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怡雯,女,1969年生,马来西亚霹雳州怡保市人,台湾著名的马华文学作家,台湾师范大学文学博士,现任元智大学中语系教授。着有散文集《河宴》《垂钓睡眠》《听说》《我和我豢养的宇宙》《飘浮书房》《野半岛》《阳光如此明媚》《麻雀树》,论文集《莫言小说:“历史”的重构》《亚洲华文散文的中国图像》《无尽的追寻:当代散文的诠释与批评》《灵魂的经纬度:马华散文的雨林和心灵图景》《马华文学史与浪漫传统》《内敛的抒情:华文文学论评》《经典的误读与定位》《雄辩风景:当代散文论Ⅰ》《后土绘测:当代散文论Ⅱ》。
从榴莲到臭豆
先从榴莲说起。
从前,我爱极此物。只要返马,就非吃不可,有时还算好榴莲季节回家。回家吃榴莲,多么香甜诱人的回家理由,那属于赤道的浓烈气息,真有勾魂的特效。大卖场或水果摊的泰国榴莲,只是个头大,论香气和味道,哪里比得上马来西亚的?骄傲的说法,马来西亚之后空个十名,泰国榴莲啊,勉强给它排个第十一吧。我承认这说法霸道而且不可理喻,就像有人形容好吃的东西有妈妈味道,牵扯到原生情感,就别谈什么理智和道理了。
就有那么一天,觉得榴莲味难闻。
家人吃榴莲时,我被那从小闻大的热带气息赶出屋外,成了局外人。那日黄昏,天空一片熟悉的红霞,空气里飘着日晒后蒸散的泥土味,草木蓊郁的剪影,层层叠叠顺着稀落的路灯蔓延开去。我站在水沟边,有点错愕。
忽然就不爱了,跟爱得要命一样,没什么道理。诧异是有的,惋惜也是有的,倒是没太大感慨。仔细回想,这爱与不爱之间确实有迹可循,缘尽之前,恐怕也好几年了吧,我已经跟它关系渐渐淡了,回家吃榴莲的热情早已变成回家吃山竹,回家吃langsat,回家吃duku,都是些味道清甜,氣味淡雅的水果,一样产于赤道,味道却平易近人得多。
榴莲味道太极端,半岛的人爱它,必然源于一种神秘的土地呼唤。同样成长于暴烈的赤道,在骄阳和雨水征敛下,人和物起了亲蜜的化学作用。早期南来的华人都把榴莲当检验指标。没办法喜欢榴莲的,都是彻头彻尾的唐山兄唐山婆,迟早要回中国。真能爱上这长相怪异口感黏稠味道古怪的水果,才能适应这长年大热大雨的赤道。连我家猫狗都热爱榴莲,它们把榴莲核舔干净了,用渴望的发光眼神看人。
我只好苦笑。
日常生活太多这类被我称为“突变”的发现,榴莲事件只是其一。太多了,还好那都是小浮沫,幻生幻灭,在流年里打个漩涡就不见了。何况,我也没办法再吃臭豆腐了,一来一往刚好扯平。
刚到台湾那几年,逛夜市时确实也入乡随俗。闻起来臭吃到嘴里只有脆,臭味竟消失了,还能从脆里转化出香,这东西可真新奇。我竟然敢试,也让我觉得自己新奇。搬到新店后,卖臭豆腐的小发财车停楼下,臭味熏染了整条巷子,我还是逐臭的常客,拿着碗跟着社区的居民排队。那时日子单纯得近乎单调,很需要臭味的刺激。
很多年没吃,有一天经过中原夜市,冷不防抽了一下。喔,臭豆腐,久违了。真呛。这卡通式的反射动作让我突然明白,当初的敢只是虚张声势,为了证明自己适应性强,像攀附在油棕树上的蕨,落在哪里哪里长,香的能吃臭的也能,但那臭在很多人嘴里绝对是香。
榴莲或臭豆腐,都在时间里证明了它的转折和变化。从半岛到岛,半岛的十九年和岛的二十五年,我见证了十九年的重量,也看见二十五年里的曲折。当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榴莲或臭豆腐,譬如洗澡。
起床第一件事,刷牙洗澡。早上洗澡好像是初中时养成的习惯。洗冷水。油棕园的水特别冷冽,尤其经过石池子一夜储放,冰凉醒脑。第一瓢绝对混身打战,咬牙第二第三瓢狠狠淋下,睡意立刻全消,氧气上脑。洗澡洗去昨夜残梦,带一身清爽的香皂味开始精神的一天。
这习惯到了师大女一舍,就成了折磨。热水从下午五点开始供应,有时不到十点就用完。早上洗热水澡?想得美。
冬天的冷水可是寒透骨,没洗澡,精神塌软下去,身体上了浆糊般很不清爽。全新的生活让我整个人绷得很紧。课排得那么满,一百五十八学分毕业,加上零学分,一学分,甚至一点五学分的课,实际学分远远超过一百五十八。不逃学怎么过日子?对教学根本无用的教育学分,上跟没上差不多。至于早上八点的课,是对老师的试炼。有些可上,有些可不上。有些不上觉得对不起好人老师,虽然自己念,在时间上肯定划算。
老是要跟时间计较,大学生活因此过得分外紧张。
国文系女生多,来自台大清大以各种名目的联谊活动也多,目的呢,只有一个。去过一次,叫寝室联谊。室友说对方四人,我们也要出四个人,扣掉两个已经死会的室友,我非去不可,就去了。也好,从此再也不想浪费青春。家里没给我什么钱,公费不够用,我得努力省钱,每天想兼差。
大学生活没有想象中的浪漫,留台的中学老师把他们的大学生活过分美化,或者过分简化了吧?郊游玩耍谈恋爱,没钱时就家教一下。有一位老师说,他每天起床,先把脚伸出棉被试温度,太冷就不去上课。很嬉皮洒脱,说这事时还难得地笑了。平时他眉头深锁,被独中沉重的教学压力和苛刻的薪水压榨得提早老化。对比之下,或许留学生活因此特别值得回味?
应付功课不难,生活过得好比较困难。
群体生活,注定是个痛苦的开头。狭窄的宿舍住六个人,天大的折磨。未来要当国文老师的室友人品好。我也学会把谢谢和对不起当成口头禅。她们像一面镜子,我觉得自己从说话到穿着都像野人。宿舍生活也有好玩的时候,可是空间太小,人跟人的距离太近,总是睡不好。睡不好,这世界就有点虚幻和摇晃,大学生活想起来总是有点飘浮。
我怕吵,也怕干扰别人。打个喷嚏都得控制好声量,走路也注意脚步声大小。母亲从很年轻起,听力就不好,我大嗓门惯了,这下只好尽量轻声说话。以前听着虫声入睡,在鸡鸣鸟叫声中起床。宿舍外却是热闹的大街,车声喇叭声摊贩的叫卖声。洗好的衣服挂室内,湿气和洗衣粉味让冬天更难捱。有一阵子我吃安眠药,一颗睡五小时,药物换来的睡眠很假,醒来时药效犹存,头昏沉沉,像行尸走肉。刷牙洗脸实在唤不起斗志,我得刷牙洗澡。endprint
唉,洗澡。
于是开始冬天洗冰水澡的生活。寒流来时,冰水包覆皮肤的感觉,远远超过冷或冻这种不管用的形容词。绝处逢生。极冷的时候,身体会散发热能去抵御,几阵颤抖过去,冷就不存在,内在的热能被激发,精神就上来了。有时先爬几层楼梯,身体发热了再来淋浴。这是真正的战斗澡,我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什么战斗,连自己都弄不清楚。大学生活结束,好像长了一层新的坚硬外壳,连灵魂都刚毅起来。
说是这么说,洗澡前的挣扎,还真是痛苦。
最自在的是寒假。宿舍空荡荡,安静极了,整层楼回荡着我一个人的脚步声。冬天早上醒来,走廊一片黑。打开盥洗室的灯,叹一口气,这才叫自由的大学生活,再没有人比我早醒或晚睡。到了过年那几天,师大路难得有车声,台北成了空城,空气质量都变好了。这段时间是补眠的好时光,精神全然放松,一个人的生活实在太自在了,空城的感觉真好。热水多得用不完,连洗澡都很清静。平时热门时段洗澡,总有人敲门,问,几分?洗澡又不带手表,凭感觉给个时间,开门总有脸盆排队。
四年只回过一次马来西亚。没有回家的冲动,想想也不过二十岁出头,不想家实在不合常理。
每学年搬宿舍。住过女一舍不同楼层,每个寒暑假也搬,那叫集中管理。反正不是家,住哪儿都一样。搬家搬出心得,三两下就可以打包完毕,上下楼层来回走,搬得脚酸两手痛,每一次都发誓,再也不买书回来折磨自己。床、柜子和书桌构成的小天地,那是我在台湾生活的全部。怎么塞得下所有家当,已经记不得。有时还流浪到台大女一舍借住,所以,不买多余之物,精简生活是最高指导原则。
在心理时间上,大学似乎跟中学一样遥远。我的梦境幾乎没有大学,直接从马来西亚跳到新店,台北很快就成了纯粹是工作和读书的地方。许多细节陷入时间流沙,有的还错乱,老了记忆变坏时,说不定这段就凭空消失了。
却无论如何都忘不了冰水澡。太残酷,也很有代表性。克服不了生活就要被它吞没,那么,就卯起来洗吧。
早上洗热水澡的感觉可真好。冰水澡太自虐,为的是提升战斗力;热水澡则让精神放松,一放松就忘我,常常记不得擦过肥皂没有。擦两次肥皂洗两次脸,是常有的事。最后一定往脸上冲冷水,即使寒流也得这么毋忘在莒一下,提醒自己舒服日子别过过头了。
同事问,为什么早上非洗澡不可?冬天也洗两次,皮都洗掉了吧?这是马来西亚人的习惯。说完我问自己,真的吗?
若要说本色,辣椒倒比洗澡还马来西亚些。不吃榴莲,至少吃辣。从小嗜辣,没辣就若有所失,干脆自己种小辣椒。我的饮食习惯已经大混杂了,家人寄来的咖哩包解馋却无关乡愁,煮咖哩我不放椰浆。最后一道手序改加牛奶或豆浆,调出口味温润的自家咖哩。
没有非要“那一种滋味”的执着,离家太久,连“妈妈的味道”都不太确定,更何况,后来母亲煮的菜跟记忆中的味道已经不太一样。她说椰浆对身体不好,容易堵塞血管。干脆省掉,咖哩于是缺了典型的热带味道,更别说为了迁就几个小外甥的口味调整辣度,吃了反而更失落。我从来不是以前多好多好,或怀念旧时味的人。
然而,谁敢说死呢?老的时候会有乡愁也说不定。
有时我在厨房忙了老半天,成品出来,忍不住想,这是哪一国的菜?既不是母亲的做法,也不是从食谱学来。有点台湾有点马来西亚,还有旅行或看电视学到的新点子,经过改良再改良,混得厉害。自己摸索做菜,打理自己的家,建立属于自己的生活方式。一只猫,四缸鱼,数目不明的虾,麻雀食客上百,全都台湾生产。跟小家伙说tidur啰,它也懂,乖乖回猫窝睡觉去。马来西亚人的台湾猫,马来单字就加减学一点吧。种了香茅,也有台湾橄榄。一楼院子有吉野樱和八重樱,四楼有大红花。这在老家拿来当篱笆的国花,非常平民。当时买来种下,完全出于他乡遇故人的亲切,跟爱国全然无关。
从前我的中学老师说,她返马,是担心在台湾老去,没有同乡可以聊天,没有人可以分担乡愁。那时她才三十岁出头,就有了老年的忧虑。这忧虑或许太年轻了。总是要独自上路的,无论人在哪里。人生旅程的最后,有谁可以携伴同行呢?总不能聊天聊到断气那一刻吧。
忽然想起臭豆(petai),吞了一下口水。这奇异的豆子长在雨林里,煮熟了也带点夹生味,口感清脆,混着虾米和虾酱辣椒一起煮,滋味非常马来西亚,简直媲美榴莲。有人说臭,有人说香,跟臭豆腐有得比。我对它依然想念,却再也不敢放肆大吃。虾米是我的大敌,吃了就肚痛。奇怪,从前不会的呀。
其实也没什么奇怪。既然有榴莲和臭豆腐,以及洗澡,再来个在两者之间的臭豆,平常得很。这就是我现在的位置。说白了,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麻雀树,与梦
夜里醒来,仿佛听到鸟叫。凝神一听,又没了。鸟不会失眠,不会半夜起床,是我睡得浅,老疑心天快亮,才会一醒就幻听。社区的麻雀愈来愈多,它们话多又长气,特别喜欢呼朋引伴,一只抵得上十只叫声秀气的绿绣眼,一整天听下来,日日月月听下来,它们的声音住进我耳膜,就在耳里形成自动播放的背景音,没叫也像在叫。
大前年的事了,社区入门口那四棵高及二楼的棕榈还健在时,麻雀分批夜宿棕榈和小叶榄仁。棕榈最后被锯了,只剩树墩。失去树和树影的掩映,红砖墙在阳光下亮得刺眼,树墩的年轮对着蓝天无语。
好端端的干嘛锯树?
问了几个邻居,说是隔几间的邻居嫌麻雀吵,推说棕榈的根会破坏地基,逮到机会便把树杀了。这是个借口。真正的祸首是住在棕榈树上的麻雀。棕榈是被误杀,殃及池鱼。谁叫棕榈长在他家正对面,还让麻雀夜宿?就更该命绝。不止一次,我在四楼阳台撞见邻居挥着竹竿像起乩。他在打空气吗?起初我总像撞见别人的隐私般心虚立刻缩回屋里,仿佛我该为那意外负责。次数多了,终于忍不住好奇。
赶麻雀,他说,麻雀很吵。啊,我一下没词。原来天籁也有被嫌的时候,跟雨声太大风声太猛,或者鸡啼太早扰人清梦的理由一样。麻雀在入夜前返回树梢,一只麻雀的话就够多了,超过五十只以上的麻雀此起彼落的发声,那分贝,或许真是接近噪音了。endprint
但是挥竿老兄未免太歇斯底里。他的竹竿对准自家阳台上方,赶的是盘旋的黑蚊吧,怎么赶得了麻雀?何况,不也就黄昏前的短暂时光,上了阳台不看天光云影,却独独对麻雀抓狂?连我家小家伙上了阳台都会赏花赏鸟赏蝙蝠,闻一闻晚风捎来的神秘信息,观望天空极远处准备降落或刚起飞的飞机。猫都懂得往好处看哪。我始终觉得麻雀和棕榈都是替代品,真正的祸首,恐怕是他心里那只让他什么都看不顺眼的魔。他该杀的是自己的心魔,不是无辜的棕榈。
何况是黄昏。一天的结束,夜的开始,身心松软的时刻。回到自己的窝,做饭打扫睡小觉,散步拔草看夕阳。或者什么都不做,在沙发上赖着。夜晚之前,那么一段短暂模糊的时间,适合做些不花脑力的事。当然,最好不做事,等着雀鸟叫来夜色。
钟太太最常在这时间按门铃,送来自己种的,或是亲人种的菜,偶尔也有朋友做的馒头包子之类。一年四季她总是季季有余,产季到了什么都过量,我要少一些还会挨骂,不要就更不得了。她常常让我想起祖母。客家女人,黑皮肤。成天在劳动,好像脚底上了陀螺。我高她半个头,可是她天生劳作的骨架竟比我宽大,只是没肉,风鼓起她宽大的衣衫,像挂在架子上行走。我祖母够固执了,跟她比,还得甘拜下风。这女人可硬颈的,大小病都撑着,什么痛都忍能。牙痛痛上七天,胃痛个把月。有一回脚板肿成两个大,就干脆不出门。我从中医那儿领来药布纱巾裹脚带上门。从落地窗看见她靠在沙发打毛线,笔电开着,电视新闻播着。一心三用,大概在分散脚的痛感。隔天再去,一夜消肿。新鲜草药效果好,第二片她二话不说就收了。
我也是客家女人,有得拼。
有时我在楼上,她按完门铃把东西放在门口,用手机吩咐,门口有东西记得下来拿。不废话,说完收线,也不留时间给我问那东西是什么。我从三楼阳台抛下谢谢,揣着问号下楼,反正是礼物,别啰唆,收便是。一楼的灯如果亮着,她会进来闲聊。黄昏小觉睡过,偶尔也一起在中庭散散步。她是包打听,社区的大件事问她,蝇头事也问她,即便不问,她也会翻出几笔琐碎新闻,陈年旧事。那一家啊,她指着长满杂草的院子,儿子半夜离家,他妈还怪警卫放他出门。这妈有理吗?什么时候啊?怕有几个月啰。
那时,垃圾车的声音远远近近,雀鸟的黄昏大合唱正兴头。
我从不觉得麻雀吵,顶多,算是聒噪吧。聒噪淘气些,吵可不是个好词。
砍掉棕榈,麻雀也不抗争,认命地投靠六棵小叶榄仁。社区是鸟类的大游乐场,依体型分,有大的鸽子斑鸠喜雀,中的八哥白头翁,或者小的绿绣眼以及迷你蜂鸟,可听可看的真多,常常让我分心。小叶榄仁是交谊厅,要说吵,我家大概是全社区最吵的。
麻雀最爱讲话,从日出讲到日落讲个不停。老实说,它们真是比社区爱聊天的太太们长舌。都聊些什么呢,能那么起劲?麻雀如果有生命哲学,大概是“活着,就是要讲”吧,连飞行时也能喳喳喳。我家刚好正对四棵小叶榄仁,麻雀的私语成了我的耳语成了幻听。还好我听不懂,它们讲他们的,我做我的睡我的。听懂了我就没办法在这儿住下去了,成天听鸟的流言,我还能过人的日子吗?
鸟族醒得早,随着天光和季节调整作息。春末夏初时,清晨四点多五点吧,鸟声开始起落,这起床号隔了个中庭倒像音量恰如其分的时钟,报时的声音不远不近,一听心里有谱,喔,天色快亮了。
去年春天,从怡保回来隔天清晨,我到三楼洒水,咦,有什么不太对。
砖墙。眼前这砖墙怎么特别显眼?停了几秒,突然醒过来,喔,小叶榄仁。小叶榄仁腰斩了。四楼高的大树剩不到两楼,树干笔直朝天,无枝无叶,红墙因此在天光中显得特别醒目。受伤的残树木讷讷地,有苦说不出。麻雀失去了栖息之地,我的视觉仿佛也顿失依靠。不论从哪一楼望出去,都觉得很空洞,一如我的心情。
怎么老是拿树开刀?
我不忍心说它们丑,一照面,却仍然无法遏止這树好丑的直觉。好歹给树留点枝吧?都把树砍成没树的样子了。没有枝桠,麻雀要住哪?冬天它们住屋檐,整个社区凡有瓦片之处,都有它们的巢。夏天就不行了,它们得在树上挂单。
每天望着光秃秃的小叶榄仁发呆。八重樱一如往常,稀落开过便冒绿叶,交差似的,好像长叶子才是它的正事。大概小名取坏了,我们都叫它小樱。叫久了连开个花也小家子气。吉野樱倒是满树灿烂。大樱名字取得好,花开得争气,叶子也长得气派。
几番风雨,花开花落,大小樱什么时候绿叶成荫了竟没察觉。人回来了,心还带着母亲。离家二十几年,第一次清明节返马,不是扫墓或祭祖,而是忧心母亲有什么闪失。手术后剩下一个不会走不能讲话的母亲,这半条命可不能再丢了。清明节是大节日,我担心她熬不过,步步为营,提防死神再下手,回去守着。然而,五天后,在返台的飞机上,我决定放手。母亲用各种方式告诉我,她得走了。
回来后便看见被腰斩的小叶榄仁。
有一天我在二楼整理旧衣物,突然发现,吉野樱的枝叶在二楼窗户外摇曳,社区中庭,社区外的竹丛,远处的大楼,以及更远处的天空云影,被它茂密的枝叶扫呀扫。搬进社区来年种的,十年花树竟然高及三楼,成了社区最有气势的大树。
树在摇曳,风在叶与叶、枝与枝之间的舞动的千变万化,我看得入神,发起呆来了,满脑子母亲有苦说不出的表情,像那些遭横祸的树。
看树跟发呆,就成了母亲过世前过世后,我最常做的事。
发呆时多半也在看树看麻雀,脑子千百种念头和想法在转。这世界仍然正常运作,我的却有一个角落开始塌陷了。我常常在三楼阳台站着。钟太太坐在门口整理成堆的菜,有时她会来喊我去选,或者干脆就用报纸包好,整大个塑料袋拎着,面无表情地朝着我家走来。不到六十,她背已微驼,走路有点老人样了。
等我再次从怡保回来,八重樱和吉野樱的绿荫愈浓,小叶榄仁挣扎着从腰斩之处冒出新枝。大别母亲之后,这世界仿佛失去重力,我走起路来脚底没办法着地似的,跟钟太太被地心引力拖着走不动的样子,全然相反。母亲一放手,我成了断线风筝在空中飘浮游荡,不知什么时候能够降落,落点又该在哪。endprint
就看树。看树枝树叶,也看看不见的根。有根多好啊。
一天黄昏在社区散步,忽然发现灯光下的吉野樱长满一粒一粒的什么,走近一看,喔,麻雀。
吉野樱长了一树麻雀。
不只开花散叶长樱桃,夜里,这树还长得出麻雀,隔天太阳出来,像雾水一样消散无痕,枝归枝,叶归叶,让人怀疑昨夜的麻雀树是个梦。真希望半夜帮母亲穿殓服的场景也是个梦,日出之后,还能打电话叫妈。
麻雀树之梦竟然持续了一个多月。如果真是梦,这梦也太长了些。四月底到六月初,我夜夜倚在二楼的窗口,简直看痴了。这树,怕长了上百只麻雀吧?
难怪近黄昏时叫得特别起劲,原来麻雀变成吉野樱的住户了。这些麻雀,啧啧啧。等垃圾车的邻居说,我们早就发现了。隔壁的太太说,我一大早就被鸟吵醒了。她睡三楼开落地窗,正对我家吉野樱。很好,那就早睡早起吧,反正晚睡也得早起。吉野樱开花时,她家视野最好,窗口一站,整株花树入眼。她家春天,是社区最美的春天。吉野樱给了美的,也给了吵的,这很公平。人生嘛。
最吵的不是早上,而是黄昏。
麻雀占位子时总是三心二意。上下左右东挑西选,位子换了又换,有时七八次了还无法定位。挑位子时碎碎念,抢位打架时更不得了,又气又急像开骂,懂鸟语恐怕会发疯。小家伙可不这么想,麻雀一来它总是很激动,发出一长串频率奇怪的类鸟叫节奏。我学法语,猫学鸟语。它学成我的生活可要大乱了。
麻雀一安静,夜,便真正来了。
白天的麻雀很神经质,一点声光都让它们起疑。夜宿的麻雀神经大条,或许因着夜色的掩护,对人类完全无动于衷。从前它们住小叶榄仁时,只闻声不见鸟,小叶太高了,树叶又密。如今它们在昏黄的灯光下现形,邻居纷纷跑来观赏“睡觉的麻雀”,指指点点,不停说,好可爱好可爱。
麻雀把头埋胸口睡得圆滚滚,那么安详,那么自在,如果真是梦,也是让人微笑的温暖美梦。或者,借用邻居的措辞,好可爱的梦。
麻雀不只可爱,还很聪明。它们千挑万选的好位子,都在吉野樱中段的叶子底下,下雨时,层层天然屏障帮它们挡雨。我从二楼看出去,夜雨中的麻雀动也不动,雨从它们头上的绿伞滴落,顺势往下滑。
干吗担心麻雀淋雨?它们比我睡得还沉哪。
夜雨麻雀。我把大发现告诉钟太太,顺便问,麻雀怎么不住这棵?我指着茂密的八重樱,它的花期比吉野樱早一个月,绿叶挤挨着,像把大绿伞。那树枝是斜的,爪子不好抓。哪,看到没有,这斜斜的怎么睡?八重樱的枝桠果然呈伞骨的放射状。你当过麻雀啊?我转过头。也可能八重樱只有一层楼高,麻雀没安全感?
她对麻雀没兴趣,反问,你妈过世啦?你都没有跟我讲。仿佛忍了很久,一脸严肃。讲了我妈也不会活过来,我笑。她却笑不出来。
麻雀叫声淹没整个社区,它们又在抢位子了。她说,很多年前见过我母亲一次。刚搬来的第一年,父母亲跟团来台湾玩,在女儿买下的房子里,沉沉地睡了一晚。大概,也在社区散步过吧。那时,吉野樱还没来,社区才住进七八户。
母亲应该无法想象十年之后,这绿叶成荫的庭院,满树的麻雀。她听说过钟太太,是我的越洋电话里最常提到的邻居。同样的客家人,老是送菜给我。逢过年还特地炖一大锅肥滋滋的三层肉送来,屋檐下的两个人天天吃,吃到年假放完,冷冻库还有存粮。买点东西给人家。每回母亲都这样叮嘱。
入夏之后,麻雀回到开枝散叶的小叶榄仁。麻雀树,就更像梦了,跟母亲离世一样。
有一天在三楼洒水,侧身,却见葫芦竹停了只麻雀。它在看我。把手伸过去,没想到它竟跳上掌心,愣头愣脑地打量我,眼神那么单纯那么干净,一下看进了我的心。不知人间险恶啊,小东西。麻雀的头好小好滑,比猫头小多了。
它没走。偏着头,还是看我。我也偏着头,看它。人鸟相望。那一刻,整个世界退得很远很远。
母亲过世后,第一次,我流下眼泪。
这不是梦,我很肯定。
还是天天看树,天天煮饭。脚底渐渐有了重量。我得回到日常生活。我家在这里。
昨日的世界
收到小学同学的来信。大大地惊讶。这可爱又温暖的词汇,早已在生活中绝迹多时。有人說生个小孩会带领我们重温童年,时光仿佛回流。像我们这种在台湾没小孩没亲戚的家庭,日常生活里,顶多看邻居的小孩打窗前经过,我连跟小朋友打交道的社交词汇都欠缺。小学同学?太遥远了吧。
那封信立即凿开了几乎封闭的记忆通道,同时又为我打开了另一个空间的大门:几封信件往返后,我看到计算机荧幕上,已经中年的小学同学,在小吃中心留下合照。红白两色的俗丽塑胶椅,几张四方桌拼成长条状。小吃中心没变,小学同学被却时间运送到了当年他们父母亲的年纪,脸上都是风霜。已经变成大叔大婶了啊。男生比女生显老,疲态毕露。一张张累老了的脸。生活没有善待他们,命运也没有。
同学要我认人。有几位神情相貌依稀仿佛,我叫出了名字。同学很高兴,说,你还记得,很好。再试试。又陆续寄来其他没参加同学会的小学同学照片。他们竟然还保持联络,什么样的一种情谊啊。大部分同学已经被时间落尘完全覆盖。我盯着计算机,始终认不出谁是谁。
记忆荒芜。小学校园外围高过人身的茅草遍山开满白花,长得淹没了小路会割人,便有人烧芭。烧了再长,再烧再长。烧完芭,焦土犹留有余烬,便等不及要挖茅根。只要烧芭,母亲便想煲竹蔗水。红泥的腥香,竹蔗茅根水的清润。我的野史时代。茅根吗?城里人直接到药店买,一百元一大包,干净且干燥,多么方便,费时费事流大汗挖什么?唉,你们不懂。除了时间多,我什么都缺。有事做很快乐,况且是母亲的吩咐。我尽可能不忤逆她。十年前我回去,那些丘陵全种了油棕树。小学同学就像消失的茅芭,早已成为历史,怎么会突然复活?好几天我陷入小学同学奇遇记的恍惚里。
他们大部分没读完中学,更别说念大学,或者出国读书。当年他们住在学校旁边的佳雅新村(大象村),少数几位跟我一样住油棕园,都来自劳动家庭,不外乎割胶做工或务农,还有家里养猪的。多半初中毕业便入社会,家里卖吃的便继承家业,卖菜的继续卖菜,不想留守家园的出外做工,也仍然翻不出中低阶级的手掌心。没有大鸣大放,非富即贵或飞黄腾达这种事,他们的神情和穿着打扮说得很清楚了。在我们的年代,要离开贫困,要么读书,要么做生意。做生意要本钱,要眼光,更要运气。那时候常听说有人中彩票一夕暴富,钱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便败掉。读书或许有前途,不见得有钱途。有人读完中学当小职员,过规矩平顺的人生,不做劳力活不必日晒雨淋,在父母亲那辈看来,就是小有前途;不靠父母,就算得上有出息。endprint
偏鄉小学资源不足,我们学校连抽水马桶都没有。爬满蛆的粪桶几天清一次,一闪神,就要从粪水中捞人了。这种级等的学校没有人在乎升学率。生育率那么高的年代,也不怕没人念。偏乡小学的校长和老师应该没什么压力,学生更没有。由你玩六年玩到毕业,没有人上补习课才艺班,没有什么课后辅导。总之六年读完,有能力便读中学,读不上,找份工养活自己啊。小学毕业由不得人挑工作,蓝领一路做下来,也能成家活口。
小学同学的际遇跟我父母亲那辈一样。当年父亲读到初二辍学,母亲小学没读完,都不是读书的料,或者反过来说,时代和命运没有给他们读书的机会。我们姐妹六个读书还算争气,全读完大学,让生了半打女儿的父母脸上有光。成绩好可以领奖学金,有自己的私房钱可用,对整个家族有交代,只有好处没坏处。大妹常用我的例子提醒我弟,佳雅小学那么破也能出博士,小孩子不用念那么贵的学校,命由天生。
来自穷乡又家穷的我们那一代,包括我家姐妹,小学同学,输在起跑点是命。至于能不能时来运转,半由天半由人。现代家长没几个人敢赌孩子的前途,从幼儿园开始伤脑筋,学费缴得比大学还贵。再大一点,英文钢琴是基本配备,还有学不尽的各种特殊才艺,现代小孩的聪明才智比我们高,时间也比我们贵。还有父母接送侍候。按照这种超级养儿法,小孩应该长成超人住外层空间吧。住地球的,不当总统都划不来。我这样调侃为女儿穷紧张的小妹。她说,没错,至少要当总统夫人。
我可是连幼儿园都没读过,难怪要吃自己。至于这些被惯大的小孩,长大后当然还是住地球(如果地球还能住人),成家时,说不定父母还得送房送车。我大学毕业开始不定期汇钱养家,小妹大学毕业,父亲出头期款给她买车。人比人,肯定气死人。然而,我不必侍候小孩,谁的命比较好,一时很难说。
小时候祖母常说,有书读就是好命,不好要那么多有的没的。这是她说话的方式,点到即止,像神谕。我也心领神会。好命很重要,本分是好命的基础。祖母大字不识一个,年轻时最期盼的事情是收完胶之后,有机会有闲钱看一场电影。四十几岁瞎了眼,这鼻屎大的快乐老天都收走,命真坏呀。那时我常想,如果她识字,有更丰富的形容和措辞,会不会说得更加搥心搥肺更心酸?那辈南来的华人承受太多时代的不幸,再怎么本分,命都好不到哪儿,有饭吃没病痛就要谢天谢地了。
责任编辑 侯建军
特邀编辑 张 凯endprin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