人的首要资格,必须是正统的地球人。
只有正统的地球人才有资格领导地球人,这一点获得了全体地球人的鼓掌。
吴刚和先来的第一批“拓荒”者都被推举为候选人。
选举即将开始。吴刚的呼声最高!
突然,人群中有人在窃窃私语:“吴刚可不是正统的地球人。”
立即有人附和道:“对呀,看他那对眼睛就和我们有别。”
“你注意看他的肤色。”
“他还是一名叛徒,从我们的地球叛逃到月宫的。”
“对呀,我们怎么可以选一名叛徒当广寒宫的圣主?”
窃窃私语变成了乱哄哄的起哄,乱哄哄的起哄再变成丢掷杂物潮:空矿泉水瓶、石块、木头纷纷掷向吴刚。
玉兔跳上了吴刚的怀抱,对吴刚说:“我们走吧。这里吵得很。”
“好呀!”吴刚笑呵呵地抱着玉兔,三步并作两步离开了选举场。
身后,传来了杂乱的辩论。
“吴刚走了,我就是正统的。”
“你不是,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是正统的?”
紧接着,温室里响起了一片叮叮当当的刀剑碰击声,花盆被砸碎了,树叶掉了满地。
但没有人发觉覆盖住温室的塑胶薄膜已被飞刀飞剑砸破了一个小洞,氧气正迅速地从小洞里逃逸出,很快地消散在温室外的真空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