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锦城
涪江六点没有江雾,我与麒麟各在两岸
从错开的时间出发,走复,又重新折还
那一切都是珍重的,我目睹
神兽生养九十九个春天
和风信子的交合,从此我同它一个姓氏
一个夜晚
不知名的黄色小花,她口含紫果
我同她讲话,一些轻盈的事物就下落
我只有她的背面,波纹平静缠绵
在安放人间的地方,鱼群向我们致意
我们于是缓步,走向对岸第三天
今天是第三天,我不见北山向我走来
在菩提树下,我的影子长出金黄的痕斑
一群鸟向我招手,那些未曾见过的
隐匿万物的,都忽然出现。
此刻我有了妻子
一个比任何梦境,更久。
一个比所有雪山,更远。
河流慢下来,是一朵花正在年轻
随落叶摆摇晃,风后无尘
另一朵花,在阳光里安静
我想起我们的消逝,一定是一样的
就像等待一汪明净,需要五百年缓慢
有人深夜骑鲸而来,睁开双眼
暮色之外的辽阔,再与我无关城墙上
你说着很多往事,就如同它们与你无关
我怀抱花朵,盛开一遍又一遍,身后无一人
你说我应当沉默不应出声,等你离开
我就会归来。城墙上你栽种许多荒草
你说我需要成为父亲,多年以后
当你望向我时,我就可被称为诗人
我期冀你善良,在阳光下,在大海旁
在你开始逃离故乡。我将迎娶你三次
我将死亡三次又将亲吻你三次
“你看,我爱得多疯狂”过涞滩
那天我们走了许多路,从二佛寺到一片荒芜
我们一次次跪拜,二十岁,鬼神之说成为传说
我们乞求健康、高中、百年好合
回头就跃下山间,化作野性的火
我看见菩萨在诵经,无欲无求,翻越落日山色
那一些独属于人间的雨水,更重的暮色跌落
中途路过不动的竹林,孤寂的风啊,在呐喊中冰冷
我们已无更多话说。
麒麟手捧涞滩,春天只在夜里来过
那古老的城墙,远处有破损的石像
我们不再考虑离别是否在早晨,我们同时哽咽
不必对我怜悯,我曾来过你的生活,交合背影
我愿成為菩提,剃度。只留下佛果
接受所有的黑暗,打坐在供奉之前
待到神兽无悲,即见如来文峰街
古街上亮着灯,我只能记住你的眼睛
和以往的夏天不同,今夜的路嘶哑,杳杳幽静
你醉倒于第一缕晚霞,沉默,选择就已来临
我们谈论婚嫁、生育,和爱过一次的时辰
我把桃花插在你的长裙。
黑色是我的妻子,麒麟,我将远去你的一生
和所有散步的人类一样,你我缓慢摇摆,曾为故人
那些错过的岁月,于涪江悠远的涛声娉婷
我想起那个漫长的午后,在狭小的房间
光线温柔地穿过身体,一切仿佛都在变轻
你倚在白色墙角,黑发如瀑,秀眉低垂
如此,辽阔的国土所属
你说今晚的月亮让你自由,你是天上的星星
不惹烦恼之尘,如果升起一次,我就成为黄昏
用不了多久,我外放的灵魂;
我于草原下端坐的灵魂
我的前半生便可以
替下整个世界;
或者,出现在遥远的星群。
有那么几秒钟,我讨厌你的眼睛,包括你的矛盾前程
我像一个男人一样灵魂出窍
去想你多年怯懦的方式,去行走你融入孤寂的影
我时日无多,愿换取你残损的冰
我无所作为,你的身体存活梦境
此刻,我拥有唯一的人间光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