栏目分类:
子分类:
返回
名师互学网用户登录
快速导航关闭
当前搜索
当前分类
子分类
实用工具
热门搜索
名师互学网 > 学术 > 文学期刊 > 红豆

两头猪(短篇小说)

红豆 更新时间: 发布时间: 学术归档 最新发布 模块sitemap 名妆网 法律咨询 聚返吧 英语巴士网 伯小乐 网商动力

两头猪(短篇小说)

芦芙荭

半夜时,郝老三醒了。他觉得头有些痛。胸腔里滚着一团火,那火一缕一缕地要从嗓子里往外冒,好像要把这漆黑夜点燃似的。

他晃了晃身子,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我怎么就没死呢?他觉得奇怪,难道那瓶农药是假的,或者是过期了?他伸手在床头摸索了半天,才抓到电灯的拉绳,叭的一声,白炽的灯光一下子就把黑夜驱赶得无影无踪了。他抬头往桌子上一瞅,不由愣住了,桌子上的那瓶酒空了,酒瓶像个醉汉歪倒在桌上,倒是那瓶农药竟然还好好地立在那里呢。农药瓶上的那只骷髅头在影影绰绰的灯光下越发显得狰狞了起来。

郝老三是昨天中午被释放出来的。他被派出所拘留了三天。虽然只是三天,可毕竟是被关起来了,还被戴了手铐,这比当众让人把裤子扒了还难看。这一两年多,村里人背后没少对他指指戳戳,没少说他的闲话,他倒不觉得有什么丢人的。只是这一拘留,性质就完全变了,他觉得真没脸回村子里了。

虽然是春天了,可山里的夜晚还是有些冷。冷湿的空气随着风不停地从领口袖口朝人身上钻,好像它他们也怕冷似的。郝老三从新村里走过时,头上竟然出了细细一层汗,他想走快些,可那条瘸腿却怎么也不听使唤。新村的人大多都已入睡,只有零星的几盏灯亮着,在这漆黑的夜里显得是那么孤单。

眼看就要走过新村,这时突然从黑暗中窜出一个人,郝老三吓了一跳。抬头一看,竟然是他的小爷。小爷好像一直在这里等着他似的。

出来了?小爷问。

郝老三不知这深更半夜的,小爷还在这里等他做什么。他叫了一声小爷,手伸进衣袋里想给小爷掏一支烟,衣袋里却是空的,连个空烟盒都没有。

你真行,还进去吃了几天便宜饭。那饭好吃吧?窝囊命就过窝囊日子,别再瞎折腾了。下午村主任找到我,让我给你过个话,他说他对你够不错了,残疾证是他帮你办的,低保也是他帮你办的,可你还是跟个疯狗一样胡咬,跟个马蜂似的胡叮人。这一次,拘留三天,是给你一个警告,村主任说了,你再这样,就不是拘留,直接把你送到精神病院去。

郝老三听小爷说这话,心里觉得委屈,想辩解两句,可小爷不容他开口,转过身背着手就走了。走了两步还回过头唾了一口,说你真是把我们郝家人的脸面给丢尽了。

郝老三觉得小爷那口痰好像唾在了他的脸上,他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竟然抹了一手的泪。望着小爷一步步消失在黑暗里,郝老三有些绝望,为什么就没人站在他这边说句话呢?难道我这腿就白瘸了?老婆就白死了?

夜,黑黢黢的。山村的夜安静得有些可怕,仿佛四处都潜藏着危机,路边草丛中偶尔会有什么东西穿过,发出刺啦啦的声响,转瞬即失。郝老三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只小兔子,突突地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老婆小慧在的时候,每次和他一起走这段山路总是提心吊胆,一会儿要走在他前头,一会儿又要走在他后面,郝老三干脆就将她背在背上。郝老三对小慧说,等过两年我们攒够了钱,也在新村起两层小楼,就再也不走这山路了。小慧就在郝老三的背上撒娇,说才不呢,我就要你这样背着我走。说完,小慧还将一口热气吹向郝老三的脖子,吹得郝老三的脖子痒痒的,心里也暖暖的。

想到老婆小慧,郝老三的心里越发内疚和难过。小慧连一点希望都没见到,就匆匆地走了。她再也不用走这段山路了,再也不会像个影子似的一会走在郝老三前面,一会跟在郝老三后面了。小慧死得真是有些冤,要不是因为他的腿花光了家里的钱,小慧是不会死的,要是医院能及时抢救,小慧也不会死的。看着小慧闭上眼睛的那一刻,郝老三就像是掉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井里,是那样的绝望和无助。也就是从那一刻起,郝老三发誓要为小慧讨回个公道,要为自己讨回个公道。一年多的时间,郝老三跑上跑下,孙子似的给人说好话,最终却让自己跑进了拘留所里。就在中午,他从拘留所走出来的那一刻,那个警察还对他说,郝老三,这次回家,就安分守己地好好过日子吧,别再像条疯狗似的胡乱咬了,你就是一枚臭鸡蛋,你还想把花岗石砸破?你就是一根搅屎棍,还能把天戳个窟窿?你想想呀,你想让别人过不安生,别人能让你过得安生?

郝老三回到家,越想越生气。那警察的口气,还有小爷的口气如出一辙,看来要想给自己和老婆小慧讨回公道是无望了,一个活着的人和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要讨回一点公道怎么就这么难呢?他越想越觉得没意思。累了,真的太累了!这样活着,还真不如死了,死了就不用再受人气了。

他找出放在柜底下的那瓶農药想一喝了之。可拧开农药的瓶盖,郝老三却有些犹豫,有些害怕。他的手哆嗦了半天,就是没勇气把瓶口送到嘴边。

都说酒壮怂人胆,郝老三就找出一瓶酒,想先喝些酒壮壮胆子再把农药喝下去。大概没掌握好分寸,酒喝得太猛,还没来得及喝农药,人就醉倒了。

郝老三想,这人一倒霉,死都跟你作对。

郝老三索性从床上爬起来,他走到水缸前想舀点水喝,想把心里的那团火浇一浇压一压,可水缸里一口水都没有。他准备开门去水井里打点水。

郝老三刚走到门边,猛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窸窸窣窣,还伴随着哼哼唧唧的声音,好像是几个人在低声咕哝着什么。

村里人现在都搬进新村,老村很少有人光顾。倒是有些野物偶尔闯入,但也都是路过,绝对不会在这里久留。这大半夜的,谁会到他这里来呢?郝老三心里猛然一惊,有些害怕起来。该不是那些人真的想置我于死地吧?他拿起手电筒,又操起门后的一根锨把。反正死的心都有,还有什么可怕的?

郝老三轻轻地打开门,黑夜就像一块裹尸布,一下子把他团团包裹了起来。打开手电筒,一束光钉子一样揳进了无边的黑夜里。郝老三握着手电筒晃了一圈,却连个鬼影子也没有。

难道是我听错了?郝老三灭掉手电筒,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郝老三听清楚了,声音是从道场边麦垛里传来的。

那麦垛还是小慧在的时候堆起来的,小慧死后,那堆麦草郝老三就再也没有动过。是什么东西躲在那里面呢?

郝老三攥紧了手里的锨把,轻手轻脚地走到麦垛边,摁亮手电筒往那里一照,心里一下子就乐了,原来是两头小猪崽子呢。

这两头猪崽子,大的有十来斤重,小的也有五六斤。郝老三心想,这是谁家的猪崽子呢?怎么跑到他这里来了?

此时,那只大家伙正卧在麦草上,那长长的嘴不停地在麦草里拱着,仿佛那堆麦草里藏着宝。小家伙则偎依在大家伙的旁边,两只蹄子搭在大家伙的后背上,支棱着两只耳朵。那哼哼唧唧的声音,正是从这两个小家伙的嘴里发出来的。

手电光一照,两头小猪似乎也吓了一跳,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警惕地竖着耳朵东张西望起来。郝老三唤了几声,两个小家伙竟然一颠一颠地跑到了他面前,眯起眼定定地望着他,样子可怜又可爱。

郝老三见两个小家伙肚子瘪瘪的,不停地叫着冲他摇尾巴,心想这两个小家伙一定是饿了,赶紧回屋。回到屋里,郝老三才想起来,这么多天没在家里住,一点剩饭剩菜都没有。他就将玉米粉舀了些用水一和,端出来放到地上。两个小家伙矜持了一会儿,也就那么一会儿,就一颠一颠地跑了过来吃了起来。

郝老三索性也在麦草垛上坐了下来。他举着手电筒,看着两个小家伙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两头小猪的背。当他的手从脊背上滑过时,仿佛有一股暖流从他心里缓缓升起来。这种感觉真是好长时间没有过了。两个小家伙大概是吃饱了,顺从地卧在了他的脚边。

这一年多的时间,郝老三真是倒霉到了极点。先是他的腿被人打瘸了,接着是他老婆死了,再下来就是他进拘留所。这一件件的事,就好比是个连环套,一步一步把他往里算计,一步一步把他往死路上逼。

为了尽早挣下到新村盖房的钱,郝老三到镇子上一家建筑工地上干活。郝老三身强力壮,有的是力气,他干活不偷奸耍滑,舍得出力,灌浆、砌砖、绑钢筋样样都行。尽管他很努力很拼命,可离盖房要用的钱还差很多,大多的时候,活干了,钱却拿不到手。有人就对郝老三说,凭你的条件,如果出远门,挣的钱肯定不会少,可即使那里的钱用簸箕揽,他也去不了,那时,他老婆有孕在身。

那天,在工地干活时,郝老三听人说,退耕还林国家按面积给补贴。他一听那补贴的钱数差距很大,回到村里他就去找村主任问,他想弄清楚为什么他们村里退耕还林的钱,比国家的补贴少了那么多,他还想弄清楚那些钱去了哪里。事情还没弄明白,只过了几天,他晚上收工从镇上骑车回家时,就被几个不明身份的人围住,他们什么话也不说,抡起棍子就是一顿打。那些人下手真是重呀,一棍子下去,他就听见他的腿“咔嚓”一声响,再一棍子下去,又是“咔嚓”一声响……

从医院里出来,郝老三的腿瘸了,积蓄没了。那天,他老婆挺着个大肚子扶着他回家时,他觉得他的天都要塌了。他明白是村主任暗算了他,可又没有一点证据。那些日子,他拖着还没完全好的腿想找村里说说退耕还林的事,可全村的人见了他就像躲一条疯狗一样地躲著他,郝老三觉得,那几闷棍不是打在他的身上,而是打在了全村人的身上。

第二天天刚亮,郝老三就醒了。醒来时才发现他是在麦草垛上睡了一夜,他的身上还盖着些麦草。而那两个小家伙正一边哼哼唧唧地叫着一边在道场上撒欢。一向沉寂的院子好像一下子也活泛了起来。那鸟似乎都比原来多了些似的,满树都是叽叽喳喳的声音。

郝老三赶紧从麦垛里站起来,拍掉身上的麦草。那两个小家伙看见了郝老三,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然后就你挤我我挤你地往郝老三跟前跑,好像跑慢了就会失宠似的。那个小家伙被大家伙挤得差点儿摔了一个大跟头。跑着跑着,它们突然就停住了,就像两个小孩一样,站在郝老三面前静静地望着郝老三。

郝老三发现,猪看他时,眼睛竟然很迷人,似乎总是笑盈盈的,温暖、纯真、和善而友爱。那个大家伙似乎觉得郝老三对它还算友善,又试探性地往他面前走了几步。而那个小家伙胆子就更大一些,跑到他跟前,用嘴拱他的脚。有一瞬间,郝老三甚至还感觉到那个小家伙用嘴去扯他的裤脚。从猪嘴里哈出的气真像是小慧嘴里哈出来的气,潮潮的,暖暖的,润润的。他试探着走了几步,两个小家伙竟然像尾巴一样跟着他。虽然是两头小猪,但那一刻,郝老三心里竟然生出了一种幸福的感觉,心里热乎乎的。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只是短短的几个小时,这两个小家伙就与他如此亲近了。

有一年多的时间,郝老三的日子都是这样:出门一把锁,进门一把火。一个人的日子怎么过也都是一潭死水,没一点波澜,就像没有风和鸟落脚的树林,总是缺少一种活力。

小慧在的时候,这院子多热闹呀。小慧是个勤快的女人,猪圈里养着猪,院子里养着鸡鸭,还有几只羊。房前屋后还种着一些花花草草,不大的院子让她弄得就跟个国际大都市似的,各种动物的语言汇聚在一起,从早到晚院子里都是吵吵闹闹的。老婆喂它们的时候特别有意思,咩的一声,羊来了,啰啰啰猪就来了。咯咯咯鸡就来了。她就像一个通晓多种外语的翻译家一样。

可这一切随着小慧的死,也都跟着死去了一样。他的日子就成了剃头挑子,热的一头永远地对着了别人家,而他这一头总是冰冷的。除了睡觉,他几乎都不想在这个院子里呆下去。

没想到这两头小猪的到来,一下子把郝老三这清汤寡水的日子给搅活了。两个小家伙哼哼唧唧在他身边转来转去,就跟小孩子一样,还时不时撒一下娇。那个小家伙还伸着长长的嘴,在他的脚背上嗅来嗅去,长长的鼻子喷出的气热乎乎的。

郝老三回到屋里,找了个竹篮就去了屋后的坡地,他要去给这两个小家伙找吃的。

春天来了,各种野菜都舒展着身子疯长,灰灰菜、马齿苋、蒲公英、刺芽菜,都长得肥乎乎胖嘟嘟。郝老三几乎没费什么劲儿,就摘了满满一篮子猪草。他将猪草提回家,找出菜刀,将这些草剁碎放到锅里煮。说实话,郝老三给自己做饭都没这样用心过。要是那两个小家伙能喝酒的话,他恨不得给它们再炒上几个小菜,一起喝上几盅。

郝老三把他做好的猪食端到两个小家伙的面前时,没想到它们只是拿鼻子嗅了嗅,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它们不停地用嘴在猪食里拱着,好端端的猪食被它们拱得满地都是。这让郝老三有一种挫败感,就跟一个厨子做了一桌菜没人吃一样。他有些生气了,对它们说,这么好的吃食,你俩还挑挑拣拣,还以为你们的嘴是村主任的嘴?我是可怜你们,信不信,要是村主任,饿死我都懒得管。

说归说骂归骂,郝老三想,或许这两个小家伙以前的主人家境好,给它们的生活标准高,才将这两个小家伙惯坏了。他回到屋里将玉米糁舀了一碗掺进猪食里。这也是之前小慧喂猪时惯用的招数。他一边拌猪食一边说,不管你们原来吃得多么好,生活水准多么高,到了我这儿,只有这个条件,你们吃就吃,不吃就饿着,别给我挑肥拣瘦。我才不惯你们的坏毛病,以后这就是你们的伙食标准。

猪食里拌了黄灿灿的玉米糁,果然有了吸引力,两个小家伙抢着吃起来。

凭空跑来了两个小猪崽子,郝老三心里总有些不安有些不踏实。这两个小家伙再可爱,毕竟有些来路不明。郝老三几次都想去打听打听它们的身世,看村子里有谁家猪崽子丢了。可想来想去,他觉得他刚刚从拘留所出来,实在是没脸见人。

他就只好等。一下子丢两头猪,虽然是猪崽子,也不是小事,一定会弄出很大的动静来。说不定大家都会丢下手里的事去帮着寻找。村子里的人都是这个样子,就是丢了一根针,整出的动静比孙悟空丢了金箍棒还大。

郝老三惶惶不安地等了几天,见没什么动静。再等了几天,还是没有什么动静。他那颗悬着的心才放下来,总算踏实了。

郝老三从屋里翻找出工具,开始收拾猪圈。猪圈就在屋山花,以前小慧在时,圈里总是养着两头猪,两头猪能接上槽。郝老三怕老婆小慧累着,就只让养一头猪过年有肉吃就行。可小慧说,要养就养两头,免得一头猪寂寞,哼哼都没个回应。小慧死后,猪圈就一直空着,圈里的草长得有半人高,石头砌起来的围墙不知什么时候已塌出了一个豁口。郝老三把圈里的草除了,又把那围墙的豁口重新砌起来,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又把先前喂猪用的大木桶找出来,整修一下。

春天像个少妇,娴静而妩媚,郝老三的心情别提有多愉悦了。以前的劲儿好像又重新回到了他身上,加之那俩小家伙时不时地跑来打扰一下,他觉得日子一下子变得有意思了。

一转眼,两个小家伙来了半个多月了。

那天的阳光真好,绸缎一样铺满了院子。吃过早饭,郝老三带着俩小家伙向后山走去。山上的野桃花已悄然开放,树上的枯叶虽然还没有落尽,但远远看去却影影绰绰地有了一层绿意。穿过一片丛林,到一片凹地,小慧就埋在那里。小慧自从跟了他郝老三,好日子还没过上一天,就死了。恶运就是从他的腿开始。

郝老三刚从医院回来时,腿还没有完全好,走路得靠拐杖,好在手能动,嘴能动。每天起了床,老婆挺着肚子搀扶着他在道场上走几圈。锻炼完了,他就搬只凳子坐在道场的树荫下帮老婆择择菜,和老婆说说话。小慧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郝老三就用篾给即将出生的孩子编了一只摇篮,想着孩子放进摇篮里挂在树上摇来摇去的样子,郝老三有种说不出的激动。这样的日子并没有过多长时间就破灭了。那天晚上,郝老三睡到半夜,迷迷糊糊听到一阵呻吟声,睁眼一看,老婆坐在床上,脸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滚。他吓了一跳,忙问老婆怎么了。老婆说,我怕是要生了,肚子痛得厉害。

郝老三听了這话,再看看小慧因疼痛而变得扭曲的脸,一下子急了。要是在过去他能一口气把小慧抱到医院去,可现在他的腿瘸了,自己走路都得依靠拐杖。郝老三拿起电话,一个一个地打。真是天要灭人,一个电话也没打通。郝老三只好拖着那条还没完全好的腿,冲出门去。

那天晚上的天真黑呀,黑得郝老三根本看不清路,他就那样深一脚浅一脚轻一脚重一脚跌跌撞撞地在山路上跑着,没有风,他却听见耳边响起呼呼的风声。他见了门就敲,不是敲,是捶。连同那些都搬到新村的人家也不放过。最后总算找来几个人帮着把老婆送进了镇医院。

镇医院平时看病的人就不多,到了晚上,整个医院越发显得空寂。空无一人的门诊大厅只开了一盏吸顶灯,昏暗的灯光好像一只没睡醒的眼睛,迷离而又惺忪。小慧被放在靠墙的那只长椅上,肚子痛得已没有力气喊叫了。

挂完号,值班医生过来,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一边走一边打着呵欠,那个深深的呵欠打得他眼泪都流出来了。他一边用手抹着眼泪一边走到小慧跟前轻描淡写地看了一眼,说,交钱办住院吧,就回到他们办公室去了。

当郝老三从办住院的窗口里拿过扔出的单子时,他攥着手里的800元钱喉咙就像枯了水的井,发干,发燥。预交3000元。一时半刻,他哪里能凑够3000元呢?

小慧死后,郝老三没有到过她的坟前过一次,他发誓,一定要给她讨回个公道。小慧真是不该死的,可她却死了,死得冤,死得屈。

小慧的坟上已长满了草,新坟已成了旧坟。郝老三用刀将坟上的草砍了,又给添了些新土。做完这些,他才在坟前坐了下来。两个小家伙也听话地在坟前卧了下来。

郝老三点了三支香插在小慧的坟头上。他一边烧纸一边说,小慧,我对不起你,我这次来就是想对你说,我不想再为你的事到处跑了,他们背地里骂我是疯狗,说我是瘟神,我真的累了……现在村里人都搬到新村去了,这里的村子整个都是我们家的了,你看看这两个小家伙,多可爱呀,过一阵,我再去买几只羊,买一群鸡崽子放进院子。以后没事,我就带着它们来看你。

过了几天,郝老三果然去买了两只小羊回来,那是两只小尾山羊。还买了十几只小鸡崽子放进了院子里。这些毛绒绒的小家伙像一只只小球在院子里叽叽喳喳地滚来滚去,院子一下子就活泛了。

再上山去打猪草时,郝老三就带着那两只小羊,等他把猪草打好,小羊也吃饱了,挺着个圆滚滚的肚子跟在他的身后回家。

风轻云淡的日子,郝老三就搬只凳子坐在道场上,一把米撒出去,鸡们就扑腾着翅膀从草丛里跑出来抢食吃。羊一声,猪一声,鸡一声,满场院里都是声音,真是热闹。

山上的树已长出了新叶,一眼望去,一片翠绿,暖暖的风就像风情万种的小女人,在他怀里窜来窜去。春天的太阳仿佛温润的舌头,轻轻地在他的脸上舔着,郝老三觉得日子一下子回到了过去,只是这样的日子缺了小慧。以前他睡着时,总想梦到小慧,奇怪的是,现在一次也没有梦到过。小慧从他的日子里消失了,也从他的梦里消失了。只要有空,郝老三就会带着他的猪他的羊去小慧的坟上拔拔草,陪小慧说说话。他对小慧说,他养的猪大了,羊也大了,那些鸡崽子现在也能分出公母,再过一阵,母鸡们就能下蛋了。

屋后有块地,之前那里一半种粮食一半种蔬菜,这一年多的时间,地一直就荒在那里,里面长满了杂草。郝老三抽空把那块地翻出来,种上了苜蓿,等到苜蓿花开时,他准备再养两箱蜜蜂,他喜欢蝶飛蜂舞那种热闹的样子。

两头猪崽子一天天长大,地里的苜蓿也一天天长高,夏天来临时,苜蓿已旺旺地像地毯一样铺了一地。

苜蓿花开了,开得像满天的星星。

那段日子,郝老三索性将猪从圈里放出来,和羊一起赶进苜蓿地,猪黑羊白,让它们在苜蓿地里黑一块白一块地吃去。他呢,就仰面躺在苜蓿地里,任太阳晒着,任风吹着。

有时候,猪吃饱了,也会卧在郝老三身边,一边一只,像是两个保镖。而那几只羊,总是不安分,就像是几朵白云似的在苜蓿地里飘来飘去的。猪温顺安静,羊却不一样,它们像斗士时不时就会发生战斗,它们把身子竖立起来,用带角的头向对方撞去。郝老三觉得自己以前就像是只带角的羊,他现在想过猪一样的日子。

有一次,郝老三躺在苜蓿地里不知不觉地睡着了,睡梦中他竟然梦见了小慧。小慧还是以前的样子,只是身上穿的衣服有些古怪,像戏台上的戏服,那长袖飞舞、衣带飘飘的样子十分好看。小慧婉转婀娜地走到他跟前,抱着他胳膊说,背背我嘛,背背我嘛。他望着小慧说,小慧呀,我腿都瘸了,自己走路都一瘸一拐,怎么能背得住你呢。小慧噘着嘴撒娇说,你是找借口不想背我哩,你腿根本就没瘸,你是不想背我呢?说着一纵身就爬到他背上。郝老三背着小慧试着迈开步子,他发现他腿真的不瘸了,他背着小慧竟然是健步如飞。他高兴地说,小慧,我腿不瘸了,我的腿真的不瘸了!小慧高兴地在他背上咯咯咯直笑,不停地用嘴亲他的脖子。小慧嘴里吐出的气息温润香甜,弄得郝老三的脖子直痒痒。他回过头说,小慧亲我一口吧。小慧就嘟着红红的嘴巴向他伸来,他就醒了。

郝老三醒过来时,那头大猪正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用嘴拱他脖子要把他拱起来呢。真是可恶,硬是把他的好梦给搅和了。郝老三一生气狠狠地打了那家伙一拳,猪哼哼着后退两步,又冲了上来用嘴拱他。他又狠狠地打了那家伙一拳,这一次比先前一拳还要重,他都觉得手有些痛了,可那猪竟动也不动,只是拼了命地用嘴拱他。郝老三觉得奇怪,回头一看,一条菜花蛇正昂着头吐着芯子向他游来。他吓出了一身冷汗,起身将那条菜花蛇赶出了苜蓿地,他抱着两头猪恨不得亲它们一口。他用苜蓿花给它们编了个花环,戴在了它们头上。

郝老三家的猪和别人家的猪相比,长得慢些。别人家的猪是吃着饲料长大的,几个月就长得圆滚滚肥嘟嘟。而他的猪吃的几乎是青草和玉米糁。那身毛油光水亮,像是焗了油似的。到了秋天,郝老三的两头猪就长到二百来斤。它们不瘦不胖,吃过食,它们会迈着八字步在圈里悠闲地散会步,或是卧在某个角落闭目养神。鸡们有时也会跑到猪圈里,这里扒扒那里扒扒,寻食吃,有时干脆就把蛋下在了猪窝里。

郝老三现在完全把自己置身于猪羊之中了,他几乎很少去村子里,他甚至不愿和人打交道,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日子里。两头猪,两只羊,还有一群鸡就跟他的亲人似的。他对它们充满了爱,更是充满了依赖。它们一天一天长大,他发现过去的恨就像那山坡上的积雪已慢慢地消融。过去荒芜的地也被他种上了庄稼,收获的喜悦把他的心填得满满当当。还有那些果树都赶热闹似的结得密密实实,把树都压得弯了腰。

转眼中秋就要到了。那段日子,秋高气爽,风轻云淡,收过庄稼的土地被刚刚翻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泥土的芳香。今年年景好,核桃丰收了,板栗也丰收了,郝老三天天都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他抽空去了一趟镇子,他把他收获的板栗、核桃还有他在山上采挖的野天麻、野猪苓卖了些。他用这些钱添置了些生活用品,又买回了几头小猪崽子、几只小羊,他还给自己添置了一套新衣服。他盘算着,等到了年底,两只羊可以卖了,这两头猪不卖,就这么养着,陪他过日子。

中秋节那天,吃过晚饭,郝老三早早将院子打扫干净,他将小方桌摆在麦垛前。月亮升起来时,郝老三已在小方桌摆上了核桃、板栗、柿子和月饼。他躺在麦草上,看着天上那轮圆圆的月亮,还有时不时在眼前飞过的萤火虫,心里默念着:小慧回来吧,今晚月多圆多亮呀,你看今晚的萤火虫特别多,你一定能找见回家的路。这些都是咱刚刚从树上采摘的新果子呢。你回来尝尝吧。郝老三心里有一种特别的期待,他感觉今晚小慧一定会进入了他的梦里来。

谁料小慧没有入梦来,没两天那大猪却病了。那天早上郝老三去猪圈边喂猪,那头大猪卧在那里竟然爱理不理。只有那头小猪,一颠一颠地跑了过来。以前可不是这样,只要听到他的脚步声,两个家伙就会争先恐后地往这边跑。

今天这是怎么了?郝老三觉得奇怪。他啰啰啰地唤了几声,那只大猪只是抬起头往这边望了一眼,就又低下头去。它就跟昨晚熬夜了似的,一副睡不醒的样子。

郝老三心里一下子紧张起来,他跳进猪圈,跑到那头大猪眼前用手一摸,猪浑身滚烫。果然是生病了。昨天还好好的,怎么说病就病了呢?郝老三赶紧去将给几头小猪弄的猪食端过来,又给里面加了些玉米糁放到猪的面前。那猪就像害喜的女人似的,只是用鼻子嗅了嗅,又躺下去了。看到猪可怜兮兮的样子,郝老三有些心疼,他急忙从猪圈里跳出来,准备锁了门去村里把张兽医请来给猪看看。正要锁门时,郝老三就听到有人叫他。他回过头,见两个人正向他的院子走来。两个人,一个胖,一个瘦,一个高,一个矮。可他一个也不认识,心里莫名地有些紧张。

两个人站在郝老三的道场上,看见屋后苜蓿地里一群羊像云朵一样在那里飘来飘云,它们有的在埋头吃草,有的正抬起头望着这边,嘴里咩咩地叫着。院子里的鸡大概是被他们吓着了,咯咯咯地叫着钻进了草丛中,有几只干脆呼啦啦飞到了树上。看着眼前的一切,两个人竟然有些呆了,不停地感叹,真美呀!真是个好地方呀!

那两个人也不管郝老三有多么着急,也不管郝老三情愿不情愿,他们看见道场边那棵桂花树下有个石桌,就在那里坐了下来。

胖子说,你就是郝老三吧?

听到郝老三这个名字,郝老三都觉得有些陌生了,这个名字真的好长时间都没人叫过了。

胖子说,我是镇上新调来的信访干部。他指了指身边的瘦子说,这是我们新调来的镇长,我们来是想向你了解一些情况。

你之前是不是向上面反映过一些情况?是关于你和你们村主任以及医院之间的一些纠纷?据说,当时事情闹得还挺大的?

那几只蚊子又飞了回来,也许是另外的几只。它们像是小型轰炸机,嘤嘤嗡嗡在郝老三眼前盘旋着,好像随时要对郝老三脸上的某个地方进行轰炸。郝老三的脑子里也嗡嗡作响,那些沉睡的记忆一点一点开始苏醒过来,正在慢慢地睁开眼睛。那些事就像好动的孩子,当初郝老三决定退缩回来,让它们沉睡在记忆里,不再去想它们时,它们总是睁着眼不愿睡去,吵吵闹闹的让他不得安宁,后来时间长了,吵也吵够了,闹也闹够了,这才慢慢地安静下来,沉睡过去。他总是小心翼翼,不想去惊扰它们。现在面前的这个胖子猛地提起这事,他不知他们是何用意,但他决不能让它们从记忆中醒过来。醒过来的只是痛。

郝老三说,我的猪病了,我得去给它请个医生。

胖子说,郝老三,你别误会,这一次是上面领导对你的事作了重要批复,专程派我们来对你的事作调查,要求我们把这事处理好。你看,镇长都亲自出马来办你的事呢。郝老三看了看那个瘦子一眼,怎么看都不像个镇长,倒是那个胖子,肚子挺挺的,像个当官的样子。

郝老三回过头将门上的锁锁上,他觉得不管是好是坏,他都不想再惊醒它们了。他说,两位领导,谢谢你们,这事我交过好多份报告,要处理你们就先去查一查。我的猪真的病了,我得赶快去给它弄药去。扔下那个胖子和瘦子,郝老三就走了。

那头猪只是让郝老三虚惊了一场,并无大碍,吃了两天药就开始和另一头猪抢食吃了。

一入冬,村子里一下子热闹了起來,隔过几天就有猪贩子到村子里来收购生猪。那时,郝老三的两头猪都已长到三百来斤了,看起来却并不怎么肥硕。猪贩子们见了郝老三养的那两头猪,就像见了宝似的,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流出来。他们给出比别人家高出几块钱一斤的价钱想收购他的猪,郝老三都不卖。

下过一场雪,就到了腊月了。那雪纷纷扬扬地下了三天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整个山村都是白花花一片,连同堆在院子里的那堆煤,此时也变得雪白雪白的了,像一堆面粉堆在那里。郝老三站在院子里,偶尔能听见从新村那边传来的鞭炮声,稀稀拉拉的。这是村子里那些外出打工的人开始陆续回家了。

那天,又来了两个猪贩子,他们把拉猪车停在新村那里,踩着厚厚的积雪跑到郝老三院子里。当他们看到郝老三圈里的猪时,眼里都放出了绿光。两人死缠烂打,每斤的价钱比原来的价又提高了一元。郝老三就是不松口。

两个猪贩子也不肯走,絮絮叨叨地说郝老三你傻瓜呢,难不成这猪还能给你当媳妇?郝老三也不吱声,自顾自地拌好了猪食倒进猪槽里,两个家伙一哄而上就吃了起来。

看着两头猪吃得香喷喷的样子,郝老三心里说,这两头猪不是我媳妇,但这猪是我媳妇派来,让我替她养着陪我过日子的……

责任编辑   丘晓兰

转载请注明:文章转载自 www.mshxw.com
本文地址:https://www.mshxw.com/xueshu/325770.html
我们一直用心在做
关于我们 文章归档 网站地图 联系我们

版权所有 (c)2021-2022 MSHXW.COM

ICP备案号:晋ICP备2021003244-6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