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西才让
紫斑牡丹
这一树紫斑牡丹,我看出了她的
象征主义:新生,绽放,又凋零。
为了表现这主题,她拼尽精血
成为院落中惊心动魄的一幕。
在幽暗的枝叶上,她选择了九朵
——九朵白晃晃的热烈的抗争之物。
只花瓣根部的椭圆形紫色斑纹,
是温暖的,暗带着女人成熟的气息。
而她在怒放之际,因用力过猛
而隐现的枯萎的样子,预兆了
必将到来的死亡。即使花朵和柄骨
正在此时实现着韵律感的构图。
是的,她漫长的一生是充满传奇的,
对于生命的艺术,她执着,坚定,沉稳。
她在完成自己的使命:一朵又一朵,
都以子宫的形状,表达对女性的礼赞。黑羊羔
黎明,似乎只属于此时的黑羊羔,
它偎依着母亲,身后,是五月深远的
草地,和油彩般绚丽的天空。
或许,在广袤宁静的牧场上,
世界原本就是这么简单,这么美丽:
只一个场景,就让人心生慈悲。
也许你我都在探究着世界的永恒,
将各自的心灵,想象成柔弱可怜
又倔强的小羊羔,浑身都是黑。
也许你我都渴望着:穷其一生,
也要找到可以偎依的人。天地很大
也很美,但显然不能独自面对。塑像
为了热情、真实而感性地表现人物
我爱上了马蒂斯野兽派的创作风格
我有意将文字尽量贴近你。
你浓密的黑色卷发,翘起的猩红嘴唇
你晃动的金色耳环,种族的粗重眉眼
即将强烈地撞击到暗夜读者的感官。
我想把你的内外的特征,都化成
油画那样的富有力度的笔触和色彩,
我想摈弃任何细微和雕琢的细节。
即便如此,我還是渴望我的读者
能从你那神秘的深渊般的黑眼中,
感受到伤感的情愫,和莫名的胆怯。七树杜鹃
在桑多山的雪线之下,北斗星那般
站着七树来自妙音天界的高山杜鹃,
她们尽情开放,三树雪白,两树粉红,
另外两树,是鹅黄的容颜。她们
在这孤寒之地,凸显着雄性的美感。
她们绽放着绚丽之美?是,但也不!
她们在露骨地表达明显的敌意:
身在孤地,难道就不能够义愤填膺?
心在寒地,就该在沉默中寂然凋零?
不,绝不,她们于高歌中耸向蓝天。
强劲的枝干,厚实的茎叶,仿佛
是由深绿或黝黑的硬金属制成,
狂怒的花型,显示出种种危险,
惊心动魄的七幕剧,其强大的震撼力
几乎在瞬间就实现了悲剧的夙愿。阴雨后的桑多河
阴冷的天气,让人无法分辨:
此刻,是黎明,还是傍晚。
光线也灰暗,那种世界未日的
死亡色调,滞留于桑多河畔。
我和你在河边相聚。起先,
我们说了很多话。现在都沉默着
看河水高涨起来,慢慢地
爬上了渡口的十三级水泥台阶。
山顶的乌云依旧低垂,黄色的河水
湮没了怪兽般的巨石。在灰色的
映衬下,我和你都有了阴森的神色,
仿佛彼此都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西山壁画
跳舞、弹唱、绘画、雕刻……
似乎是桑多人与生俱来的使命。
因此,西山悬崖上的这些壁画,
使后人们看到了祖先的生活。
是的,美好而古老。画面中,
那个皮肤黝黑攀缘天绳的
灰狼一样的创造者,就是传说中
被天神贬下凡间的牧风人。
他的对面,不堪重负的砍柴人
手执利斧,上身低俯蓄势待发,
一场牧业与林业之争,即将
以喷溅的鲜血,来拉开序幕。
壁画想讲述桑多人的历史,
而鲜血,能否终结彼此为敌的
部落之间的夙愿?来吧,跳舞,
弹唱,雕刻……也美好而古老。生活照
我想保持一种冷峻的神态,因此
我坐在办公桌后,摆出两手抱胸的
姿势。我不看她,只盯着镜头:
我棱角分明的面容上,是不是
有一双深刻的大眼睛?我紧锁的眉头
是不是留下了漫长思考的痕迹?
从照片上看,站在我身后的她
看上去要比我轻松得多,高耸的
鼻子透出与生俱来的高雅,
又让人觉得她是多么的难以接近。
而我显然处在矛盾之中,僵硬的
表情,与她的优雅格格不入。
而他,在镜头后观察着我和她,
他显然早就看出了一种瞬间的
暧昧的情形,但他避开了这瞬间,
只在上午的对比强烈的色调
和精心准确的构图中,使我和她的
日常生活,显出极端乏味的一幕。老庄园
桑多镇北片老庄园,已经被
改造成革命纪念馆,春口的阳光
从窗口洒进展厅,一位蓝色西服的
少女,正在对游客解说着庄园的
主人:一位名震藏地的土司世家。
墙面上,土司家族的人物,
以绘画或摄影的方式,一一出现,
无论是哪一代土司,都显得
威严,端庄,又谨慎。他们的
日常,就没有放声大笑的时刻?
不,显然不是的。展厅外的
一株枝叶繁茂的梨树下,背对树身
坐在躺椅中的一位银发老妇,
正在温和端详着一盘刚从早市上
买回来的半红半黄的桃子。
参观结束时,有人问起那老妇的
身份,少女低声说,那是末代土司
最小的孙媳。老妇似乎感知到了
什么,她敏锐地扫了游客一眼,
春光披在她身上,恰似一件蝉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