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惠娟
在记忆的深处,总会有一种美食填满过往的味蕾,这种味蕾会让你想张开全身的毛孔、全身的细胞去感知它、去拥抱它。在三月不知肉味的年代,一种让人念念不忘的美食,是让人身心愉悦的最好良药,吃上它就会得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与安宁。
婆水拐是我从小就特别喜欢的食物。小时候因兄弟姐妹多,仅靠阿爸一个人的工资,难以支撑整个家庭十几口人的开支。幸好家里田地多,肉虽少,但大米、青菜、红薯、芋头之类的食物颇多,所以吃饱是不成问题的。但因为胃里油水少,对肉尤其期待,因此特别期盼下班归来的阿爸,在二十八寸凤凰牌自行车的车头上挂着用竹篾串好的一块长条猪肉。而肉馅婆水拐更是难得一吃的八珍玉食。
家里做婆水拐一般是在一年中的四个观音诞以及庆丰收时。在我国民间,庆祝观音诞的日子有四个:农历二月十九,观音的生日;农历六月十九,观音出家之日;农历九月十九,观音成佛之日;农历十一月十九,是恭迎日光菩萨圣诞。虽然后一个与前三个不是同一神仙,但家乡人习惯把这四个节日统称为观音诞。
做婆水拐是大费周章的一件事。观音诞的前一天,阿婆(奶奶)和阿妈就要做好准备工作了。先把糯米、粳米提前按7︰3的比例洗净,泡好。小时候见阿妈早上洗好米,把米浸泡在挑水用的木桶里,到下午把泡发好的米倒出,放在圆筲(筲箕)里面沥干水。在泡米的那段时间里,阿妈去菜地里拔蒜,没有蒜的季节,就用韭菜或者小葱代替。拔好的蒜先挑到村里的池塘剥去第一层蒜衣和去掉根须,接着把泥洗掉,然后再用粪箕(当然此处的粪箕不是挑过粪的,而是专用来挑菜和挑草的干净的粪箕)晃悠悠地把蒜挑回家。在阿媽拔蒜、洗蒜、挑蒜的时候,我总会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总想出点力帮忙可以快点吃上婆水拐。但很多时候,我总是帮倒忙。因为拔蒜不得要领,我总是把蒜拔断,留下一大截在土里。阿妈就得把埋在土里的那截蒜拔出来,在被太阳晒得硬硬的地里拔半截蒜比拔整根蒜难。阿妈只好先教我如何拔蒜,她说要把手握到靠近地的根部再拔,而且要反手握蒜。只见阿妈一只手抓住近根部的地方,轻轻松松就把蒜拔了出来,拔出来后再抖抖蒜根上的泥巴。孩童的我也想学阿妈单手拔蒜,无奈把蒜茎捏扁捏出汁,还是拔不出来。只好用双手抓住蒜,把屁股撅高,使出吃奶的力气想把蒜拔出来。应该是出力不得要领,有时好不容易把蒜拔出来了,却人仰马翻。我就顺势坐在地里,捂着通红的小手静静地观看地垄上行走的蚂蚁。这时候阿妈也不会打扰我,她在地里忙,有时候我盯着阿妈看。那时的阿妈多好看啊,成熟的韵味就像饱满的水蜜桃,有时候我也盯着蚂蚁浮想联翩,反正阿妈干完活肯定会叫我回家,有时盯着盯着我就睡着了。
阿妈把蒜挑回家后,就是哥和姐大展身手的时候了。哥从摇井里摇水,姐用圆形的大木盆一边接水,一边把阿妈洗过一次的蒜冲洗干净。一根根穿着绿长裙的蒜在姐的手中翻转,被洁净的井水冲洗得越发青翠欲滴,在午后的阳光下尽情地舒展它们窈窕的身姿,特有的蒜香扑面而来,在井边摇水的哥哥忍不住折一段生蒜来吃。生蒜若能蘸点盐来吃,味道会更好,而我绝对是那个被叫去拿盐的人。生蒜蘸盐,咸辣入口,也颇有一番滋味,似乎吃了就会蒜气冲天,从而就会让哥哥牛气冲天,那哥哥摇水就会摇得更带劲。接着哥、姐会把冲洗干净的蒜,放在圆形的大簸箕里,抬到屋檐下晾干。
到了傍晚,阿婆和阿妈就到老屋去把石臼和木杵刷干净,用木碓把米捣成米粉。木碓就像一个跷跷板一样,中间有一个支点,一上一下地工作,用重的那一端把米粒捣成粉末。此时,阿妈在木碓那边用单脚踩木杠,阿婆在石臼旁时不时地把泡发晾干的米加进石臼,让木碓头把米捣成粉末。这样需要几个小时才能把米捣好。米捣好后,阿婆、阿妈她们还要经过另一道工序,把捣好的粉末过筛,留下精华部分,然后在大簸箕里晾开,前一天的工作才算完事。
第二天一早,阿妈开始剁蒜、剁肉、剁鱼。姐把灶火烧热,阿妈便开始炒馅。我们家乡把馅叫做“芯”,所以婆水拐可叫做“蒜籺”,也可叫做“芯籺”。炒好的馅香气四溢,我常常禁不住诱惑,蹭到灶台旁,阿妈准会用小勺子舀一勺馅吹冷喂进我嘴里,笑眯眯地说:“馋吃鬼。”而我也因为吃了那一勺久违的荤,高高兴兴、蹦蹦跳跳地跑到一边,去逗早已垂涎三尺的小狗玩。
接下来就到揉面的时候了。阿妈用开水把四分之一的生米粉揉成小粉团,再分成几个小挤子,压平,放入开水里煮熟,然后把煮熟的粉团捞出,放进装在大簸箕的生米粉里,就着生粉拉扯烫手的粉糊,然后揉搓,揉成光滑的大粉团,揉十几斤粉的粉团,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揉好粉团后,年轻的阿妈总会汗水湿透衣背,那时我能做的事就是拿毛巾帮阿妈擦擦汗,也总会得到阿妈的夸赞。“真乖!”阿妈揉粉团的时候总会预留些生粉,以便粉团粘手时可用来“脱手”。这边揉好粉团,那边的馅已不再烫了,这样就可以开始包婆水拐了。
家乡的婆水拐形状像饺子,但是比饺子大,所以也有人称之为“落水饺”。与北方的饺子相比,我们更喜欢大米制做的、糯糯的婆水拐。阿妈从大粉团那捏出一个乒乓球大小的小粉团,两手掌揉成小圆球,然后放在大簸箕上沾点生粉压平,再拿起来,左手握住压平的小粉团,右手拇指放在它的中间,以便引导其余四指不停地围绕这个支点转动,直到这小粉团在阿妈的手上像施了魔法般变成个小碗的形状。接着把馅舀进这个捏好的“小碗”里,馅八分满即可,馅过多汤汁会溢出来,“小碗”也会被撑破。最后,把“小碗”的边缘两边对捏,一个落水包就包好了。其实,我们都管这粉团叫“籺皮”,籺皮的厚度决定着婆水拐的口感。太厚,则尝不出馅的鲜美;太薄,籺皮会被煮烂,剩下的粘在籺皮上的那点所剩无几的馅也淡而无味。
等到包完婆水拐,把水烧到八九分开后就可以下锅煮了。当然也可以用菜叶包好蒸来吃,还可以用油煎来吃,但我们更喜欢用水煮来吃。似乎用水煮,吃完婆水拐,再舀点煮过婆水拐的籺水来喝,那才是正确的吃法和正宗的味道。特别是那种用干竹叶或禾秆生火煮出的婆水拐,味道尤为鲜美。小时候,看到婆水拐下锅了,心里便会很急,老是嘀咕到底要煮到什么时候才可以吃。阿妈告诉我们,当婆水拐“婆”(音)起来时就基本上熟了。于是就一直眼巴巴地盯着锅里,希望这些顽皮的婆水拐不要再浮在水里,赶紧“婆”起来。孩童时代,眼里的热切,也都付诸行动中,向灶台旁靠近,就再也挪不开腿,频频往锅里引颈而望。好不容易等到它们一个个露出雪白发亮的身体,阿妈说再等上一两分钟,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听了阿妈的话,只好无可奈何地把欲飞流直下的口水拼命往回咽。小时候一直在想,称为“婆水拐”的它们与“婆”和“拐”到底有什么关联呢?在我们那读音“婆”(不是指人的时候)有浮起来的意思,也就是说当婆水拐“婆”(音)起来时,就基本上熟了,就可以不用再往灶膛里放柴火了。也或许“婆水拐”还有另一层含义,在我们当地已婚的妇女称为“嫔娘婆”,婆水拐的“婆”是不是因为它像已婚的孕妇一样肚子里“有货(有馅)”,所以可称为“婆”呢?当妇女熬成拄拐杖的“婆”,就是瓜熟蒂落的时候了。当白白嫩嫩的婆水拐在水深火热中,表皮变得有点“人老珠黄”时,就可以任凭人用筷子夹着吃或拦腰夹断来吃,无论你怎么折腾,它们都无所谓了,似乎有着“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悲壮。究其历史却难以查其踪迹,只知道婆水拐和其他用糯米、粳米等为主料制成的食品统称为“籺”。纵观历史,做籺都是自古以来的传统,逢年过节做籺敬神,以祈求生活美好,而且不同的节日会做不同的籺,逢年过节、婚假等多种场合都会做籺。
婆水拐煮熟起锅后,第一锅的第一碗一定是盛给观音娘娘的,阿婆(注:奶奶)用笊篓捞出婆水拐,然后装在一个“大碗公”(注:可盛汤或盛菜的大瓷碗)里,踮着小脚用竹篮子提着婆水拐,装着香火,先去祭拜观音娘娘。以前村上敬神的地方分为“阿公厅”和“阿婆厅”,观音娘娘就在“阿婆厅”,现在村里已把两厅合二为一了。小时候曾为这种情形产生过疑问,跟着大人去供神时,就会问大人为什么阿公和阿婆要分开住,大人只是对我笑而不答。疑惑虽未被解,但也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念头,孩童的心早被在神仙享用完籺后用来欢送神仙放的鞭炮声吸引住了,哪还有心思去管他们是否住在一起呢?长大后方知不论阿公厅、阿婆厅是独立的,还是合在一起的,神仙都有各自的神位,都有自己管辖的范围。
等阿婆回来,阿妈把盛好婆水拐的碗,从灶台上端到饭桌上,一声“食籺喽”,我们方可以像饿死鬼投胎似的大快朵颐。一声“食籺喽”,喊出了多少垂涎欲滴的味蕾。之后阿妈还会指使我们兄妹给未做上婆水拐的左邻右舍和村里的五保户送上热气腾腾的婆水拐,名堂曰:送籺给他们食。“食”这个字在甲骨文中很像在一个屋檐下升起的一堆火,吃到嘴里的是带着烟火味道的美食,留在人们心里却是一股浓浓的人情味。无形中,阿妈以勤劳善良、尊老爱幼、助人为乐给我们兄妹树立了榜样。阿妈就是这样,在曾经那个贫下中农的家庭里,努力把手上有的食材想方设法地让它们变得更好吃,目的是让所爱的人吃得更幸福。
地里的蒜收了一茬又一茬,地里的泥土翻了一遍又一遍,转眼间我们兄妹一个个长大,连我这个“满女”也大学毕业,开始了工作。家里的生活条件越来越好了,想食籺随时可以做,不用再考虑做顿籺吃要费多少金钱了。好长一段时间我在相隔家里七十五公里的地方工作,因为怕晕车,所以不敢经常回家。可阿妈却常常惦记着我,还把我当成那个馋嘴的还没有长大的丫头,时常托人把婆水拐捎来。独在异乡,能吃到妈妈的味道,幸福的感觉不言而喻,品味饱腹的同时,也会笼罩上浓浓的乡愁,即使在外闯荡多年,味觉上的思念,始终忠心耿耿地跟随着,就像思念家里的亲人,日渐浓郁。阿妈给予的朴实的情感,赋予了我无穷的力量。阿妈说,无论遇到什么事,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去做好所遇到的事情。因此在那段岁月里,即使历经了许多如梗在喉的心结,往往在满足了味蕾之后,我就可以和自己握手言欢,重整行装再出发。
那年阿婆吃完阿妈喂的婆水拐后,心满意足地合上了眼。那木碓也随着阿婆的去世完成了它的使命。随之而来的是机器碾粉的时代代替了纯手工的木碓操作,做籺变得容易多了。各种各样的美食琳琅满目,应接不暇,但记忆深处的婆水拐仍是我百吃不厌、念念不忘的美食。
最近几年阿妈老了,年迈的阿妈再也不能大费周章地做婆水拐给我们吃了。每当我们嘴馋时,只能到街上买来吃,或者带阿妈上饭馆吃。可无论换过多少家饭馆,再也吃不出以前的那种味道了。或许是那样的婆水拐里融入了金钱的味道,细微之处就差了那么一点叫做情感的东西,有情感的食物,才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食物啊!
幸好阿妈做婆水拐的手艺被姐传承了下来。我们当地有个风俗,那就是嫁出去的女儿每每回娘家时都会“担籺去村”,方才显得孝顺,也方才觉得有面子。这个面子不仅包含了夫家婆婆做籺的手艺是否精湛,对亲家是否尊重,而且还包含了出嫁女儿在婆家是否得以善待和教导,都会从是否有“担籺去村”体现出来。当然时代变了,许多年轻人已不落俗套,凡事都想往轻松快捷去了。以前走亲访友,都要用箩筐装满籺驮在自行车或摩托车后面,现在一般用水果代替。比如图吉祥,以前用“发籺”,现在如果来不及做或不方便买时,可以用橘子代替,寓为大吉大利,也可用火龙果代替,寓为红红火火。当然有些是永远替代不了的,那就是祝寿时用的“寿桃籺”。随着时代的变迁,许多东西会推陈出新,但有些东西仍会永久保留它历史的痕迹,历久弥新。
姐在家里讲的是客家话,嫁给讲地佬话的夫君,所以做籺的手艺就不尽相同。姐把阿妈和她家婆两人做籺的手艺结合起来,两者相得益彰。做出的籺,尤其是婆水拐,除了外形还保留着阿妈当年的风采,味道上却感觉略胜一筹。或许是现在生活更好了,不用再考虑做了一顿婆水拐后家里的油坛是否会见底,甚至可以任凭喜好加上各种海鲜以及各类调味品。或许姐知道她是兄弟姐妹中唯一把阿妈做籺手艺完美传承下来的人,所以每逢他们那过农历十月初十和过冬至节时,她就会做很多婆水拐和落水包,不管路途遥远,委托人或委托车,送到在不同地方工作的我们兄弟姐妹手中。虽然所备食材一样,但夫家喜欢吃的是圆形的落水包,而娘家则习惯吃是新月形的婆水拐,前者寓指团团圆圆、圆圆满满;后者寓指希望,如孩童一般的初生之物,拥有美好的未来。两者均含有吉祥之意。当吃进满嘴的幸福,满肚子的吉祥时,我都会感慨:“有姐真好,有姐真幸福!”
一直不知道姐那一身炉火纯青的婆水拐的手艺是怎么学来的,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必须要满怀爱意和拥有耐心。我一直在遥想若我会做落水拐就好了,用不着青出于蓝胜于蓝,能成形能下咽就好。只是遥想却从未付诸行动,因为一想到那烦琐的工序,我就缺乏耐心和勇气。直到为人妻、为人母之后,体会到为所爱的人洗手做羹汤也是一种幸福。当孩子边吃婆水拐边夸张地称赞我的手艺时,对孩子大言不惭的赞美言辞,我也會欣欣然地接受。当阿妈吃到外孙端上的婆水拐时,也大赞这个让她操碎了心的满女。曾经的我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对家务活更是一窍不通。阿妈最担心的就是独自在外的我怎么解决一日三餐的问题和做事缺乏耐心的毛病。当她吃到我亲手做的婆水拐时,她多年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来了。婚内的生活,不仅把我的棱角磨平,而且造就了我烟火的气息。烟火之爱,饮食男女,或许这就是生活的本色吧。
《舌尖上的中国》曾有过这样一句话:中国人对食物的感情多半是思乡,是怀旧,是留恋童年的味道。婆水拐就是我伴着乡愁,伴着回忆的味道,它让我们投入了感情,成为我无数次前行的力量,也成为我们情感的纽带。做的人幸福,吃的人也幸福,幸福的味道紧紧包裹着蓝天下的我们!
责任编辑 谢 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