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泥
桃花
周日。儿子收拾杂物,从旧皮箱里摸出一本笔记本。儿子举到我眼前问,爸这是谁的呀?我说,应该是我的,过去在工厂里用的。儿子说,我是问您本子上的字是谁写的。儿子翻开笔记本的扉页,举到我眼前,那上面写着一首诗:“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很娟秀的钢笔字,字迹已经暗淡了。有闪电穿过了我的内心,温热的记忆瞬间苏醒。我说,是我过去的同事写的,她是个舞蹈家。儿子满脸诧异,您还认识舞蹈家?儿子似乎要从我脸上找出答案,但很快放弃了,因为他发现这张老工人的脸似乎不想与他交流。那是我心底的秘密,怎么会告诉他?
我上任模具车间主任那年,正值桃花盛开的季节。我站在二楼办公室窗前,望着层层叠叠的桃花,意气风发。窗外桃树巨大的花冠遮蔽了天空,满眼的桃花仿佛一不留神就会破窗而入把我淹没。我嗅着花香,觉得不真实。做了多年的模具钳工,凭借着钢丝卡模具的发明,一跃就成了局级劳模,又一步步从工长升到了车间主任。
忽然对面幼儿园的铁门洞开,随着一阵轻快的音乐声,桃树下叽叽喳喳地跑来一群小孩子,像滚过来一地皮球。小孩子在女老师的摆弄下很快就站好了队形,并随着音乐节拍翩翩起舞。一排排摇摇晃晃的小脑袋,像一颗颗饱满的花骨朵儿,可爱极了。背对着做领舞的女老师身材很好,我的目光一开始在孩子身上,后来漂移到女老师身上时就定格了:女老师的四肢柔若无骨,每一下舞动都像飘飞的花瓣般轻盈,那胳膊、那腿儿,是水做的吗?
我不懂舞蹈,却惊叹如此好身材的年轻女人,竟从未见过。一个单位同事,每天在厂里走动、吃食堂,就算不熟也总该打过照面吧。
音乐停了,孩子们如同来时一样,又叽叽喳喳地消失在对面的铁门洞里。树下恢复了宁静,只有那女人,依然在我的脑海里轻柔地舞着,宛如飘飞的花瓣儿。
再次见到那女人是一天雨后,女人托着个细白瓷花瓶,来到树下折桃花。可是那树枝很有韧性,与母体生聚死别般地不肯分离。女人一拽,桃花里含着的雨水漫天倾泻,把她淋成了落汤鸡。女人似受到惊吓般跳开,心有余悸地看着桃树发愣。
这一幕令我怦然心动,女人和桃花,一起倒映在树下清亮亮的积水里,像一幅不染凡尘的水墨画。我伸出头喊道,别动,等着。拿起桌子上的剪刀就跑了出去。来到树下,我端详了一番,剪下了一株错落有致的花枝,递给女人,说,雨后的树枝最是柔韧,用手怎么折得断?
初时,女人听到喊叫声以为是有人责备她。直到我风一般出现在树下,并为她剪下桃花后才如梦方醒。她捋着滴着水珠的刘海儿,受宠若惊地说,谢谢您啊!我叫林茵,师傅您怎么称呼?我如此近地看着她的脸,一下子愣在那里。我为什么会愣在那里呢?因为女子不仅眉目清秀,而且脸色简直和桃花一样的鲜艳,像从画里走下来的。以后相见时,林茵总会莞尔一笑,轻声问候,张主任好!这三个字由别人嘴里说出是客套,而由林茵口中吐出,則带着桃花的芬芳,令我入心入肺地陶醉。
我们之间有一个默契。每年桃花烂漫的季节,林茵就会托着她的细白瓷花瓶来到桃树下徘徊,直到我给她剪下一枝好看的桃花才尽兴而去。有一回,我对林茵说,你像观音娘娘。林茵听了,用手掩着嘴乐,第一次我以为你是从树上下来的,你前世一定是桃仙吧。我不善言辞,只是笑呵呵地望着她。我们之间来往仅限于一些不经意间的相遇和每年必赴的桃花会。除此之外,我对这个女人一无所知。平时我会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之中,直到每年三月,窗外粉色遮蔽了天空,我会蓦然想起,该给观音娘娘剪桃枝了。
又一年桃花盛开的季节,林茵黯然地站在树下,仰望着漫天的桃花幽幽地说,张主任,我要走了,要回原来的单位去。这个花瓶和笔记本送给您作个纪念吧……我一下子就不知所措了,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为什么要回去呢?看来你是愿意回去的……那好吧,不过你要是觉得原来的单位不好,就再回来吧。她笑着摇摇头,你真是一个不近人间烟火的桃仙。半个月后,林茵给我打来一个电话,声音近似自语,张主任,三角园的桃花都谢了吧?粉莹莹的花瓣还是落得满地都是吧?一定是的……
后来我听工会干事小黄说,林茵原来是省芭蕾舞团国家一级演员,曾因成功演出《天鹅湖》《精卫》得过文化部的金奖,听说是因为一些特殊原因才下到厂里的。好在都过去了,林茵又重返舞台了。
日子像流水般过去。记得我曾在梦里见过林茵一次,她站在白雪般的桃树下,神情忧郁地望着我,梨花带雨、温柔可人……我想上前把她拥进怀里,她温柔地笑着,向后退去,转眼间消失在黑洞洞的铁门里。我追过去时发现已经无路,那扇铁门爬满了葳蕤的青藤,似乎已经关闭了许多年。
风起,桃花缤纷如雨,落在树下,似一地明亮的眼泪。父亲是工人
一九四一年。十一岁的父亲站在沈阳火车站前,望着不断走出车站的伤兵,满眼疑惑:是谁把这些日本兵打残的呢?那些挎着胳膊、拄着拐的伤兵昂首挺胸,唱着军歌走过广场,一副不可一世的的样子。缺胳膊少腿很牛吗?父亲不解,更没想到若干年后他也成了铁路工人。
父亲十岁随祖父来奉天讨生活。祖父在北市场卖豆腐,大伯跟洋服匠学裁缝,父亲就沿街做点小生意贴补家用。父亲冬天卖烧饼,夏天卖凉糕。父亲每天天刚蒙蒙亮就起来了,进完货就挎着笼屉盒,沿着马路湾至火车站一带叫卖。那时日本人搞“粮食配给”,不允许中国老百姓吃大米白面,抓住了就按“经济犯”治罪。所以父亲的生意虽小,却做得提心吊胆。
这片管区有个叫黑豆皮的日本巡警,矮趴趴的个头,配上一张长满横肉的黑面皮,人凶得很。父亲被黑豆皮抓住过两次,没收东西不说,还罚他下跪认罪。父亲第三次被抓的时候,黑豆皮当即暴跳如雷,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破口大骂。骂着骂着,冷不防就踢了父亲的肚子一脚,父亲疼得上不来气哭不出声来。黑豆皮仍不解气,哇哇叫着把烧饼倒进了垃圾箱,又踩烂笼屉盒。打那以后,父亲再也不敢卖烧饼了,改糊火柴盒。所以父亲特别憎恨日本人。后来听说那些日本伤兵都是在关里被中国军队给打残的。父亲想,怎么不把黑豆皮派到关里去呢?好让中国军队好好收拾下这瘪犊子。
父亲十六岁那年进满铁电池株式会社做学徒,老板是日本人。日本投降后,国民党接管了沈阳的工业企业,由于内战大部分工厂都停工了,铁西区一片沉寂。一九四九年,随着奉天制炼厂的大烟囱冒出滚滚浓烟,铁西的大部分企业也逐步复工,父亲的厂子改名叫铁道部沈阳铁路信号工厂。当工厂第一炉信号玻璃烧出来后工人们都落泪了,说我们从今以后是在给自己的国家干活,不再是亡国奴了。
我一直认为,父亲和他师傅胡大爷那一辈人喝酒才叫真正的喝酒。师徒俩都是言语金贵的人,喝酒时谁也不看谁,端起酒盅,朝对方送一下,一扬脖下去半盅。师徒俩也有喝掰的时候,一般情况下父亲会先服软,给师傅个台阶下。有一次父亲犯了倔劲,一杠到底。胡师傅大怒,一脚踢翻了桌子吼。父亲也大怒,拂袖而去。一晃过了一个月,母亲在街上看到了胡大娘,母亲问,这师徒俩咋回事呀?咱家这位一到晚上就像掉了魂一样,走出去退回来,又走出去又退回来。胡大娘笑着说,抬杠呗,俩人抬急眼了就吼。咱家的也是,老抻着脖子往门口瞅,跟我叨咕,这小子不会真跟我断道了吧?母亲说没事儿,他俩又不是头一回了。胡大娘说,是咱家老胡抻不过他徒弟。
开工资那天晚上,父亲并没像往常那样急着喝酒、吃饭,而是去商店灌了一瓶子散白酒,又买了一包油炸花生米,然后坐在那里不停地看表。一会儿胡大爷家的老闺女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说张叔,我爸让你上俺家喝酒去。父亲立即就眉开眼笑对我说,走,跟我去你胡大爷家。胡师傅一见我们就眉开眼笑地摸摸我的头说,以后给我当儿子吧。
胡大爷的酒量比父親大,一顿能喝半斤,父亲也就是二两多。后来胡大爷的牙齿掉光了,吃不了菜就含着糖球喝酒,说起话来就含糊不清。再后来胡大爷退休了,我们家分了新房子,搬离了老家属宿舍。父亲退休后喝酒没了节制,一天三顿酒,最终喝出了脑血栓,住进了医院。出院后被拴住了一条胳膊一条腿,开始拄着棍儿走。患病前父亲曾去看过几次师傅,得病后就去不了了。父亲戒了酒,每天吃完饭就满院子溜达,到了饭口就回家吃饭,然后再去走。父亲摇摇晃晃地走过了八十岁。母亲说,这个病其实是把你爸给救了,不然早喝死了。
二〇〇八年冬天,我领着媳妇、孩子去看父母,一进门就看见父亲在客厅里走步,父亲的背向左弯着,走得更慢了。孩子喊了一声爷!父亲抬头看看,哎地应一声,又去走步。这有些反常,以往父亲看见孩子立马会眉开眼笑的。进里屋后我问母亲,我爸咋啦?母亲说他师父死啦,今天上午你马姨来串门儿时跟他说的。这时就听到父亲在客厅里喊着什么,声音很大,把大家吓一跳,母亲说你去看看老头子咋啦。我来到客厅,看见父亲站在窗前默默地看着窗外。我问父亲,爸你刚才说啥?父亲回过头说,啥也没说。孩子说,您说了,声音可大了,我们都听见了。父亲想了想说,是说了,是列宁的话。我笑着问,列宁的什么话呀?父亲听了就站直身体,昂起头大声地说,死亡不属于工人阶级!味道
母亲晚年时常说起乡下过年的事情。母亲说,那时虽然穷,年却过得有滋有味。好在哪里呢?母亲也说不清楚,可能老人家进了城,儿时的某些物事,已然消失了吧。那些缺失不是具体的某些物件儿,许多年后我理解了母亲,其实她念念不忘的是一捧乡愁。
母亲老家在新民西北部一个叫耿家窝棚的小村,十年九涝。但就这个地理环境恶劣的小自然村落,竟然历经灾荒、战乱而不灭不绝。母亲说,一进腊月门,人们便开始张罗着过年。辛勤劳作一年的乡亲们,好像是要对自己的辛劳做补偿,把积攒了一年的好东西都拿出来,大快朵颐。一年三百六十来天,春耕夏锄,秋收冬藏,忙忙碌碌哪曾得闲?过年这几天铺张一点,也算是善待自己,反正就这么几天。
这时村里的孩子就唱起了过年谣:小孩小孩你别哭,过了腊八就杀猪。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粥,喝几天,哩哩啦啦二十三。二十三,炕锅边;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去割肉;二十七,去杀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闹一宿,大年初一满街走。孩子们一唱,整个村子就弥漫着过年的意思,大人们开始张罗着办年货了。家里有小孩的还要给小孩买件新衣服,这是规矩。母亲说,在农村置办年货多选择赶集,年集是一年中规模最大、参与人数最多的一次,在大集上要把香蜡、纸码、鞭炮、年画、红纸、白糖、烟茶、糖果、佐料等买回家,这些也是孩子们眼巴巴的盼望,因为只有过年他们才有可能穿上一回新衣服,放上一回啪啪响的小鞭和震天响的“二踢脚”。当然还有年夜饭,这才是过年真正的主角。母亲说,尽管各家各户的日子不同,但大人还是会尽力筹备出一桌尽量丰盛的年夜饭。
吃完年夜饭,开始吃冻秋梨,吃冻秋梨最能解酒、解油腻。饭后的大人们或是玩纸牌,或是围着火盆抽烟、说话唠嗑,欢笑声不时响起,已然将诸多烦恼抛在了旧岁。女孩子聚在一起玩翻绳,或是抛嘎拉哈,男孩子跑到外边去放鞭炮,或是串门儿给长辈们拜年。接近午夜,开始鸣放鞭炮接神,这时候的小山村爆竹阵阵,烟花闪亮,充满了活力。一些家境殷实的开始“斗鞭”,仿佛谁家的鞭炮放得霸气,就会多接些神过去,你来我往将除夕推向高潮。接过神后开始包饺子,母亲说,来城里这些年没再吃过一次小时候在乡下吃的那种酸菜馅水饺,那是用新杀的猪骨熬老汤掐的馅,城里的水饺没那个味道。如今母亲已离开我四个年头,过年时不会再有人给我讲那些老家的往事了,我只能凭着记忆去捕捞那些年谣、四大件儿、斗鞭、冻秋梨、嘎拉哈。
时过境迁,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小时候盼年是因为肚子空,没油水,如今已没人迷恋大鱼大肉,清淡饮食的观念已体现在寻常百姓的日常生活中。想起小时候母亲做的一些寻常饭菜,都是符合少油、少盐、少糖的健康标准,便一样一样地试着做起来。先做的是扎菠菜,买回圆叶红根的大地菠菜,摘洗干净,用热水焯水,烫软后捞出用冷水投凉,挤出水分,用鸡蛋酱蘸着吃。就着白米粥,真是好吃得不得了。扎菠菜好吃也不能老吃,又想起母亲做的扎萝卜片。母亲喜欢用大红萝卜做,做法和菠菜差不多,也是蘸着鸡蛋酱吃。哎呀,也是好吃得不得了。焯熟的萝卜片,软软的,白玉一样,别有风味,我自己就能吃一大盘子。老婆也爱吃,她以前也是吃过的,有记忆。但儿子却觉得一般,说没有菠菜蘸着鸡蛋酱好吃。我说好吃,好吃得很,儿子笑,不置可否。
某个周日,我忽然想起了菜豆腐,那也是母亲生前爱吃的东西。菜豆腐的做法比较简单,把白菜帮剁碎,再把豆面用水溶开,锅底放一勺油,油热了下葱花、花椒面炝锅,下碎白菜翻炒,再倒入搅拌好的豆面就完成了。等锅里咕嘟咕嘟响,尝一尝白菜软了,也没了豆腥味就可以吃了。我对儿子说,你尝尝可好吃了。儿子被我的吃相感染也盛了一大碗吃了起来。我不停地问他,好吃不?你说好吃不?是不是很好吃?儿子勉强把嘴里的一口菜豆腐咽了下去,暧昧地看着我笑,您想听实话吗?没什么味,不香不臭的。我说,你将来就爱吃了。
儿子的话把我带回了小时候。那时我也和母亲说过同样的话,母亲也是和我说,你吃一口吧,可好吃了。我说这有什么吃头呀?不香不臭的,但是母亲做了,我还是会跟着吃一口,有时纯粹是哄她高兴。自从母亲过世后我就特别想吃菜豆腐,吃着吃着,童年的一幕幕就会萦绕在脑海。
我想念童年的岁月,我想念母亲。
责任编辑 蓝雅萍
特邀编辑 张 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