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丽炫
“根据这些情况的分析报告,可以判定你得了孤独症。”方医生一锤定音。
我。何山。男。
在二十六岁这年的某一天,我被确诊为孤独症患者,现在站在街道的拐角处,数着行人,而身后就是我爸妈逼着我来的一家心理诊所。
“你必须尽快摆脱孤独症,不然根据地方规定,我有可能对你采取一些强制性措施。不过你也别太担心,孤独症这玩意儿,一堆人有,虽然治疗过程会让你感到不习惯,不过慢慢地就会习惯了,保证对你的身体健康没有坏处。孤独症最大的表现就是难以与他人交流,所以你现在应该主动与他人交流。交给你个任务,待会儿站在前边这条街的拐角处,等到第十二个人经过时,你就去问他香山路112号怎么走,我在那等你。”
第一个。第二个……第十一个!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停地搓起手,大脑里一直在想准备好的台词。终于第十二个人出现了。
第十二个人是一位妙龄女子,二十四五岁,妆容精致,衣着时髦。看着她匆匆的脚步,好像是有急事。我害怕不被理睬,犹豫着要不要上前问话,可又担心自己连第一个任务都完成不了,这样的社交能力确实值得质疑。经过几个来回的心理拉锯,我下定决心,一个箭步走到了妙龄女子的身边,伸出手,拦住她,鼓足勇气对她说:“你好,请问香山路112号怎么走?”
女子被我拦住之后,竟没有我想象中的不耐烦,反而弯了眉眼,笑盈盈地对我说:“香山路112号啊,我知道怎么走,不过路有点复杂,正好我顺路,要不……我带你去吧?”
我暗自得意,没想到问路会如此顺利,还给带路,出乎意料,也正好可以多跟别人交流,早点摆脱孤独症。
原本担心我们的交流会很尴尬,但女子是个健谈的人,风趣幽默。我渐渐放松,知道她叫方优,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秘。
我。何山。网络作家,笔名人可,专写悬疑小说。
说实话,做我们这一行的都鲜与外界接触,整天与电脑共处,一离开电脑、手机就一片茫然,这就是我患上孤独症的主要原因。
“你叫何山是吧,平时肯定不经常跟人交流。”方优问。
我心里一惊,她是怎么这么快注意到这一点的?但还是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装作很随意地说:“嗯,我是一名网络作家。平时确实很少跟别人交流,不过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因为你一直有小动作啊,一个人只有在紧张的时候才会有那么多小动作。”方优解释说,“你是作家呀,平时都写什么类型的文章啊?”
“我写的是侦探悬疑类。”我有点紧张,害怕她又把我看穿。
“哇,那你知道人可吗?我超级喜欢他的推理小说。”方优的语气充满期待。
我一听,心中窃喜,脸上还是保持平静:“如果我说我是人可,你信吗?”
“天哪,你就是人可!是真的吗?我喜欢你的文章好久了,你一定要坚持下去啊!”方优好像还有很多很多要说的,但是香山路112号到了。方优遗憾地跟我摆摆手,然后笃定地和我说:“我们一定会再见的,期待看到你更多更好的作品!”和我道别后,飘然离去。我走近香山路112号,发现它居然是个火锅店。
我。何山。现在在一家火锅店里找我的医生。
我在火锅店里转悠了一圈,都没有看到方医生的身影,倒是发现了一张“诡异”的桌子:菜已点好,锅底也烧开,没有人。我凭着多年写小说的经验断定这里肯定有问题,走近一瞧,桌上摆着一张卡片:
何山:
恭喜你成功完成第一个任务,请享用火锅吧。
方医生
我坐下开始享用火锅,习惯性地观察四周。有很多人是自己一个人的,也有些大概是来聚会的,大家都在低头刷手机,这样一看,不知是在聚会吃饭还是在工作。想到手机,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手机不见了!我惊出一身汗,马上想到方优,就在这时,我掏到一个纸条:“想要回手机,就到上南路479号。”我看着这数字有点熟悉,一时又想不起。来不及多想,我要快点拿回手机,里面有很多重要的東西和秘密。
我冲出门,突然意识到自己不知道这路怎么走,平日出个门都用手机导航,现在实在分不清东西南北。问了好些人,大多数都说不知道,只有一两个人能说个大概。还有一些人的眼神是戒备的,怀疑的,这些眼神像刀一样,刺得我不敢再开口。
我终于找到了上南路479号。当我看到这熟悉的街道和建筑时,我呆住了,我那满头白发的父母,方医生和方优,正站在我家楼下。
我。何山。上南路479号。
我内心像燃起一股无名火,走过去,冲他们嚷:“你们耍我很好玩吗?”
我妈委屈地低下了头:“山儿,我们只是想让你回家吃顿饭。你已经两年零三个月没有回家了。”
“两年零三个月,有那么久吗?”我问妈妈。我突然想起,两年多前,我正处于瓶颈期,心特别烦,开始把自己封闭起来,而我的父母跨过半个城市来找我,只因我没有接电话。那时我妈才刚做手术,身体还没恢复,他俩年纪大了,不会用导航,那天还下着雪……我嗫嚅着,话哽在喉咙,最后只说了一句:“妈,我饿了,饭煮好了没?”
我妈一愣,泪从脸上滑落,紧紧拉住我的手说:“早就准备好了,快回家。方医生、小优……啧,老头子,你还愣着干什么?我们回家啰。”
雪落了。印下我回家的脚步,带走了一方孤独。
我。何山。坐在我父母的家里。
我问:“现在是什么情况?我没有得孤独症?”
方医生看着我说:“很抱歉,骗了你。其实我不是你的医生,更准确地说,我是你父母的医生。我这次治疗方案是通过改变病人的家庭关系来来达到治疗效果。介绍一下,这是我妹妹,方优。”
“你好。”方优伸出右手说。
“谢谢方医生,谢谢方小姐,你们不仅是我父母的医生,更是我的医生,我病得比我父母更重。”
我看着厨房里忙碌的身影,眼眶湿润了。他们已年迈,背弯了,耳朵听不清了,动作也没那么利索了……饭菜的香味溢满家中的空气,依旧没有变,还是熟悉的味道。
工作以后,我从家中搬出,明明只隔了半个城,却没能好好地跟他们吃一顿饭,陪他们说说话。原来自己一直是那么的自私,总以工作忙为理由,任性地挥霍着父母的爱,榨干了他们的一切,只留下孤单给他们。以后只想好好伴在父母身边,从此不再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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