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灿劼
我家附近有一条废弃的铁路,从前,它是热闹与繁荣的代表;如今,它已经被时代遗忘,被时间荒废。曾经从它身上驶过的火车已不知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小片的菜地和一大片的荒芜。
我小时候,经常和我的朋友小朴到铁路道口去玩。小朴有一把可以发出响声的小手枪,而我只有一把没有箭的小木弓,为此我十分羡慕小朴,而小朴对那把枪似乎也十分重视,从不轻易借人。我们常常爬到道口旁的一棵大榕树上,朝着驶过来的火车瞄准。火车自然不会惧怕我们,依然自顾自地驶向远方。榕树下有一间青瓦的小房子,里面住着一位和蔼的老人。老人姓吴,是铁路道口的工人,鼻子上架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常一个人坐在屋外自顾自地和自己下象棋,或者是在身旁放着一个掉了漆的收音机,里边咿咿呀呀地唱着不知名的乐曲。
我望着小朴手里的小枪,对他说道:“我和你换着玩一会儿吧?”
小朴瞥了一眼我手里的小木弓,说道:“总换!总换!总换!”
我想了想,接着对他说道:“吴爷爷昨天做的三角粽子真好吃,你说是不是?”
小朴舔了舔嘴,点点头。
“其实我不是那么喜欢吃三角粽子。”我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眼神从那把枪上轻轻滑过去。
“哦,不喜欢就不喜欢呗。”小朴知道了我的意图,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那谁可以帮我吃掉我那份呢?”我看到小朴把枪放在手里翻来覆去,知道过不了一会儿我就可以玩到它了。果然,过了一会儿,小朴把枪递了过来,还和我拉了勾,说如果今天不把我那份粽子让给他那我就是小狗,并且让我别总是把枪打响,怕把枪弄坏。
我们边玩着交换的玩具边走到交道口的榕树下,树上的榕树子正淡淡地散发着均匀的香气,几只惬意的知了在自顾自地哼着歌,几抹金色的阳光睡眼蒙眬地靠在吴爷爷的背上——吴爷爷正在把煮熟的三角粽子放到篮子里。
吴爷爷看到我们来了,朝我们笑笑,端着篮子走进屋子里。屋子不大,只有几平方米。里面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桌底被一个大木箱挤满了,木箱里是几件衣服和一堆报纸,墙上的裂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一样日益增多,一支艾条被卡在墙角的裂缝里,正缓缓地吐着气儿。小朴悄悄地把艾条弄下来,刚要走出去,便被吴爷爷发现。
“这东西烫手,快放下呀。”吴爷爷说。
“外边蚊子多,我拿到外边熏去。”小朴回头说道。
“外头这么大,那得忙到什么时候哟!”吴爷爷从篮子里取出一个粽子,“吃粽子吗?刚做好的。”
小朴把艾条插在门槛上,接过了吴爷爷递来的粽子,又从篮子里拿了一个,把脸别向我说道:“你的那份我可拿走了。”
我低头玩着那把小枪,隔一会儿就打响一下,假装听不到他说什么。
吴爷爷在小屋里住了好多年,打我第一次来这时就看到他了。那一年我大概七岁,父母带着我和小朴到铁路对面的花鸟市场去逛逛。交道口的栏杆在铁路道口工人的哨声下缓缓落下,忙碌的行人停下来擦着额头上的汗,抱怨着自己为什么不走快一点,而汽车也鸣喇叭,似乎在抱怨着,明明自己走得最快却还是被这个慢悠悠的栏杆给挡住。我和小朴则有着异于常人的兴致,我们喜欢看着火车由远处驶向远方的身影。小朴说这一列火车是开往英国的,所以才开得这么快,我则反驳他的观点,认为去英国得坐飞机而并非坐火车。
“看到了吗?上面写着是通向广州!”小朴的哥哥朝我们说道,但我们没有理会他。
那位吹响哨声的工人就是吴爷爷,我们想着他一定知道火车到底通向什么地方,于是,我们和老人的第一段交谈便由此开始。
小朴趁大人不注意,悄悄地走向挨着栏杆的吴爷爷,问道:“您知道这火车是通到哪的吗?”
吴爷爷被吓了一跳,回过头看到站在身后的小朴,愣了一会儿,和蔼地说道:“是通到广州的,你看,火车边上不是写着吗?”
“那它以后会通到英国吗?”小朴问。
吴爷爷正要回答,小朴的家人快速地走过来把小朴给拉走,他的家人眼睛警惕地盯着老人,不停地催促着我们快走。
“干什么呀你们?”小朴不满地说道,“老爷爷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大人们没有理会我们,只是注视着驶过的火车,仿佛对它们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不久之后,我和小朴在栏杆边等火车时,忽然又想到了那位和蔼的老人。小朴说要把他上次沒有问完的问题再向老人问一次,我也很好奇路过的这些火车到底有没有可以通往国外的,便又一次走向倚着栏杆的吴爷爷,把问题又问了一遍。
一阵风吹过,榕树上的几片叶子和几颗树结的籽落下来,掉在小屋的瓦片上,发出微弱的声音。吴爷爷告诉我们通往国外的火车不从这里路过。
“那会通到哪里呢?”我和小朴问。
“通向四面八方,通向整个世界。”吴爷爷笑眯眯地回答。
从那以后我们有事没事时就喜欢跑到吴爷爷那儿,问一些关于火车或是别的问题。吴爷爷边忙着自己的事边回答我们的问题,没有不耐烦的意思。
“吴爷爷坐过火车吗?”我问。
“坐过呀。”吴爷爷说。
“火车是不是很快?”小朴问。
“你这不是废话吗。”我说。
小朴忽然想到了什么,说道:“为什么上一次爸爸、妈妈看到我和吴爷爷说话就把我拉走了呢?”
吴爷爷把手中的篮子放到床上,把眼睛眯了一会儿,用手把眼镜向上推了推,仿佛有个很坏的记忆在他脑子里飞快地旋了一圈。之后,他把门槛上那支快要熄灭的艾条放到一个碟子大小的铁盖子里,对我们说道:“要喝水吗?这里有晾好的。”
我噼噼啪啪地弄着那把小手枪,小朴把剩下的粽子摁到嘴中。吴爷爷坐在床头,手中拿着一把小小的水壶,目光和窗外的阳光交汇在一起,仿佛那个不好的回忆又气势汹汹地跑了回来。
“爷爷的儿子现在在哪里呀?”小朴嚼着粽子,含糊不清地说着。
“爷爷的儿子也坐过火车吗?”我问。
吴爷爷慢慢地站了起来,把水壶放到窗台上,平静地、淡淡地,像平常讲关于火车的故事一样缓缓地给我们讲述着他自己的故事。
“在我小时候我爹就曾在铁路交道口当工人,我妈妈腿脚不便,在家里帮别人补衣服挣钱。我在学校上课,成绩也不坏,也不捣蛋,从来没被老师骂过。”
“我们班也有这样一个人,老师很喜欢他。”小朴说。
“你跟我说过那个同学。”我说。
“嗯,好孩子谁都喜欢。当时我想着要考上大学,找一份好工作,好好孝敬爸妈,就这样,就是这样,仅此而已。”
“那后来考上了吗?”小朴问。
“我连高中都没有考上呢,当时家里为了给妈的腿看病,花去了不少钱,别人是交钱,而我们一家是在交希望。到了别人准备高考的年龄,我却在外头打工,我很羡慕那些可以读书的同学。”
“我倒是不怎么羡慕。”小朴说。
“好累的,又要算又要背。”我说。
“唉,之前读书的时候我也这么想。有一次我无缘无故被老板给辞退了,而且他还扣着我好几个月的工资不肯给我。”
“那快去报警呀。”我说。
“当时被心窝子里的火给烧坏了脑袋,当天晚上我就偷偷地溜进那个混蛋老板的办公室里,想把他拖欠我的工资给拿回来,但那个老板多了一个心眼,早就派了几个人躲在桌子底下,等我进来时,便不由分说地把我揍了一顿。”
“简直太坏了!”小朴把手里的小木弓用力拉了一下。
“后面警察虽然帮我要回了工钱和医药费,但就有人造谣我曾经是一个贼,专门偷钱的贼。我含了一肚子的冤气回到家里,结果就连爸妈都以为我当起了贼,即便和家人与外人解释了好多遍,但总感觉有一根刺刺在我们一家人的心里,想拔出来就疼,不拔却更疼。”
吴爷爷双手捏着自己的大腿,褪了色的裤子被挤出了皱纹。他抿着嘴唇,仿佛脑子里的各种记忆开始拧成一股绳,把他给凭空勒住。
“后来呢?”小朴问。
“后来我找不到工作,只能捡一些瓶子卖钱,有人还说我的瓶子是偷来的,也不知道是开玩笑还是不怀好意。再后来,母亲走了,带着一身的病。爹也走了,被一辆车给撞的,虽然人家赔了钱,但赔再多的钱也买不回我爹的命啊。”吴爷爷把脖子扬起,顿了顿,接着说道,“赔偿金一部分给我爹办了葬礼,一部分把我娘那座不成样子的墓给修了一下,剩下的钱我把它装在一个小铁盒子里,没有到必要时刻就不会动它。”
“那爷爷后来是怎么来到这儿工作的呢?”我问。
“嗯。后来我爹单位有个朋友看我一个人没有工作,且无依无靠的,便和领导反映了一下,那位领导便让我顶替了我爹的工作—— 也就是负责现在的铁路交道口—— 一个铁路交道口工人。”
隔了一会儿,吴爷爷忽然问我们;“孩子们,你们说爷爷像不像一个偷东西的坏贼?”
“不像,怎么可能像呢……”
这怎么可能像呢?贼会偷东西但会给我们粽子吃吗?会耐心地一个一个地讲火车的故事给我们听吗?更会把自己以前的故事讲给我们听吗?为什么总有人喜欢把自己不明的真相愚蠢地当作必然的刀子去刺伤别人呢?更奇怪的是,他们往往是所谓的被我们称作是“长辈”的人……
“唉,活着就活着六十多年了……”吴爷爷的目光垂向一列从远方来的火车,又定定地望着它驶向远方的落霞里……
后来呢?后来还不是一样么?该来的就来了,该走的也就走了。
铁路上,交道口边,榕树下,小屋旁火车开着开着也把我的童年载走了,小朴把他的小手枪送给了我,他说他要去外地念书了,我问他我们还能不能见面,他说一定会的,而且他要坐火车回来,在这里下车,再和我一起爬那棵榕树,接着听,继续听老人讲故事。我说你得在火车站才可以下车呢。他傻了一会儿,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在夕阳下不知为何显得有些朦胧。吴爷爷说他也接近退休的年龄,我问他退休后还住不住在这儿。他和蔼地说恐怕要回家去。我问他的家在哪,他看了一眼远处被夕阳染紫的鳞次栉比的楼房,久久没有说话。
有时候对于某些问题,以沉默作答大约是最恰当的。
多年以后,我参加了一场作文比赛。不知道为什么,我抛开了之前构思了很久的文章,想好好写一写我记忆里的这些还未消逝的、沉在我心底的事。前几天爸爸提到我小时候发生的一些事,我不相信,于是爸爸拿出了相册给我看,证实我的生命里确实曾发生过这样的事。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明明忘记和没有发生是两码事,而现在忘记却等于从未发生。我有些害怕,害怕自己有一天把我生命中的一些重要的事因为“忘记”而演变成了“从未发生”。
于是我开始默默地想,默默地写,默默地寻思,默默地感受心里的风行叶落。我去到了铁路那里,想去找一些感觉。那里的车轨上永远永远不会再有火车飞驰而过了,只有一片绿色的菜田和一些被人丢弃的报纸和瓶子。大榕树被砍了,树桩上有蚂蚁在忙碌地搬运着东西以及雨后长出的菌类,小屋子被當作清洁工人放扫帚的地方,门口还扔着一袋垃圾无人清扫。
我站在那许久,发现自己只不过是走到了这里,然而却是再也走不回我所想的那个地方。我发现我一个人站在这儿实在太久太久了,明明小朴不会再来和我交换玩具,和我爬那棵榕树,吴爷爷也再不会拿着粽子来给我们,让我们边吃边听他讲火车的故事……我已近找不到我想找的东西了,而如今只空有一些回忆零落在这里。
到最后,记忆的深处里就只有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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