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泽明
女儿在南宁读高中,放学后有做不完的作业,看了真让人心疼。好不容易等到国庆节,我本想带她回老家好好玩一段时间,却因为补课而放弃。学习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能理解她的处境和心情,但也是爱莫能助。
说到女儿的学习压力,我就想起我读书时候的幸福时光。从小学到高中,作业大多在课堂上完成,几乎没有什么家庭作业,这就要让现在的孩子们羡慕嫉妒了。在20世纪70年代的桂北农村,每个大队(现在改为村了)都设有小学,有的还有“戴帽”初中。我所就读的小学叫白莲江小学,位于村东头名叫岩窝的小山上,离我家约一里地,学校的铃声就是我们上学的“集结号”。早上8点半打预备铃,9点才正式上课,我经常是听到预备铃后才飞跑去学校,在印象中,小学五年,我几乎没有迟到过。年少时,我负责为生产队看一头高大健壮的“骚牯”(公黄牛),上学前和放学后,都要去屋后的山上放牛,在山上可以尽情地玩耍,摘野果、捡菌子、唱山歌、听白话(故事),与同伴们玩“打仗”的游戏。山里的孩子是不知道愁是什么滋味的,纯天然“放养”,率性天真,快乐而幸福着。在读小学四年级的时候,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幸福故事》。我写的是我亲身经历的事,大意是说我上山放牛、上学都是打赤脚,我梦想有一双鞋穿。一次母亲去娘家做客,给我带回来一双舅舅穿旧了的胶鞋,我很开心,到哪都穿上,感觉到我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读高中时,班主任老师教会了我们唱《幸福在哪里》这首歌。三十多年过去了,到现在还会唱,在今年8月的老同学聚会上,我们还嘹亮地合唱起这首歌:“幸福在哪里?朋友我告诉你,它不在柳荫下,也不在温室里……”
小时候,我认为吃饱一餐饭、吃上一顿肉、穿上鞋去上学、过年有新衣穿就是幸福;后来,考上大学、找到满意的工作就是幸福;再后来,讨一个温柔体贴的老婆、生一个可爱的孩子、买一套可以遮风避雨的房子、置一部可以代步的车子,就是幸福。可见,幸福是自然的、朴素的,随着时间和空间的变化,幸福的目标亦会随之发生改变。但万变不离其宗,幸福永远是真实的、简单的,是一种顺其自然、知足常乐的心态。
今年,我已过了五十一岁的生日。孔子说:“五十而知天命”,唐代诗人李涉亦为此作诗 :“年过五十鬓如丝,不必前程更问师。幸得休耕乐尧比,楚山深处最相宜。”年过半百的我还是青丝如墨,处在这样一个“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改革时代,机遇无处不在,自不必怨天尤人。回首过往,许多事情,记忆清晰得仿佛发生在昨天。奈何时间太瘦,指缝太宽,光阴匆匆从指间流淌,在外二十七年的打拼经历,像一首远去的歌,在我心灵的穹谷中回荡,幸福的滋味像甘醇的美酒,让人回味。
我是一个穷怕了的人,小时候一条裤子从年头要穿到年尾,晚上洗了必须放在火上烘干,第二天才有裤子穿,如果不幸裤子没有烘干,那就由不得你,湿的也要穿上。上衣是大哥穿得不能再穿了的,都是补丁搭补丁,那时也不觉得害羞,因为大家的情况都差不多,好也好不到哪里去。对于我这个直到考上高中才第一次去到县城体检的“大山里人”来说,做梦也没想到能够在南宁的青秀区买上房子,过上像城里人一样的幸福生活。
非常清楚地记得,我是1992年5月22日从桂林出发来到东莞长安开始打工的,进的第一家厂是长安第三工业区的兴达艺品厂,该厂位于107国道(后改为358省道)旁,如今被建成地标建筑长安万科广场。初来乍到,别的不说,单就集体宿舍的情形让我这个山里人也是难以适应,200多人的大通间,厕所、冲凉房都在宿舍内,嘈杂混乱、臭气熏天。来长安的第一个晚上,由于没买蚊帐,十分疲倦的我被蚊子咬得全身红肿、体无完肤。
开弓没有回头箭。与我同一批招聘来的10位储备干部,除一位与“台干”谈恋爱留下来外,其他的9位要么去了深圳,要么打道回府,而我却只能残忍地强迫自己留下来,因为我来的时候走得很坚决,根本就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退路。“男儿自古出乡关,不得成功誓不还。”在上班后的第一篇日记中,我这样勉励自己。
兴达艺品厂是一家三来一补的台资企业,主要生产圣诞树及圣诞饰品等,其生产工艺大部分是台湾淘汰了的比较落后的手工作业,有600多名工人,在当时的长安来说还算是一家比较大的企业。我进厂的身份是储备干部,每一个车间实习两个月,必须熟悉生产流程中的每一道工序。那时候,我们一个月才休息一天,有时候赶货,两个月才休息一天,每天工作12个小时,忙的时候开通宵是常事。功夫不负苦心人,半年后,我仅用1个月时间就写出了一本图文并茂的教材。听以前的老同事说,二十几年了,该厂还在用我编写的教材培训新员工。由于工作出色,1992年12月,我就已升为车间主任,管理200多个员工,老板把我树为优秀员工的典型。1993年春节联欢晚会上,我不仅得到了一个大红包,老板还给我订了来回的机票。
我学过美术,但为了生计,中途放弃了。1995年春节前,兴达艺品厂搬迁到了深圳宝安的公明镇,我不愿离开长安,就应聘到锦厦影剧院做美工。1996年又去了新开业的乌沙影剧院,每天除了画一幅电影广告,就是看电影。在那两年,我看了上百部电影,有的电影还看了好几遍,生活实在是过得清淡彷徨。
1997年香港回归前的一天,权智集团的中方厂长蔡茂容先生在乌沙影剧院看我画《功夫小子闯情关》的大型广告,他看我把吴京、钟丽缇画得惟妙惟肖,称赞不已。他问我想不想去权智工作。我不敢想象能有这么好的事情无缘无故地降临到我头上,因为权智集团是当时十分有名的高科技香港上市公司,不仅福利好,工资高,而且还有很多进修学习的机会,一般人很难进得去。谢天、谢地、谢人,我未费周折就进了权智集团工作。
在权智的工作十分有条理,也很有成就感,感觉非常开心和快乐。工作之余,我开始进行业余文学创作。记得我的第一篇习作《自食苦果》参加1998年长安镇“社保杯”征文比赛,得了第一名,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很大的鼓励和促进。于是,我经常把发生在身边的故事记录下来,陆续在《广州日报》《粤港信息报》《东莞日报》《东莞文艺》等报刊发表了数十篇文章,加入了东莞市作家协会,公司也因此让我担任《权智集团报》的主编。自此,我开始以文字作为谋生的工具。其实,我也有自知之明,我既没有文学的天分,也没有创作的才华,只是基本上能做到文通字顺而已,是长安给我这种“半灌水”提供了生存的空间和平台。2000年10月,我被聘请到长安工商分局当文书。在协助经检执法的过程中,需要拍照、录像取证,我又开始学起了摄影。在唐寿新、田彦文等老师的指点、帮助下,日積月累,渐有感悟,在国家、省、市、镇举办的各种摄影比赛中获得了数十个奖项,成为广东省新闻摄影学会会员和广东省摄影家协会会员,还被“中国摄影之乡”的长安镇评为“十大优秀摄影家”之一。
2008年遇上了金融危机。我认为有“危”就有“机”。那一年,我毅然在南宁买了房子,给妻子和女儿正式在南宁安了一个家。
2013年春节后,应一企业家朋友的邀请,我到一家公司担任集团办公室主任。但因多种原因,公司被人收购了。2015年的元旦,我去了一家化工公司。这家化工公司在当地的化工行业是龙头企业,在广东有多家分公司,管理和经济效益都算不错。我与老板是认识二十多年的老友,他也曾多次邀请我去帮他从事管理工作,但我对化工行业确实不感兴趣。因此,我和他有约在先,这只是一份临时性的工作。说实在的,在化工公司工作的三个多月里,我可以说是废寝忘食,忘我工作,经常加班到深夜。老板对我很尊重,也很关照,但我还是谢绝了他的挽留,于2016年4月,应聘到全国重点中专东莞市机电工程学校做老师,主要负责学校的校报、校刊、校企合作内刊《金匠》模具杂志的编辑以及新闻报道工作。我很喜欢老师这一份工作,这其中有一份渊源。我的祖父在民国时期是一名闻名乡村的私塾先生,我的母亲也做过多年的民办教师,做老师是我梦寐以求的理想。在学校工作期间,我为学校留下了几十万张图片资料,并分门别类建立了图片资料库,精心制作了图文集《记忆2016》,在学校报刊和网站发布的图片都是经过反复挑选,力求精益求精。由于工作认真负责,我被评为优秀教辅人员。当时我以为在学校可以做到退休了,但理想却在某种看不见的外力下破灭。2017年3月,我们这些临聘老师被告知要按文凭、职称来发工资。我只有大专文凭,工资少了一半多。虽然我已到了“万烛高照总是夜,孤灯自封也是明”的年龄,但还是不能用“风物长宜放眼量”来安慰自己,该翻页的还是要翻过去。2018年8月1日,我向学校辞职,来到社区从事办公室工作,又开始新的挑战。
打工就意味着漂泊,在过往的二十七年时间里,我先后换了好几份工作,不敢说取得什么成绩,但扪心自问,我至少可以自豪地说,无论在哪里打工,都是清清白白做人、踏踏实实做事。最让我感到幸福的是在工作和生活中结识许多来自五湖四海的工友、文友、影友,闲暇时日,约上三五知己,或寄情于山水之间,享受大自然的馈赠;或把盏品茗,体悟人生;或浅斟慢酌,说古道今。幸福就是这么简单,它是一种灯火阑珊的境界,关键在于你的生活态度。流年的岁月会让你明白,一杯淡水、一杯清茶可以品出幸福的滋味,一朵鲜花、一片绿叶可以带来幸福的气息;一间陋室、一卷书册,可以领略幸福的风景。
“鸟近黄昏皆绕树,人当岁暮定思乡。”再过些年,我就要回南宁养老了,我想象着,仰卧在青秀山的怀抱里,枕着岁月的臂弯,依着时光的轻柔,漫步在淡淡的微风里,把过往凝聚成一朵花的淡雅,兴致来时,铺一笺墨香,轻描淡写,把在外拼搏的记忆蕴藏在文字里。穷在深山有远亲
桂北的瑶寨地处大山深处,一些老瑶民一辈子几乎没有走出山里的世界。老话说得好,富在深山有远亲。而穷人家哪还有几个来往的远方亲戚呢?但自从寨里来了扶贫干部以后,贫困户奇佬爷却突然冒出个城里亲戚来,一年来看他好几次,亲得很。
其实,奇佬爷并不老,今年才六十出头。奇佬爷的学名叫奇才,三岁时患过小儿麻痹症。一个人的得与失是守恒的,在某些方面失去了,往往会在另一方面得到补偿,就像上帝在你面前关上了一扇门,同时也会为你打开一扇窗。
当学生时,奇佬爷脑瓜子灵聪,平时不怎么用功,但成绩却是竹竿赶鸭子——呱呱叫。从村里的“带帽”初中毕业后,他本可以去公社继续读高中,但因路途遥远、生活不便而放弃了。生产队为了照顾他,让他当仓库的保管员。空闲时间,他无师自通地做起了篾匠活,为生产队补晒垫、编箩筐、织簸箕……工多艺熟,几年工夫他成了乡村有名的篾匠师傅,上门请他做篾匠活的人要排队,他成了队里的副业能手。
俗话说:“袖里藏金,不如手艺在身。”因为有一门好手艺,主动给奇佬爷做媒的人还真不少。姻缘天定,他看上了“青巴狗”家漂亮的满妹仔。在脐橙飘香的季节,奇佬爷托人择了个黄道吉日,欢天喜地把满妹仔娶进了门。
满妹仔勤快、贤惠,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奇佬爷的幸福和快乐写在脸上。他早出晚归,常年在附近做手艺,满妹仔除了在生产队出工,还在家里养了一头猪婆和十多只麻鸡。美好的小日子如在长城上跑步——大有奔头。
然而,猪婆生崽一窝又一窝,麻鸡婆下蛋一个又一个,就是不见满妹仔的肚子鼓起来。
吃过数不清的药,都不见有效果。
到医院检查,医生说满妹仔没有生育能力。
得知消息,绝望的奇佬爷感觉是晴天霹雳,五雷轰顶:“老天爷啊!你为什么如此不公平?处处为难我,难道是我前世造多了孽,这一辈子要遭报应……”他跪在父母坟前,哭得好伤心。
“家养的鸡婆会下蛋,奇佬爷婆娘不生崽。”多嘴多舌的“打卦婆”们在背地里议论。
“奇佬爷,趁现在还年轻,再讨个会生崽的婆娘回来,不然,你家就要断香火了。”有“好心人”多次劝他。
“不,不可能!我们是一根藤上的苦瓜,不管我婆娘能不能生崽,这辈子我都要与她夫妻同心,患难与共。”奇佬爷回答得很坚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像一盆平静的水,没有一丝涟漪。幸运之神终于在他半百那年光顾了他,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女婴“神奇”地放在他家门口,或许是上帝补偿给他的礼物。有了女儿,家里就有了生机和希望。
岁月催人老,不觉流水成经年,奇佬爷慢慢变老了。由于时代的变迁,竹制品的需求愈来愈小,他与满妹仔年纪也大了,而女儿尚未成年。一家人守着两亩多责任田,家里的经济状况开始变得捉襟见肘,他们成日里像霜打的茄瓜——萎靡不振。好在党的扶贫政策很及时,奇佬爷被列为乡里的精准扶贫对象。生活有了基本保障,女儿长得活泼可爱,他又变得开朗起来,挺起胸膛走路,好像没有以前跛了。
奇佬爺对生活没有过高的要求,只想过着平淡的生活,与妻子携手相伴,将女儿培养成才,安度晚年。谁料,一场飞来横祸再一次摧垮了他——右腿粉碎性骨折,让他再次跌入人生的谷底。
那是一个早上,奇佬爷一边听收音机,一边在乡村的小道上慢悠悠地散步。让人始料不及的是,牛蛮子家的一头“黄骚牯”发疯似的向他冲来,奇跛子躲闪不及,被掀翻在地,昏死过去……
奇佬爷完全瘫痪在床上,屙屎屙尿都不能自行解决。有人在满妹仔耳边敲起了边鼓:“满妹仔,你家奇跛子已经瘫了,这样下去会拖死你的,你不如带着女儿,另外嫁人算了。”
“滚!以后你再也不要进我家门!”满妹仔平时很温和,这次却发了怒,“只要我还有一口吃的,就有我男人的半口,更何况现在国家的扶贫政策好,再怎么样,我们也饿不死。”
再苦再难,生活还得继续。春暖花开。县检察院来寨里定点扶贫,负责人是检察官杨清风。在村书记的指点下,奇跛子写了封信给杨检察官,看他有没有办法帮助解决一些困难。
杨检察官收到奇跛子的求助信后,当天下午就带着两名同事往村里奔。那时,寨里的重点扶贫项目——“村村通”还在施工中,他们把车开到桃冲电站后,沿着山路走了两个多小时才到奇佬爷家。奇佬爷家虽简陋,但收拾得整洁。进得屋内,只见奇佬爷瘫在床上,正在“唉哟、唉哟”地叫唤着,他婆娘一边流着泪,一边在帮他涂膏药。其情其境,让人心酸。
检察官们又去了牛蛮子家,只见他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祖传的老屋里,木木愣愣。经过深入走访,牛蛮子确实没有可供执行的财产,无法支付赔偿款。
案件似乎进入了死结,老杨的心变得凝重起来。他来到奇佬爷的床前,亲切地对他说:“大哥,请你放心,我们检察院是人民的检察院,一定会想办法帮你解决困难……”临走前,老杨他们几个凑了1000元钱,悄悄地放在奇佬爷的床头。
在回程的途中,奇佬爷痛苦的呻吟声不时在老杨的耳际缠绕,他心生一种感同身受的痛楚感。回到单位,他连夜为奇佬爷写了一份报告材料。第二天刚上班,他就立即将案件的具体情况向院领导及县政法委司法救助中心进行了汇报,得到了院领导和救助中心的大力支持。经过协调沟通,为奇佬爷争取到了国家司法救助款3万元,缓解了他目前的经济困难。
帮人要帮心,扶贫要扶根。老杨想为奇佬爷找些力所能及的事来做,这样就有了经济来源。在一次战友的茶叙中,他得知一家旅游工艺品公司正在为小提篮的外发加工而发愁,刚好奇佬爷是篾匠师傅中的行家里手。经老杨牵线搭桥,双方签订了长期供货合同,而且还是现金上门收购。慢工出细活,奇佬爷编织出来的小提篮不仅结实,而且还很精致,成了旅游产品一条街上的抢手货。
奇佬爷家的日子越来越好,但老杨还一直牵挂着他,只要下乡去村里开展扶贫工作,老杨总要抽时间去他家看看,嘘寒问暖。了解内情的人,都交口称赞杨检察官是个好干部。
杨检察官对奇佬爷一家这么照顾,有些人问:老杨是不是他们家的亲戚呢?
“他可是我在城里比亲人还要亲的真亲戚!”奇佬爷很认真、很自豪地对左邻右舍说。名二叔与他的打油诗
名二叔是我们桂北梅溪名副其实的“诗”人,无论是对着一头牛,还是一棵庄稼,他都能即兴成“诗”,高兴的时候还哼上一嗓子,在方圆十里八村出名得很,遇上花红喜事,少不了他的身影。
名二叔生于1937年,属牛。家里添了一个“牛犊子”,当时正值荞麦收割的季节,他的父亲秋三爷应景就叫“荞生”。
秋三爷这一辈子穷困潦倒,但他家的祖上却是比一般人“阔”多了。名二叔的阿爷是个读书人,写得一手好字,曾经当过地方“团总”,在任上,他为官清廉,爱护百姓,被地方人所尊重。回乡归隐后,邻里之间有什么矛盾纠纷,都乐意请他去排解。有一次,名二叔亲眼见到有人用轿子请阿爷去主持公道,可他坚持不坐轿,而是高兴地跟在轿夫的后面,有说有笑地快步前行。
树大分叉,儿大分家。秋三爷从父母那里分得了10余亩水田,日子过得比较殷实。如果不出意外,家人將在耕读传家中丰衣足食、瓜瓞绵绵,可命运在那个特定的历史时期发生了转折,又加上父亲的去世,更加速了家道的衰落。
秋三爷有三兄弟,按照当时“三丁抽一”的兵役规定,家中必须有一人去当壮丁。老大年纪偏大,弟弟又英年早逝,兵役的责任自然就落到了秋三爷的头上,平时的夫役一去就是两三个月,遇到征兵的年头,他不得不东躲西藏,受尽了苦头。本来他已30多岁,不在抽丁之列,但地方的官绅看中了秋三爷家的肥沃水田,一口咬定秋三爷还是兵役年龄。于是,他就成了被勒索敲诈的对象,什么兵役款、军粮款、招兵款一齐涌来,不交就抓起来打、捆绑、吊、关押。在这个关头,那些“好心”的“和事佬”就出来活动说情了,说秋三爷是聋子、傻子,不能当兵。又转向对三阿姆说,出点钱买个兵抵数,否则,就要抓人带走。一而再,再而三,即使有家财万贯,也经不起如此折腾,迫不得已,他们忍痛卖掉了大部分养命田,去偿还那还不清的催命款,同时,也断了那帮“和事佬”棕树剥皮似的念想。
“人穷志短,马瘦毛长”,经受十多年的摧残蹂躏,原本懦弱怕事的秋三爷,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有话憋在心里,生怕树叶跌下来打破头,而立之年的他好像步入老年,没了朝气,老是呆头呆脑地低着头走路,蔫了。人穷了,来串门的亲戚也少了,即使是至亲,也是过家门而不入。这也就应验了那句老话:“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名二叔是一个不善于交际的人,这缘于他小时候的成长环境。马善被人骑,人穷遭犬欺。小伙伴们不但不与他做朋友,反而时常讥笑他,有什么纠纷,不管有理还是无理,大人们总是责骂他。他想不通向父母倾诉,父亲伤心地说:“崽呀,我们现在是压在石板里做人,你长大后一定要为我们争口气呀!”母亲则往往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哭着说:“我们家好像是菜园子里的青菜,你剥一片,他剥一片,只剩下一点菜心了,快要死了,父母对不起你们,为难你们了。”一家人抱着哭成一团。
8岁时,名二叔被送进学校读书,开启了他人生新的起点。他发奋读书,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在夜晚的豆油灯下,甚至是在牛背上都在看书。老师教过的课文,他都能够倒背如流。一张纸先写大字,老师阅卷后又反过来写,还在行间写小字。功夫不负有心人,名二叔的作文和大字经常获得全校第一名。初小毕业后参加乡里的统一考试,他以全乡第一名的成绩被完小录取。但学校离家30多里,需要住宿,家里实在付不起这笔高昂的学杂费。他也知道家里的情况,只能听天由命,老老实实在家务农。
有一天上午,名二叔与秋三爷正在地里薅草,他的老师路过,特地走到地头对秋三爷说:“你这个娃将来肯定会有出息的,不要荒废了。”说了这句话,老师就走了。恰是在当天吃午饭的时候,名二叔的表哥也来极力劝说舅父送儿子读书。终于,秋三爷决定咬紧牙关也要送名二叔去完小读书。
读了一个学期,家里需要交600斤大米作学杂费和生活费,这对于贫困的家庭来说,确实无力承担。面对实际困难,表哥又出了个主意——转学到邻近的完小去读,这所学校离家只有18里,如果跑通学的话,只要交学费,节省了住宿费,这样就不会失学了。在表哥的奔波帮忙下,名二叔成功转学了,虽然学校没有以前好,但毕竟还是有书读。
从家里到学校,需要走18里的乡村小路,对于一个13岁的孩子来说,他要一口气走3个多小时。每天凌晨四点钟,他就要起床,随便吃点炒剩饭就出发,晚上七八点才回到家。无论是酷暑严寒,还是刮风下雪,每天皆如此。
回到家中,胡乱吃些东西,他就要开始剁青菜,嫩叶拌饭吃,老叶拿来喂猪。有一天晚上,三阿姆纺织,他拿着书本坐着,两只脚放在菜盆上,边看书边剁菜,一不小心剁在右脚上,骨头都剁断了,血流如注。三阿姆赶紧过来把伤口死死掐住,秋三爷急中生智,立马用一把锅灰敷在伤口上,并用布紧紧地缠着。三阿姆抱着他,身体一直在发抖,眼泪吧嗒吧嗒滴在他的脸上,不停地在埋怨,三伢崽呀,三伢崽啊,你就不能少看点书吗?你要是剁断了脚,如何是好?时间缝合了伤口,但至今留下疤痕,也给了他一生血的教训:一心不能二用。
下学期的期末,学校为检验学生的学习成绩,举办了一次全校的作文比赛,题目是《美丽的农村》。名二叔有感而发,把自己平时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倾诉在方格之中,不到两个小时,一挥而成一篇美文,不仅获得全校第一名,还得到了校长的高度赞誉。因为这篇文章,好事接连而来,班主任特地送了他一本《作文选编》给他,学校减免了他两斗大米的学费,他还被同学们选为学生会主席。
1949年,家乡解放了。县里派来了工作队和宣传队,白天开展革命工作,晚上扭秧歌、演现代戏。《白毛女》《兄妹开荒》《小放牛》等都是农村兄弟姐妹翻身做主人的题材,给老百姓带来启发,坚定革命的意志。《解放区的天》《土地回老家》《土地改革到了我们村》《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东方红》等革命歌曲简单易学,乡亲们越唱越高兴,革命的热情空前高涨,“热爱共产党!热爱新中国!”的口号响彻乡村。
由于有点文化,又加上能写一手好字,名二叔被乡政府抽调去进行丈量土地、人口登记以及文秘工作,虽然没有报酬,但他还是干得很起劲,这源自一种信任。就在这时,一场以培养贫下中农子弟的劝学运动来了。乡长亲自找他谈话,勉励他学好文化,将来做一名优秀的革命接班人。
1955年升学考试,名二叔面临新的抉择。经过仔细权衡,名二叔放弃读高中考大学的机会,报考了不收学费的农业高级中等专业学校。笔试之后就是面试,主考官问他:“你为什么报考农校?”他回答道:“我家在农村,有一年我家的水稻已经抽穗了,但不知得了什么病导致颗粒无收,一家人都很伤心,所以决定学农,不让农民蒙受损失。同时,学农也是为人民服务,条条大路通北京。”在座的老师们听了他的回答,大家相视而笑,频频点头。
经过四年的学习,名二叔服从组织安排,被分配到县农业局工作。如不出意外,他幸福的生活将可预期。然而,造化弄人,他还是阴差阳错地被精简回到家乡当了一辈子农民,为能吃饱饭挣扎、奋斗了几十年。在艰苦的生活环境中,他没有怨天尤人,始终保持平常的心境,一手扶犁,一手握笔,为自己编织着一个农民诗人的梦想。
没有人知道,他究竟作过多少首诗。现在留下来的有200多首,散乱地夹在一个很陈旧的本子里。应我多次请求,前段时间他用蝇头小楷手抄了一本給我,里面收录了62首诗。细细品读,感受到他从大山和田野中悟到的灵性,亲切自然,语句清新,率真朴实的语言充满了泥土气息。
我对名二叔的诗歌感兴趣应追溯到四十多年前。那时候,他是生产队的队长,他叫社员们起床出工的方式很特别,不是吹口哨,也不是打铜锣,而是一路行走在村道上,一路用洪钟般清亮的声音吟唱他夜晚创作的打油诗。我们五队只是一个五六十人的小队,只要他重复三遍,就可以绕村走一圈,社员们也基本记住他的打油诗内容,打油诗成了当天的精神佐餐,至今仍是村民们难以磨灭的特殊印记。岁月像是在指尖上流过的细沙,不经意间悄然滑落。在外出谋生的30多年里,名二叔朗诵打油诗的豪迈之音,穿越时光的隧道,时常在我耳畔飘萦,记忆犹新:
社员们啊快起床,快快起床送公粮。
双肩挑起百斤担,一鼓作气到粮仓。
兴修水利日夜忙,来年田地多打粮。
不管天晴和落雨,旱涝保收心不慌。
布谷鸟儿声声唱,耙田耕地育种忙。
抓住季节苗茁壮,五谷丰登喜洋洋。
显然,名二叔的诗是不讲究格律,也不注重对偶和平仄的打油诗,也可称之为顺口溜,内容和词句都是信手拈来,通俗易懂。后来,农村实行包产到户,他不当队长了,自然就失去了写诗的动力,即使写成了诗,也是难觅知音,缺少分享、交流的平台,那种怅然若失的苦闷是可以想见的,好在他不忘初心,把自娱自乐的创作当成生活的消遣,把打油诗升华为一种情怀,坚持用自己的语言和视角写农民、写农村、写农业,为生活而歌,为时代而咏:
种豆种瓜为生活,向着土地要工作。
他人打工开眼界,我在家中苦作乐。
如今已有七十多,辛勤劳动苦作乐。
争分夺秒浑身劲,平平淡淡过生活。
八十老汉向前看,撸起袖子加油干。
农村天地有作为,争取粮食夺高产。
百善孝为先,名二叔对父母、对长辈的孝行声名远扬,为我们后辈树立了典范和榜样。记得在上个世纪的七八十年代,能够吃饱饭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多半是红薯干。而他宁愿自己餐餐吃红薯,也要让年迈的父母吃上臊子面。鸡叫头遍,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父母家的水缸挑满水,准备好柴米油盐。晚上睡觉前,他雷打不动地去到父母床前请安,嘘寒问暖,照顾得细致入微。在名二叔的诗歌中,关于孝道的最多,情真意切,感人至深:
养崽养女好艰辛,儿女深感父母恩。
跪乳反哺人之道,传统美德要继承。
无私奉献感动天,陪伴父母在身边。
尽心尽力照顾好,向天再借一百年。
名二叔是劳动惯了的人,在分田到户的时候,他带领儿女不仅种好自己的责任田,还承包了大队的公地,起早贪黑,风雨无阻,在泥土中耕耘着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其实,他劳苦一辈子,最大的收成就是他的二儿子考上了名牌大学,成为一名优秀的领导干部。这么多年,他从不给儿子添麻烦,托人情,而是谆谆教育儿子当官要为民做主,光明磊落为人民。堂兄承袭了名二叔的品德,抓铁有痕,把一个濒临破产的大型国企经营得风生水起。现在,他担任省投资公司的总经理,一个项目的投资动辄上亿元,但没有一个亲朋好友跟在他身边从事“提篮子、搞工程”的营生,大家都没有沾到“一人当官,全家发财”的半点油腥子,该种地的种地,该打工的打工。每一年春节,堂兄一家必定回家陪父母亲过年。在他回程时,名二叔从未忘记在他的包里放进一首新作的打油诗,30多年了,每一首诗都不重样,殷切之情,天地可鉴。
打铁还需自身硬,两袖清风有威信。
遵纪守法是根本,清正廉洁为百姓。
把握廉政生命线,立党为公守信念。
抵御诱惑保清廉,大公无私天地宽。
我们村地处偏壤,交通不便,买农药化肥,送公粮,都是靠肩挑手提。前些年,政府帮助村里修建“村村通”水泥公路,他既劳心又劳力,劲头十足,接连写了十几首诗发表感怀。
交通不便家境贫,一斤一两挑进门。
汗流浃背虽小事,要想致富不可能。
新修公路把劲添,政府贴心搞支援。
领导严把质量关,致富路上笑开颜。
道路越走越宽广,致富路上有方向。
如今走上康庄道,感谢政府感谢党。
当前,扶贫干部带着真情实意来村里实施精准扶贫,他们在村里访贫问苦,对贫困户实行一户一本台账、一个脱贫计划、一套帮扶措施,实行阳光操作,确保精准扶贫是实实在在的“雪中送炭”,而不是走过场的“锦上添花”。名二叔素来爱憎分明,對真正关心老百姓的扶贫措施满心欢喜,由此,他又诗兴大发:
东风吹来满眼春,干部下乡结穷亲。
县乡村级搞联动,精准扶贫气象新。
党恩光辉照山村,扶贫对象识得准。
因地制宜扶产业,长远发展断穷根。
山乡巨变,激发了名二叔的创作热情,他通过写打油诗的方式,记录生活中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悟,发出农民的心声,书写社会的进步。他说,如果有一天,我把青山写得笑起来,把绿水写得跳起来,把庄稼写得唱起来,我便是成功了。
责任编辑 韦毓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