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嘉祺
我最讨厌爸爸喝醉酒了。他酒量不大，几小杯下肚，就分不清东西南北。喝醉之后，回到家里，话特别多，也不管我们爱不爱听，总是一个人高谈阔论，滔滔不绝。
一年一度的村节又到了。这一天，在外工作的人大多都回来了，男女老少两三百口人集中到公共祠堂里，摆上几十桌，人人喜气洋洋，从中午吃喝到晚上，叙亲情，谈工作，大多不醉不归。爸爸算是生意上有点成就的文化人，村节出钱出力，颇受村里人尊重。
去祠堂前，妈妈吩咐我：“你爸爸不是爱酒之徒，但挡不住大家的敬酒，往往一喝就收不住。你就坐在他旁边，盯紧他，不能让他喝醉了。”
刚坐下没多久，邻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向我们这一桌走来。爸爸见了，忙起身，扶老人坐下。爸爸对我说：“快叫叔公。”
我叫了一声：“叔公好！”老人摸了一下我的头，举起手里的小酒杯，对我爸爸说：“小邓，感谢你！要不是你，我不知道今天还能不能走路。我要好好地敬你一下。”老人把酒杯舉起来。我站起来说：“叔公，我爸喝不了酒。”
叔公按一下我肩膀让我坐下，说：“侄孙，我也不爱喝酒，但这一杯酒我一定要敬你爸爸。”老人停顿了一下，“我是个五保户，跟你们同姓但不是亲戚。前些时候摔断了腿，当时你爸爸刚好回来，他用车把我送到医院。他还请了一个护工专门护理我。我出院时你爸爸把不能报销的费用都交了。你爸爸是个好人，我要敬他，祝他生意兴隆，万事顺心！”
哇，爸爸还是个做好事不让我们知道的人。
“阿叔客气了，我只是尽了做晚辈的一点力。” 爸爸举起酒杯说，“我本来应该去敬阿叔的，阿叔既然来了，我就喝吧。谢谢阿叔！” 爸爸把酒杯往嘴边一送，酒杯里一滴酒都没有了。
不一会工夫，爸爸的脸微微地红了。过了不久，走来了一对青年男女，男的手里端着一个装满酒的“小钢炮”。他们走到爸爸面前，作了个揖。男的说：“大哥，今天是我们村最热闹的节日，也是我们最高兴的日子。没有大哥的帮助，就没有我们的今天。我敬大哥一杯。大哥随意，我干了。”那男的一仰头，“小钢炮”里的酒咕噜噜全进了嘴巴。真够豪放啊！“小钢炮”里的酒至少有三两啊，而且是高度酒，就一口闷！
我还在惊愕之时，爸爸端起面前的酒杯，咕嘟一下里面的酒也全进了嘴巴。爸爸的脸迅速红起来，简直可以跟关公比输赢。
我紧紧地抓住爸爸的手，等那对青年人走了，我低声问爸爸：“他们为什么要敬你那么多？为什么你要喝那么多？”
爸爸说：“那男的原来是我公司的员工。他也是我们村的人，高中毕业后无所事事，一天到晚不是喝酒就是赌钱。我让他到公司做工。他变得勤奋上进了。后来我借了一些钱给他，他也开了一家小公司。现在在城里买了房子，也娶了老婆。” 爸爸的舌头有点打卷了，“他……他……他大……大概高兴吧，就……就敬了我一大杯。我……我也……也不能失……失礼啊。”
我无语，忙给爸爸要来一碗汤，希望能帮他醒醒酒。
还有一些人来给爸爸敬酒，都被我以爸爸已喝醉为由推掉了。
正当我已吃饱差不多撤退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跑来了三个年龄跟我差不多的同学。他们每人手里端着一个小酒杯，竟然向我爸爸敬酒来了。怎么回事？小学生也能喝酒？也能敬酒？我高声怒问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呀？不见我爸爸喝醉了吗？”
那三个同学被我吓住了，有一个怯怯地说：“我们是用白开水来敬叔叔的，叔叔也喝白开水就行了。”
“不，你们不能乱敬我爸爸酒。你们快点走开吧。”
“我们不是乱敬你爸爸的。”其中的一个镇静下来说，“我来告诉你，我们敬你爸爸酒的原因。我们村的学校撤并了，每个周末我们放学回来不是玩手机就是看电视，是你爸爸号召大家建了一个读书室，他带头买了很多书回来。我现在上六年级，四大名著就是在读书室看完的。”
爸爸虽然醉眼蒙眬，但还是听明白了三个同学说的话。他说：“你们能好好读书，我高兴。”他抓起前面的小酒杯，潇洒地把酒倒进嘴里。
爸爸醉了。脸红得像醉虾。
回到家他又要当演说家了。那滔滔不绝的高谈阔论也会像往时的喝醉话唠一样，半句也不会提到他为大家做了什么。
责任编辑 韦毓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