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阿勇
“卖槐花粉、黑凉粉、绿豆粥、百宝粥、狗骨粥、粟包头!”每天中午时分,临近我家的菜市路口就传来阵阵吆喝声。除非暴雨倾盘,或寒风似刀,否则无法浇灭那吆喝的热情。伊始,我也不胜其扰:午休时间,还像夏蝉般不知疲惫地嘶鸣,烦不烦喔?幸好,那一辆满载粥品的电动三轮,每天扰民几圈后,就渐行远去。久之,习惯成淡定,竟觉得这是久违又熟悉的味道。
于是,有关粥的记忆之门,被这声吆喝叩开。追溯我的“粥的往事”,是从祖母百年人生褶皱开始的。辛亥革命的枪声,宣告五千年封建社會的覆灭,以孙中山为首的中华民国,从硝烟中走来。两年后的一九二一年,祖母降临人世。彼时的华夏大地,到处武装割据,军阀混战,民不聊生。
是一碗碗稀疏得可照出人影的白米粥,让祖母踉踉跄跄走完苦涩童年。
“那时得吃白米饭?有一碗稀疏粥垫肚就感到十分幸福了!”一碗稀粥,裹挟着祖母疼痛绵长的回忆。那年月,她没能踏入学堂或私塾半步,以至风雨百年,也写不全自己“韦逢英”三个字;那时她整日为地主放牛,稍长大后,就随家人租种田地谋生,打来的粮食一半归地主,只图能有一碗稀粥果腹;十多岁,就嫁了邻村一名军官,之后那名军官或战死,或逃往台湾,总之从此杳无音信;多年后,举步维艰的祖母无奈改嫁,丈夫就是我的祖父。彼时祖母年近而立,祖父年近不惑,在当时已属罕见超龄新婚。尤其是祖父,历尽磨难,能在乱世中讨来一桩姻缘,定是喜不自禁。
祖父有五兄弟。老大我们叫福公,老二叫九公,老三(我祖父)叫一公,老四叫二公,老五叫五公。故乡的习俗,多是把祖父辈叫“公”,把祖母辈叫“婆”。
广西解放前,家里的老大福公已成家立业。福公当年头脑活泛,精于生意之道,长期从事贩卖山货、木材等营生,积攒了较殷实的家产。然而,福公却没表现出老大的风范与胸襟,工于心计又自私暴戾。由于父母过早离世,倚仗年纪和阅历,福公以老大自居,主持召开了家族分家会议。结果福公把整个家族的宅基地一分为二,四个弟弟占一半多一点,而他一个人几乎独占另一半!尽管几个小弟万般愤懑,可彼时,社会昏暗,上无父母,且还年幼,不作罢,又能咋样呢?从此,一个大家族第一次分开了,福公住村头,四个弟弟住村中,颇有割袍断义之感。 一天中午,二公放牛回来,饥肠辘辘,进到福公家见到大锅里有半锅白米粥,踮起脚舀了一碗咕咚咕咚地埋头就喝,殊不知招至一声喝骂:“你个野崽,竟敢偷吃我家的粥!”话音未落,二公只觉额头“砰”的一声闷响,一阵剧痛涌上脑门,眩晕欲倒,但饥饿使他仍埋头大口大口地喝粥。当大滴的血流入碗中,才知道原来额头被福公用一个铁秤砣砸出了血口……那可是自己的亲弟弟哟,福公竟然为了一碗粥,痛下辣手!一向性子耿直、火爆的九公,闻讯跳将出来,与老大论理,差点上演一场“兄弟阋墙”的打斗戏。
多年以后,每次听到祖母和姑婆们说起此事,我们都唏嘘不已,都慨叹福公的薄情寡义与暴戾脾气。然而那毕竟是上两代的陈年旧事了,欣慰的是福公的后代没有继承他的暴戾小气,后来诸位叔侄兄弟之间,和睦共处,半个世纪以来,再无争吵,成为全村各家族的榜样……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农田包干到户后,故乡的人们基本解决了温饱问题。但仍有部分村庄,由于人均农田较少,稻谷是不够吃的,譬如毗邻的六洋村。而我们村人均水田就不多,个别家庭因超生,家有多名幼儿,劳力少,粮食就捉襟见肘。于是,便熬煮木薯粥度日。木薯粥,顾名思义就是用木薯粉和稻米掺和,加上大半锅清水,熬煮而成,黏稠似糨糊。喝之,常感咽喉似有米糠卡住,不似白米粥润滑好喝。或许,少年不识愁滋味,上小学二三年级时,时常跟随本家亲戚明哥、濛哥两兄弟回家,只顾戽鱼、棒打八角、掏鸟蛋,玩疯玩累后,走进明哥家,揭开木制锅盖,舀起一大碗木薯粥就咕噜地喝将起来,那饿坏了的样子,让一旁的伯娘痛惜歉疚的说:“慢点吃,别噎着了。哎,只有木薯粥喔,委屈你了!”彼时,我倒不觉得木薯粥有多难吃,所以对伯娘的话倒是没放心上。只是常被母亲嗔骂:“整日想去伯娘家野浪,伯娘家米不够吃,哪怕木薯粥吃多了也给她家带来压力喔!”
印象中,二叔、四叔家的稻米应该足够裹腹的,可有一次二婶、四婶竟煮了一锅木薯粥。闻讯,我们就跑去凑热闹。看着锅里淡灰色黏稠的木薯粥,我竟咽了口水,二婶见状,就盛了一碗让我拿回家吃。回到家,我就向母亲炫耀手中的“战利品”—— 一碗原本喂猪的木薯粥!母亲微笑着说:“哎,真是图新鲜,以为真比白米粥好吃呢!”末了,盛了一碗白米粥递到我手中:“给,送到二婶家!”吃一碗还一碗,看似微不足道,却让我感受到母亲的细心。不贪别人小便宜、知恩图报的秉性,我受益终生。
在彼时的乡民眼里,再穷再苦,只要有粥吃,稀稠遑论,心就踏实。言语中,透着属于他们的阿Q精神与幽默。此时,稀粥成了他们最贴心最信赖的朋友,汤汤水水,清清白白,没有门弟之见,互不嫌弃,纠缠交融于味蕾,最后直抵心扉。
时光来到二〇〇〇年后,曾听文友志飞讲了一个“粥的故事”。一个贵州人和一个宾阳人在一起打工,闲来无事,吹牛解闷。伊始,贵州人就抛出大话:“我们村家家户户有两层楼!”宾阳人顿时被震惊:“哇,贵州真好!”
放假后,宾阳人来到贵州工友家做客,一眼望去傻懵了:什么两层楼啊,一楼住的是牲畜,二楼才住人!感觉被忽悠后,宾阳人也放出一个“卫星”说:“我们宾阳每餐都可以吃十八个菜!”
“哇,真牛!”于是,贵州人带着满腹狐疑来到宾阳。一下车,宾阳人说我们直接去吃大餐吧,出车站,走几百米,拐个角就到了。路上,贵州工友想到即将开始的“十八个菜”大餐,就频咽口水。来到一家名叫好再来的粥摊,宾阳人指着桌上十八个佐粥素菜说:“喏,一人只需交一元钱,吃吧,随便吃!”
宾阳人真豪爽!然好景不长,连吃两天后,第三天再去粥摊的路上,贵州人边走边想油水寡淡的“十八个菜”,突然反胃,呕吐晕倒!
故事发生十年后,有好事者“按文索骥”,找到粥摊,发现一元钱十八个菜的时代已一去不复返,眼前已是三元钱的“二十四味”。
何谓“二十四味”?知道中华文化瑰宝里有《二十四史》,也似吃过“二十四味地丸黄”,却料不到故乡宾阳也有一种名叫“二十四味”的美食,而这盛名之下,指的却是一碗普通至极的白米粥!名字起得如此艳乍,令人拍案叫绝。
第一次听到这个另类的称谓,已是十多年前了。有一年夏季某天中午,刚下班,一位同事笑呵呵地说请大家去吃粥。伊始,见大家兴致不高,就说请你们吃“二十四味”菜都不去?原来大家都知道宾阳的粥摊,可以有十几种或更多种用于佐粥的小菜,统称为“二十四味”,既洋气又形象,顿时勾起大家的食欲,于是笑声迭起,呼啦地就赶去了。后来,就有人把去街头粥摊吃粥,文雅又风趣地叫吃“二十四味”。久之,“二十四味”的典故就在县城市井中不胫而走……
言归正传。话说闲聊中,摊主像时下那个大家常用的微信表情一样,遮住半张笑脸说,他就是《一元钱十八个菜》故事中的那个贵州人,当年的奇葩遭遇,改变了他一生的命运。
原来那天晕去又醒来,随着贵州人吃了最后一餐粥后,故事彻底反转,他无可救药地恋上了一元钱十八个菜!他用打工十年积蓄将“好再来”粥摊直接收购。只不过,时代在“钱进”,一元一碗粥,已进化到三元一碗,所以现在改成了三元钱“二十四味”,粥依然好卖。只是,他一直梦想买块地,盖座占天占地的房子来卖粥,一元钱十八个菜的时候,他攒了十万元,可是不够交地皮钱。两元钱十八个菜的时候,他攒下二十万元,还是买不起地皮。如今,已攒下五十万元,孰料竟连地皮的首付款也交不起了!
最后,贵州粥老板心想:如果这座小城,真的容不下一份小小的人生理想,那他只能回到贵州山里,就算和牲畜住在一起,也要过独霸两层楼的“豪华生活”!
我承认,为了保护当事人的隐私,除保留枝干外,本故事作了艺术加工。但透过故事中人,读者诸君可以体会到宾阳这座桂中南小城,摆摊卖粥也大有可为。一粥改变人生的故事,经久不衰地上演。
穿越遥远的宋朝。被誉为“苏门四学子”之一的张耒在《粥记》一文中,写道:“每晨起食粥一大碗,空腹胃虚,谷气便所补不细,又极柔腻,与肠腑相得,最为饮食之良妙……如或不食,则终日觉脏腑燥渴,盖能畅胃气,生津液也。”因屡遭贬谪,生活潦倒,仍以闻道苏轼自负,终生未向权贵低头,铁骨铮铮。是秀色山河和一碗稀粥,慰藉了张耒惆怅的心。
从古代走来,俗世中似有更多喜粥之人。
我的祖母就是一个无粥不欢的人,哪怕眼前摆有炒粉、捞面、蛋糕之类,她也只是吃上少许,然后就踅入厨房,盛来一大碗白米粥。祖母活到九十七岁,二〇一九年十月逝世。当人们都蜂拥至桂西北巴马、南丹等县找寻长寿之道时,我就陷入沉思:何必舍近求远?研究祖母的起居饮食,就足够尔等受用了。经多方翻找祖母长寿的蛛丝马迹,发现有一种饮食习惯,于她风雨无阻,经年不改,那就是逢餐必粥!透过祖母沧桑而慈祥的面容,我终于幡然彻悟:贫穷、缺衣少食,并不是食粥的根本原因,还有气候环境、个人喜好等诸多因素所致。祖母一生淡泊如粥,守得寂寞,而淡泊是最本色的养生之道。
祖母风雨百年,曾一生两嫁,青年守寡,晚年痛失独子和儿媳,与孙子孙女相依为命,可谓受尽磨难,心苦如连。然却未曾见她与村民或左邻右舍怒目相对、恶言相交,对周边事物总是宽宥而待。尤其在孙辈教育方面,总说“饭桌不训子”,对孙辈宽容得近似溺爱,然经她拉扯教养出的孙子和重孙,长大后都懂得感恩于她,他们每次进门第一声必急切叫唤:“阿婆,我回来了!”
祖母喝了一个世纪的粥,喝出了她温润淡泊的脾性,喝出了黏黏糊糊、与世无争的命运。
而著名学者冯友兰之女、作家宗璞也是一个极爱食粥之人。因多病后研究起“粥疗”,认为鱼呀肉的花样粥,总不如白米粥好,并说食粥要有适当的小菜佐之才妙。她最爱的小菜却是加入香油、白糖的桂林腐乳,亦或去壳衣的落花生,蘸好酱油和粥而食,天下至味。
无独有偶,女作家张抗抗在《稀粥南北味》一文中,回忆北大荒初为人母时的窘境,对粥的感恩跃然纸上:“在挂满白霜的土屋里,冰凉的手捧起一碗黄澄澄冒着热气的小米粥,我觉得自己还有充足的力量活下去。”后来游历广东,又对广州的鱼生粥赞不绝口,念念不忘“一碗粥喝下去,周身通达舒畅,与世无争,别无他求”。
无论是祖母这样的世纪老人,还是众多才华横溢的女作家,都不谋而合青睐稀粥,我想除了味美,只怕还有养生美容之效吧。事实胜于雄辩,与我朝夕相处的祖母,据坊间传言年轻时也是个美人胚子,每日三餐皆粥,让她度过了沧桑百年,素脸朝天,淡然如粥。
同种事物,在不同时间不同境况不同之人眼里,折射出迥然的感受。稀粥亦然。对于曾经锦衣玉食的曹雪芹,在穷困潦倒的晚年“满径蓬蒿,举家食粥”。彼时,粥于他,定是五味杂陈,虽满目悲凉,然人命舛关之际,是粥救全家于窘境,滋润了油水寡淡、食不果腹的日子,助其写出了世界不朽巨著《红楼梦》。
在故乡,家家户户都留有一二坛盐巴腌制的酸梅。不管是在缺衣少肉的年代,还是丰衣足食的今天,酸梅都是乡民佐粥的最常见小菜。在我几十年的记忆里,凡有异乡人来到村庄,路过农户家门口,都会被热情地招呼,遇上国家干部就说“同志哥,吃粥再去”,遇上普通民众或小商、小贩就叫“师傅,吃碗粥再走”!
于是,那些从县城附近乡镇而来的走村串巷收废旧品或收购竹子、竹编的大大小小商贩,在装满一车货物之余,总能在农户家免费饱粥一餐。如进得屋来,这些村民因家境窘迫未有酒菜待客常露羞赧之态,但总会跑上阁楼或墙角处、床头边,夹来半碗盐腌酸梅,让来客佐粥。后来,不知是那位吃货或“醒水之人”,用自制花生油、生抽、蒜头、紫苏、辣椒等混合搅匀,捣鼓出一碗色香味俱全的凉拌酸梅,见者无不喉结蠕动、垂涎欲滴,吃起粥来就更扒拉得欢了。如能用腌制三年以上的酸梅捣鼓,味道更绝。本能吃一碗的,会再来一碗;本能吃两碗的,第三碗必定嘴到粥光!
其实,宾阳儿女,都忘不了这一碗酸梅。尤其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游子,每逢炎炎夏季,在某个节日或昏恹的午后,面对丰盛的鱼肉却食欲不振,只想来一碗稀粥,但面对呈在面前的寡淡稀粥,却遗憾似乎少了些什么味。须臾拍打额头:“哦,原来少了一碗故乡的酸梅!”念头未消,喉咙处已咕噜作响,咽下口水。
稀粥待客,酸梅佐粥,成就了乡民的口碑,亦书写了乡愁。
民以食为天。尤其在酷暑难耐、嗜粥如命的南方,无论身处庙堂之上,还是市井小民,只要一碗稀粥落肚,宠辱皆忘,顿觉天下大定。
于是,对陆游“只将食粥致神仙”的诗句,细嚼反刍,信之。
当时光战车,轰隆驶进新时代,人们生活逐渐富裕之后,佐粥的小菜就开始讲究起来了。
在故乡宾阳,佐粥的小菜,种类之多至少可冠绝八桂。
南方夏季气候潮湿、闷热。时令刚进入六月,宾阳县就已一片燥热了。这里的人们,长年保持早、中餐吃粥,晚餐吃米饭的习惯,尤其在炎炎夏季,更是无粥不欢。于是,县城里随处可遇粥摊。常常时针还没爬到六时,整个县城就开始沉浸在嘈杂中了。每个粥摊,一般都有白粥、玉米糊粥或粟包(玉米)头粥,常常还有米粉、粽子、包子随卖,但主打还是粥。五花八门的佐粥小菜,供食客免費享用,最常见的至少有各种时令青菜、腐竹、酸菜、榨菜、四季豆、酸姜、油爆辣椒等一二十种,有的粥摊甚至多达三四十种。因其多,就成了后来人们口中传说的宾阳“二十四味”。
作家宗璞最爱的佐粥小菜是桂林腐乳,张抗抗念念不忘的是广州鱼生粥,而桂中南故乡小城民众最爱用来佐粥的是一碗凉拌酸梅。据说苏东坡也是喜粥之人,突然很想回一趟宋朝,看看苏大学士佐粥的小菜是啥。
一碗稀粥,东西南北中,说不尽的沧桑变幻,诉不完的风情。透过一个个俗世市井百姓“粥的往事”,可以窥见时代风云与嬗变,真可谓“滴水见太阳,稀粥映山河”!
责任编辑 宁炳南
特邀编辑 张 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