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健,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岭南文化作家。现旅居南宁。
隆安大石铲
2015年1月6日,那天中午,我在三江口寻访了出土大石铲的大龙潭新石器时代遗址。隆安县乔建镇博浪村博浪屯东北约1.5公里处,有地方名胜大龙潭,东、南、西三面环山,北与右江相临,原有大小两潭:大潭呈椭圆形,长200米,宽80米,深百米;小潭呈梯形。著名的大石铲即出土于大龙潭附近。
石器时代的稻作农具,就是古骆越人发明的大石铲。广西隆安县是大石铲之乡。1979年,广西文物工作队对隆安县大龙潭遗址进行挖掘,共掘231件石铲。此后,隆安县有110多处地方发现石铲,主要集中在罗兴江、渌水江、右江交汇的三江口地带。这里石铲密集,当地村民在河里捞沙,在地里挖土,都能找到。
我在遗址附近观察良久。此地所处位置平整开阔,周边多为石灰岩峰丛地貌,放眼四顾,低矮平缓的岗坡间,亦有较为开阔的平地。右江自北向南,从遗址东面缓缓流过。是著名“石铲王”出土之地。此石铲长66.7厘米,宽27.2厘米,此石器有短袖形对称均匀的出齿花肩,制型奇特,制作精美,现为广西壮族自治区博物馆“镇馆之宝”。
整个西江流域出土石铲最密集的地区,主要在隆安县南部那桐、乔建、丁当、南圩,西乡塘区的那龙、坛洛、富庶等地。这一片正处罗兴江、渌水江、右江向南宁方向汇合成邕江的三角洲地带,多为水边坡地,湿润多雨,河道纵横,日照充足,自然环境与《山海经》所描绘的“百谷自生”的“都广之野”极相似,是野生稻最密集的生长区。
在先秦时代,古骆越人已在此因地制宜,运用发明的大石铲,创造了“依潮水上下,垦食其田”的“雒(音luò,同“骆”)田”生产方式。百越文化是中华文明的重要源头,骆越文明则是百越之核心。三江口地区的水流并不湍急,骆越人在这里打磨石铲,耕作稻田,是个不错的选择。石铲的发明与使用,是骆越人从原始的采摘、狩猎时代向农耕社会过渡的重要标志。
神秘的稻神山
石铲的作用之一,就是用作稻田围坝、引水、翻土。骆越人使用石铲对稻作进行管理。粮食丰收了,则氏族兴旺。面对带来丰收的石铲,骆越人以为神助。他们制作了一块最大的石铲,供奉起来,作日常祭祀之用,以保佑风调雨顺。
在隆安县,有一座远近闻名的圣山,名稻神山。原是大石铲时代古骆越人祭拜稻神之处,是目前已经发现的中国最宏大的稻作祭祀遗址群。稻神山位于隆安县乔建镇儒浩村。这里散落着许多奇特的石像,有天然形成的,有经打磨的,这些石头完全不像是从山上滚落的,而是人工搬移至此。儒浩村的村民祖祖辈辈都在这些石头旁劳作,并不明白这些石头是石器时代的遗存,但他们一直称此山为稻神山。如今稻神山附近的儒浩、博浪、鹭鹚等村庄,仍盛行农历六月初六祭稻神的习俗。
仔细观察那些石头,可以看出其形状都是由稻谷、青蛙等组成。其中最为珍贵的稻神像,高5米,底座长8米,从远处看,鸟首人面,因年代久远,石像风化程度严重,但其面部五官仍清晰可辨。
2015年1月6日上午,我在稻神山四周徘徊,我想进入稻神山中,但是城堡一样的山谷竟然找一到一条进山的通道。后来找当地村民打听,才知道这座山的诡异,一般人进不去。村民告诉我,曾有人翻山进入神山之中,结果稻神发怒,不让他出来,就永远留在了山里。我当然不信这些。只是那天大雾弥漫,根本看不到稻神山的全貌,只好在山下远远遥望,围绕在稻神山周围的那种神秘感,让我欲罢不能。
此稻神山属于壮族文化中心地区。壮族人是古骆越人的后裔。几千年来骆越先民对于稻神崇拜,一直延续到现在壮族文化的各个细节,在现代壮族人的生活中,稻作文明的光芒无处不在。
雒田与芒那节
2015年,农业部公布第三批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名单中,广西隆安壮族“那文化”(稻作文化)榜上有名。“那”是壮民族独特的文化符号,壮语意为“田”和“垌”,最初指水稻田。打开地图就会发现,整个西江流域,有很多含有“那”字的地名。千百年来,壮族先民据“那”而作,依“那”而居,以“那”为本,并由此形成了以稻作文明为内核的“那”文化。
“雒田”,是骆越民族从古至今一直流行的稻作种植方式。为解开稻作文化中的“雒田”之谜,长期以来,我一直行走在隆安的三江口地区,考察农田,查阅史料,采访农人。我得出的结论是,所谓“雒田”,即骆越人的水田。首先要“垦”,先用石铲铁铲等工具翻土。有土之后要等待下雨,或是河流涨水,使翻土没入水中浸泡。然后由族长率众人于田里踩踏,与后来的耙田相似。泥土就这样被踏得细碎均匀。
为鼓励大家踩田,族长以鱼放入水田中,由众人抓捕,得者归己。此风俗一直流传至今。水田里的鱼有很多,没抓住怎么办?那就养着。广西稻田养禾花鱼的习俗,亦由此而来。
今日隆安,仍存有“雒田”抢鱼习俗。隆安儒浩村六月六芒那节,是当地众多节日里最引人注目的一个。芒那的意思,就是请稻神。2015年7月21日,我来到隆安的儒浩村,参加当地的芒那节。这是壮乡人隆重的节日。在雒田踏泥抢鱼之前,需要进行严肃的“稻神祭”。
从早晨开始,村里便陆续响起鞭炮声。水田里插着画有青蛙的旗帜。村姑们早早起床,用扁担挑着祭祀用品,从四面八方赶到水田边,将腊肉、土鸡、猪头、米酒等供品摆放在小桌上,然后燃起香烛,一直守在田边,等待师公经过祈福。七八个师公穿着道袍,头戴各色傩面,手拿铁剑、铃铛等法器,请回稻神,祈保豐收。之后,师公左手捧一铜钵米酒,右手持青色柏枝,以柏枝蘸酒,洒在沿途村民身上。一时间,米酒香飘,法器鸣响,一派盛大的祥和气象。
最后,在一块十来亩的水田里,村委会投放了几十只鸭子和上千斤鲶鱼、罗非鱼,让村民们抓捕。随着村长一声令下,上百村民,精壮小伙、妇女儿童跳入水田。一时间,水田里鸭飞鱼跃,泥水四溅,满场欢腾。
雁山镇稻作农具
每年,除了芒那节,那桐的四月八农具节我也会参加。主要原因是我生活的西乡塘区与那桐镇接壤,每天客车无数,不足半小时即到。农历四月初八,那桐镇会举办盛大的农具物资展览会。村民们从四面八方来赶来,乡村小道上,行人络绎不绝。endprint
那天,整个那桐镇人山人海,最多时达十万之众。不用说,各种新旧农具应有尽有,有五百多个品种。来自本地和周边县市的村民将各种农具摆满了那桐街的集市、街头巷尾,公路两旁也摆满了,有扁担、泥箕、箩筐、锄头、铲子、斧头、镰刀、柴刀、犁、耙、木车、水车、脚踏脱谷机、牛轭等等,也有许多经过革新改良的现代农具,如小铁牛、插秧机、电动打谷机、水稻收割机、割蔗机、榨油机等,还有一些古老的由竹篾编成的捕鱼器具。
时值初夏,农田里开始忙活,当地村民习惯把全年各个季节所需要的农具,趁此机会一次购齐。当然,最多的农具,与稻作生产、收割、加工有关。
我一直有个疑问,现在很多地方都是农业现代化,为何在稻作之乡至今还在使用这些简单的农具呢?那桐镇梁镇长告诉我,整个隆安境内,基本上都是喀斯特地貌,农民都是在石山间播种收割。土地零碎,现代化的设备在这里派不上用场。当然,随着土地流转政策的实施,这一落后的耕作形式将会有所改变。
我很好奇这些农具从何而来。梁镇长说,有一部分是稻农自己加工,还有一部分是红良村农具厂加工的。在梁镇长的指引下,2015年1月6日,我和摄影师来到一个偏远的小村庄,江雁镇红良村那瓜屯。这里共有3个村民小组,全村不足300人,但有半数以上的村民从事打铁手艺。
红良村的打铁技艺有200多年的历史,主要加工制造稻作等生产用的小农具,如犁、耙、锄、镐、镰刀等。这里的铁器,工艺精湛,锻打密实,刀口锋利,是远近闻名的农具加工地。村中最著名的,是林家铁艺,祖传手艺,四乡闻名。我在林家农具厂参观时,看到老板林仁超自行研制的多功能小型插秧机、脱粒机等。目前厂里有20多个工人,很多是本村农民。
在今日那瓜屯,关于稻作、农事的各种农具,在这里都可以找到。村里打铁的手艺人也越来越少了,但只要有水田存在,有些农具就不可或缺,至少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村里的铁匠还有活干,只是,他们打制的农具价格可能会越来越贵。
蚂拐节与铜鼓
稻谷是山川的精灵,每一次的丰收都是神的赐予,稻作的人们尽情地载歌载舞,欢庆祈祷。在整个西江流域,壮族先民对自然界一直充满敬畏,他们崇拜龙王、山川巨石、古木花草等。其中最独特的崇拜,是蚂拐(壮语,青蛙)。至今,在东兰、天峨、南丹等地区,蚂拐节一直是当地最隆重的节日。当地村民的观念中,蚂拐是庄稼的保护神。有了蚂拐,稻谷就能丰收。
2015年3月1日,我跟随车队离开天峨县城一直向东,开始进入崎岖的丹峨二级公路。我们的目的地是一个叫纳洞村纳鲁屯的壮族山寨。这是羊年的正月十一。汽车在青葱而狭窄的山道上颠簸,大约经过四十分钟摇晃,即到纳鲁屯。下车后,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满山遍野都是青蛙:村里几乎所有墙壁上都爬满了大大小小的青蛙,田野上堆满稻草扎成的青蛙,通往各个山口的小道两边,插满青蛙图腾的彩旗,山野的风很大,风一吹,旗帜飞舞,旗帜上的青蛙就活了,扑腾扑腾地跳,让人产生奇怪的感觉:青蛙在飞。
这真是一个美丽的山乡。有溪涧自村中缓缓流过,波光粼粼,水车轮转。四周连绵的青色山峦,山中遍植枇杷、油桃、核桃等果物。从风雨桥上走来牵牛而归的老年村民,服饰简洁,神情静蔼。不远处,袅袅升起数缕炊烟。山野的风变得很温暖,桃花正肆意盛开。这里没有欲望,只有纯蓝的天空。
壮民的传说中,青蛙是雷公的使者,它能预报天气,消除虫害,能够保证稻作的丰收。这是一种不可抗拒的神力,一代又一代先民崇拜蚂拐,祭祀蚂拐,希冀生活的这片土地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于是,蚂拐成了这个乡村的图腾无处不在,并成就了一座乡村的历史。
我无法想象那些如潮的蛙声曾经带给这个村寨的快乐。夜晚渐渐来临。我看见越来越多的蓝衣壮男女从四面八方汇聚到纳鲁屯来,他们举着的火把把整个山村照亮,把现实照进梦境。在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的脑海中都浮现着那个偏远的山村遥远而神秘的光亮,我甚至以为那是个梦,一个关于乡村最优美的夜晚的梦。所有的火把聚拢在一起,熊熊的篝火照亮整个山野。
蚂拐祭祀仪式正式开始。村中德高望重的族人头领用壮语颂读祭文。混沌造天地,雷神管风雨。稻田水满满,蚂拐齐聚聚……
头领露出哀求似的目光,并伸出双臂仰望天空。他的脸上布满虔诚。天空是那样深不可测,对于村民来说,那是除了土地之外最为神圣的地方,各种神灵都住在那里,除了梦境,那是唯一可以给大地带来甘泉的圣地。
在长老抑扬顿挫的诵读声中,唢呐声渐起。最后,长老一声高喊:“请铜鼓——”
在整个红水河流域,铜鼓是壮家人丰收、祈祷、祭祀时不可或缺的一种古老法器。打铜鼓需有木架,以便悬挂。铿锵的铜鼓声响起来。同时,蚂拐舞者闻声而动,他们头戴面具,随着鼓点跳动。动作古朴粗犷,若青蛙行状。
对于稻作民族而言,一年中雨水的多寡也关系到粮食生产的丰歉。若久旱无雨,则可能导致颗粒无收,没有稻米,族人难以生存。于是,为了获得充足的雨水,他们不得不采用各种方式来祈求风调雨顺。而铜鼓被认为是具有求雨功能的神奇法器。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铜鼓周身布满蛙纹。早在南宋之时,方信孺在《南海百咏·序》中曾提出疑问:“(铜鼓)周遭多铸蛤蟆,两两相对,不知其何意。”多数学者从稻作文化的角度出发,认为铜鼓上青蛙雕像与祈雨有关。
当地壮族人的解释是,鼓上铜蛙,就是铜鼓精。
在岭南地区,关于铜鼓精的传说有很多。最早的记载,是在唐代的一部笔记作品《岭表录异》中。说有个乡野顽童,因牧牛,看到田中有只大青蛙在鸣叫,就去捕捉。青蛙纵身一跃,跳入穴中。顽童立即挖掘。那个洞很大,却不见青蛙的踪影。但在洞中挖到一只铜鼓,上面绿锈斑斑,鼓面上铸有一只青蛙。很多人说,那就是跳下去的青蛙的化身,变成了铜鼓精。
在铜鼓声伴随下,村里的妇女们开始翩翩起舞,其中含有耙田舞、插秧舞、薅秧舞、紡纱织布舞、庆丰收舞等一整套农活动作,而孩子们则扮成青蛙跟随其后。
丰收的喜悦感染了每一个人。熊熊的篝火映红了脸庞,所有相识和不相识的村民加入了狂欢。这样的节庆在古代就已经流行。明代汪广洋在《岭南杂咏》中这样描写村里狂欢的情景:“村团社日喜晴和,铜鼓齐敲唱海歌。都到一年生计足,五收蚕茧再收禾。”
对于狂欢的村民们而言,蛙是一个伟大的存在,是他们举头三尺的神明,能带给他们果腹的粮食和快乐,他们愿意终日匍匐在大地上对之朝拜或者耕耘。小小的蚂拐被当地村民视为巨神,可以支撑起无数人的精神世界。而今,我们的信仰,也许只剩下手机了,整天捧在手心,就是给你一片天空,你看得见吗?
责任编辑 蓝雅萍endprin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