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卫东
野猪河
车河是一块拥有宝藏和许多故事的土地。这块土地，属于南丹。车河镇是全国小城镇发展的重点镇。在这块土地上的南方有色集团公司和大厂车河选矿厂，都是广西著名，全国有名。可很少有人知道，这块古老的土地，在没有南方厂和车河选厂以前，在没有桃林和空中索道以前，在车河镇还叫做车河公社、车河大队、车河区的很久以前的漫长时光里，曾经被世人称之为野猪河。
野猪河！一个令人惊悚的名字，一块偏远荒凉、人烟稀少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蛮荒的腥味，山风里传来野兽的嚎叫。草深林密，危机四伏，强盗出没，土匪横行。很多传说表明，一块土地和野猪连在一起称呼时，都是凶险的去处，比如野猪林野猪沟野猪坡野猪坳。善良的人们避之唯恐不及。
然而今天的车河，哪里还找得见旧日的痕迹？小河旁，山坡上，平坝中，绿树下，楼舍比肩林立，厂房栋栋相连。野猪的帝国已成一方人间乐土。有黔桂铁路、兰州至北海高速路和西南出海大通道的二级路在车河相汇而过。一条长长的山谷，日夜车来车往。车河，真正成了名副其实的车的河流。
莫非祖宗有灵先知，很久以前就把野猪河改了一个好名字。车河有个笼箱盖
古代的时候就有人知道，笼箱，是传说中四海龙王专装奇珍异宝的物件。南丹历史上曾有“金钥匙打开笼箱盖”的美丽传说。
宋朝初年某个冬天，一名金姓牧童，按梦中老神仙的指引，稀里糊涂把牛赶到从未到过的荒坡上，为了抵御寒冷，便烧火取暖。牧归时，惊奇发现灰烬里有一块一块状如银锭的东西，在夕阳下闪闪发亮。拿回村里，有人识得这就是锡！这也是很值钱的宝贝。当时那一带满山遍野都有这种品位超高的锡矿石，一遇高温，便熔成元宝一样的结晶，可是人们一直没有发现这个秘密，而金牧童鬼使神差，无意中打破了天机。人们兴奋地抬起金牧童欢呼说，你真是一把金钥匙呀，为我们打开了笼箱盖！于是，金钥匙打開笼箱盖的故事流传开来，南丹也步入采矿炼锡的历史，渐渐闻名于世。后人就把金牧童无意烧炼出锡的地方，叫做笼箱盖，沿用至今。笼箱盖，位于车河这块土地上。
南丹矿业起源的根在车河笼箱盖，延续和发展却在大厂镇。大厂矿务局起了高楼，人来车往，熙熙攘攘热闹如小山城的时候，车河镇还是竹篱茅舍冷冷清清的山乡。那时的车河乡村，太阳出来时，山谷里和田野上的薄雾随风飘散，挂在草尖和野芭蕉绿叶上的露水渐渐干涸。农家屋前房后，土狗把鸡鸭撵得乱叫乱窜，圈里的猪在喂潲前不满地使劲哼哼。农夫们斗笠蓑衣，荷锄负犁，行走在乡间泥泞路上，洒向地头田间。栏里的老少牛们几声长叹后，摇着尾巴慢慢走向坡上牧场。放牛姑娘美丽如花，坐在树荫下一边纳鞋垫，一边幻想将来嫁个当工人的情郎。太阳下山，余晖斜照，人畜归来 ，炊烟袅袅，山谷里也见了点点星火，然后就如井水般沉寂平静。好一派田园风光，可是谁又知道农民伯伯在昏黄灯光下的悲凉！又有谁知，当大厂矿务局的汽车从他们的村庄他们的身旁呼啸而过，卷起一路黄尘的时候，究竟带走了他们的几多梦想……
然而，金牧童没有忘记笼箱盖，没有忘记车河。
拥有宝藏的土地，始终会成长。七冶青工
1973年，七冶进车河。七冶就是现在的七冶建设有限公司。七冶来车河，主要是建设大厂矿务局车河选矿厂。据说当时这个选厂的规模，可排进中国前十名。自此，车河这块土地，翻开了新的一页。
时入初秋，蜜柚飘香。一辆接一辆的十轮大卡车和各种施工机械，隆隆响着开进来，车河人从脚到头，都感到大地的强烈震动。他们渴望加入建设大军行列，成为工人阶级，但是绝大部分的父老乡亲都没有如愿。因为他们是农民。农民的主要工作任务就是种好粮食种好地。像修路架桥建厂房这种属于工人阶级的事，农民伯伯不必操心。没办法，车河公社的社员们，就加强对柚子柑子和河沟边甘蔗地的管理，四处张贴告示，严禁偷摘果实。一旦发现被抓，就毫不留情扭送专政机关从重惩处。
现在车河选矿厂桃树林那一带，当时种有很多柚子。成熟了的蜜柚像许多黄色小灯笼挂在满坡翠绿之间，十分诱人。老实说，当时我们几个在车河做临时工，为车河选厂的前期建设挖土石方的矿务局子弟，就公然违反了禁令，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深夜去那里摘过柚子。没人发现，正在高兴，夜空中突然一道闪电一声雷炸，吓得我们怀抱偷来的柚子滚下山坡。从那以后，我们彻底终止了少年时仅限于柚子李子黄瓜西瓜的盗窃行为，成了浪子回头金不换的守法公民。
可是七冶公司的青工比我们更加出格。他们天不怕，地不怕，留长发，戴墨镜，衬衣只扣下面两颗扣子，穿着包紧屁股的细腿牛仔裤满街乱逛。这种穿着打扮在当时看，是标准的流氓烂仔，哪里像工人阶级？别说偷柚子，更过分的事他们照干不误。公社社员群众对他们无可奈何。七冶不归公社管，又是外来人，就是把状告到他们领导那里，领导也是嘻嘻哈哈了事，不像大厂矿务局很注重工农关系，对我们管得很严格。
说白了，七冶青工引起轰动和众人吐口水的最出格行为，就是公然在大街之上，光天化日之下，大庭广众之前，搂着女人亲吻。有人干涉，他们就用普通话说，我亲我老婆干你鸟事，看不惯你就滚一边去。路过的人只好张开十指捂住自己双眼慢慢走开。
这种闲事，今天谁也不理会，可在当时给偏远冷落的山乡，带来的冲击和反响，非常强烈，有如山谷巨雷，回音久久不绝。大厂的工人阶级不敢干这种事，车河这块土地上，从古到今也没有谁敢干这种事。哪怕一个彻头彻尾的流氓烂仔鄙狗色狼采花大盗，也不敢张扬如此。石破天惊啊。有人说他们脸皮厚，有人骂他们像敢于到处乱搞的土狗一样，更有诛心之言说，这群流氓青年，怎么可能建设好现代化的选厂？怎么可能接好革命的班？
也有不少二十出头的当地小伙很佩服七冶青工的做派和胆量。无法学他们公开亲吻，就学他们留长发戴墨镜，把大筒裤改成牛仔裤，然后叼一根香烟上街显摆。显摆的结果，不仅招来众人指责，还成了专政机关注意的对象。
虽然有人认为七冶公司青工里有很多流氓，但这些流氓青工还是和其他工人一起，把车河选矿厂建起来了。昔日荒凉的山坡上，出现了一层层一栋栋沿坡而上的厂房。之后就不知道这些七冶青工去了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继续在什么大街上公开亲吻，只知道这个公司的总部现在在贵阳。人们也会慢慢淡忘七冶青工的往事，但车河这块成长的土地，洒过他们的汗水，留过他们的足迹。他们观念新奇，思想前卫，言行不拘传统旧俗，把封闭着土地的老墙砸开了一个洞。
车河人从这个洞看出去，外面的世界伸手可及。车河选 厂的建设，让车河这块从来只种庄稼的土地，生长出了很多高楼和厂房，多了学校、幼儿园、医院、电影院，多了大街和集市的喧闹。金竹坳后面的山顶上，一条空中索道，从十多里外的大厂铜坑矿飞架而来，矿斗在索道上来回滑行，似飘飞在蓝天白云下的笼箱，成了南方山谷少见的风景。繁花乱眼
1984年，车河人民公社更名为车河镇。改名之后的这块土地仿佛转了大运，一夜间就从土得掉渣的农妇变成浓妆艳抹的时髦女郎，不再只靠田地为生，发家致富的门路突然多起来。在当时南丹“大矿大开，小矿放开”和“村村点火、镇镇冒烟”的民营开矿热潮中，枫塘坳、拉当沟、三岔河、芭蕉冲等荒坡野岭，像雨后春笋般冒出了大大小小200多家民办窿口、选厂和冶炼厂。这些矿窿选厂和冶炼厂，有的是外来老板坐镇，也有不少是车河人自己创办 。一个叫拉么的村庄，就是靠从事矿业发家致富，成为广西第一个“亿元村”。还有不少精明的车河人，就是在那时赚得了当老板的第一桶金，至今依然活跃在各种行业里。这难道不是金牧童显灵保佑吗？车河的笼箱盖又打开了。
一时间，车河这块土地，成了很多人两眼盯着，心中挂着的发财宝地，车河人一不小心就发大财的传说和故事满天乱飞。据说有一个老农妇一天早上，她到破茅屋后摘苦麻菜，被一块石头绊倒，她捡起那块石头狠狠地砸向另外一块石头，这一砸，就发现两块碰碎的石头，里面亮闪闪的，居然是高品位的铅锌矿！她的破茅屋之后，居然是一大窩铅锌矿。这一摔，她摔成了一个老富婆。这个故事流传较广，版本也多，但谁也说不清这老农妇是谁。还有传说，讲某人为了开矿，已是倾家荡产，负债累累，无以为继。当晚便苦劝老婆改嫁另就高枝，自己用最后的零钱买了几包毒鼠强，打算到窿里放最后一槽炮，如果打了几里长的窿道还不出矿的话，就吃老鼠药死了算球。谁想最后一槽炮，真炸出了一窝大矿，他兴奋难抑热血冲脑心跳过速，直接找金牧童报告好消息去了。生活中，那些搞矿的老板，不少人都经历过一夜之间冰火两重天的痛苦和欢乐。
白银子来黑眼珠，你想发财我也想。去车河拼一把博一回，有命做天子，无命当卵子。一条不长的车河街，尽是南来北往人。于是街道两旁，大小酒店、旅社、饭馆、餐厅应时而生，油烟弥漫。当时的四季春饭店、兄弟饭店、永兴饭店和小角楼饭店，整日都是人来人往，食客不断。现在四季春、兄弟和永兴饭店，都还是旧日的牌子，小角楼饭店那里，已经改成了旺角夜市。在酒店、饭馆和旅社招待所之间，还挤着不少的发廊和按摩厅，五光十色的招牌，像乱开的野花，抢目扎眼。坐在门口的女服务员对过往的老板民工和其他路人，笑得傻子都明白那个意思。
因为无序采选，在大把大把赚钱的同时，车河的青山绿水严重受创，矿水到处乱流，过处鱼虾难存。山岭植被受损，绿意间随处可见黄土疮斑，一场大雨，到处塌方，水土流失。因为疏于管控，街道乱象如繁花乱眼，令人无所适从。但初时没人在意这些乱象，依然沉迷在灯红酒绿中绞尽脑汁发财，醒悟过来时，已经付出了沉重代价。
既要金山银山，也要绿水青山。
既要发财致富，也要修功积德，造福后人。
尝到矿业的甜头，又经历了乱象阵痛之后，车河和其他矿区一样，进入艰难的整治修复过程，才渐渐恢复青山绿水的容颜和整洁干净的街道。山野间，已经看不见乱搭乱盖的工棚，河流小溪日见清澈，可见鱼虾游动。街道上，乱眼的繁花杂草已经随风远去，再也没有暧昧的色笑。车河这块古老的土地，正在展现出新的姿容。夜过车河
那条经过车河镇中间的210国道，就是车河镇的主要大街道。漫天黄尘不仅苦了过客，两旁的居民也是苦不堪言。和从前比，现在铺了柏油路，街道更加干净漂亮。行走在路上，一个星期都不必擦皮鞋。街道两旁的楼房屋宇，经过政府统一规划装修，终于让这个矿区小镇有了古色古香的风格，神秘的民风和历史的回声，飘荡在古韵轻扬的楼宇之间，让人怀想。如果不知当地民情，哪怕你看见了南方厂和车河选矿厂的高大厂房，也想不到这里曾是尘土飞扬污水乱流的矿区。
更让人惊异的是，车河夜色，也别样靓丽。
从大厂镇出来时，已经夜色朦胧，华灯初上。车子开到拉甲坡顶，就望得见前方的夜空中，有一大片美丽的霞光，舒缓地飘浮在车河镇的上方。鹅黄、橙红、玫紫、海蓝几种光色，巧妙交织融合，随风轻扬，好像一幅云锦天绸柔柔舞动，又似一片五彩祥云，保佑一方。祥云之下，一定是块风水宝地。车子下山进入三岔河，仰头依然看得到祥云润眼的光泽。车到金竹坳坡顶，就感到这片祥云飘在我们头上。
那其实是车河灯火夜色绣成的美景。灯光如色，灯盏如丝，灯柱如梭，夜天作幕，在天空织出了五彩云霞。
放眼看去，八步新村的灯光隐隐约约，像远水飘动的渔火。坡前村的灯光，从半坡闪亮到坡底，星星点点，似萤火虫在夜色中浮动。过来是南方厂辉煌的灯火，千盏万盏，亮得生机勃勃，映照半天。车河选矿厂的灯火，光耀周边山岭，如一个小小的山城。山谷里车河镇的灯火，大灯如月，小灯如星，光亮如昼，光彩照人，汇成一大束美丽的鲜花朝天怒放。过往车辆的灯光，又带起一路光彩，沿着长长的山谷，慢慢流向远方。白天，车河还是山乡、是矿区、是热热闹闹的小城镇，到了夜里，就成了灯火的湖泊，灯火的河流，神秘而充满灵性。我们驻足观赏，久久不忍离去。
野猪还在这条山谷横行时，谁也想不到这块土地会成长。
金牧童打开笼箱盖时，也想不到车河会这般迷人。
灯火里勤劳善良的车河人，夜的生活，一定不再像昔日那样古老、单调。
责任编辑 丘晓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