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一兵
我常常忘记老家,因为我几乎不想老家。我即便想了,也是把曼陀罗当成老家来想的。
曼陀罗,一种带有毒性的草本植物,是我父亲离乡背井求学、参加工作的见证者。除了曼陀罗,很难找到既长在老家,又长在现在居住地,也长在心里的草木了。
父亲在老家度过了他的童年和少年阶段。在没有太多书可读,没有太多事可做的日子里,风是他嬉戏的主要对象。把衣服抛入风中看它飘飞的姿势,放风筝,顺风撒沙砾和纸屑……更多的时候,他坐在田埂或河堤边,听风指挥曼陀罗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时间长了,曼陀罗从地里长进了他的脑袋里,就连他眼睛里的丘陵、田埂、土路、小河与古戏楼,也有了曼陀罗的线条和色泽。在无法逆转的岁月里,曼陀罗是他辨析老家的凭证。
他到阆中读中学那天,卷起了铺盖也卷起了老家的印象。他离开老家后再也没有回去过,连最初的书信往来也中断了。地主出身的爷爷隐隐察觉了缘由。爷爷无可奈何,不再派人四处寻找他,眼睁睁看着他变成老家的陌生人。他外出读书,疏远了老家的田埂,这个令人羡慕神往的结果,给人留下了他有本事的印象。情形就像老家的谷子、菜瓜、红苕藤与曼陀罗都是常见植物,但是曼陀罗有毒性、有传说,虽然不是高山上的雪莲,却照样有与雪莲相同的神奇性。
我读小学时脑袋迟钝,每晚都要被父亲揪耳朵,才能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耳朵疼痛睡不着,父亲面带愧色给我讲曼陀罗的故事。我的童年是在疯长的曼陀罗和它背后疯长的故事中度过的。白色的曼陀罗花,洗涤了我父亲的眼睛,那是他灵魂出没的通道。他怀着虔诚敬畏心情,动用情愫手段将曼陀罗安插到生活细节中,再借助传说与神话故事来传承。于是,在我父亲的回忆和我的印象中,普通的曼陀罗便有了灵性和诗意。曼陀罗的神话,泄露了情感是人也是草木灵魂的实质。
父亲过世后,我一路溽热,千里迢迢,从城市回到了老家。
老家的机耕道在四周低矮的小山丘上,很少有大树,路旁的灌木、田埂、泥土和曼陀罗看上去很像水中倒影在晃动。这种热辐射导致的幻觉,并不能阻挡和分散高温穿过牲畜气味,像针一样戳在我肌肤上的灼痛感。机耕道前方的斜坡上是梨树林,树干挑起绿色树冠,在地上留下一片黝黯的树荫,让斜坡提前走进了幽凉的秋季。我坐在树荫下歇脚乘凉,眼前几株曼陀罗在树荫里打开了喇叭状花瓣。要是歪着头沿循花瓣的方向往草茎上看,喇叭花仿佛女人身上穿了一条喇叭裙的端倪,就会尽显眼帘。树荫里偶尔有风吹过,曼陀罗竭力控制花朵摇晃,唯恐中断了凉爽和美丽在花瓣上洇开的过程。
曼陀罗花的美丽自然天成。我父亲曾经说过在他离开老家之前,曼陀罗花一直都在向人输出美丽,人也虔诚接受着曼陀罗的美丽。到了曼陀罗花盛开的季节,老家人往往选定这段时间办婚事——翻瓦捡漏、粉刷墙壁、擦拭门窗、打扫院坝、布置新房、添置居家用品,在房前屋后移栽曼陀罗,用曼陀罗花祝福新娘……
躲藏在灌丛里的夏蝉叫声凄厉,像一把刀切割曼陀罗花,欲逼迫它缴械投降变成逆来顺受的俘虏。蝉鸣萦绕在我身边,恍惚萦绕的是曼陀罗花白色喇叭里,由着性子吹出来的音符。类似砂轮打磨金属的蝉鸣撕心裂肺,我听久了会生出惆怅情愫。离开夏蝉后,蝉鸣声再也回不到蝉的身上了。蝉和曼陀罗在声音中相逢,终究有各自隐遁的结局等在前方,谁都无法成为谁的欣赏者。
暴露在烈日中的花,没有树荫下的花开得舒展。高温如抽水机掠夺曼陀罗花的水分,它就用蔫萎的方式进行抵抗——曼陀罗花的生命,就是抓住水分这根绳子与高温拔河的过程。可是蔫萎情形到了我的眼睛里,却多出了花瓣向着身体内部收缩的意思:炎热的世界有威胁有灾难,不如身体内的清凉世界值得信赖?
稍事休息后我繼续行走,不断用毛巾揩汗,在机耕道拐弯处消失,又在另一个拐弯处出现。小山丘上的曼陀罗,见证了我走进小镇的过程。
曼陀罗是老家的常住居民。然而我走进小镇时,却看不见曼陀罗的踪影了。
太阳光在小镇上徘徊。偶尔有麻雀从街道上空掠过。三两条土狗卧在房屋阴影里。一个老太太戴着老花镜坐在门槛上纳鞋垫。几个老者蹲在墙角下抽叶子烟,抽几口叶子烟,就要吐口痰,惊飞几只停在地上的苍蝇。夏天乡村生活的实质如同烈日下蔫萎的曼陀罗花,毫不为奇亦不出格。
很多楼房门窗紧闭。我挨家挨户敲了好几扇铁门,都无人应声。蹲在墙角抽叶子烟的几个老者说房内没人,外出打工了。我跟抽叶子烟的人打听我老家亲属的情况,得到的回答不是人死了,就是不认识,或者下落不明。我忽然想起父亲在回忆中说过,张公镇没有太多特色,除了盛产曼陀罗和红苕外,只有灯戏,给我爷爷家当佃农的邻居就会唱灯戏的事情。我忙问他们小镇上有没有人唱灯戏,他们不约而同手指前方对我说,朝前走,左拐再右拐,第一条巷子里有家茶铺,里面有“李灯戏”在唱灯戏。
我按照他们手指的方向走上了通向茶铺的路。我变得有些失落、惆怅、隐痛和恍惚,脚下的路和我一样显得特别疲劳。烈日下的路无法拔腿奔到阴凉之地,以至于我觉得路就是一支接受高温煎熬的水泥曼陀罗,走在这条路上,却加重了我怀念老家逝去亲人的伤感情绪。我觉得路是与我的家族史相连的,那是曼陀罗接纳毁灭的最终归属地。我听父亲说过,老家人死了都会安葬在曼陀罗花盛开的地方,他们相信曼陀罗花中住有自己的老祖宗。棺木入土时,要放鞭炮,焚烧钱纸和纸做的各种随葬品,担忧死者没有路费没有驮载工具,会被阴间撑船的小鬼扔进“三途河”。
我还没有走进巷子,早有唱腔随同胡琴和二胡声,通过巷子这把喇叭传进我的耳朵里。唱腔如蝉鸣,巷子似喇叭。循声望去,看见茶铺门楣上悬挂一块条形木牌,上书“大戏堂”三个红漆大字。一个老者坐在门口打瞌睡,身边挂了一块小黑板,上面有粉笔歪歪扭扭写的“驼子回门、三娘教子、巴山秀才”字样。我碰几下他的肩膀,他才从梦中惊醒,用手抹掉眼角的眼屎对我说五元一张票,听一下午灯戏喝一下午茶。
茶铺门面不大,但里面的堂子却很大,可以摆放五六十张茶桌,容纳两三百人喝茶。堂子一端有木板搭成的戏台,戏台后墙挂有紫红色天幕,天幕上绣了一朵很大的曼陀罗花。“李灯戏”身穿青色褶子站在戏台上演唱,台下几个男人用胡琴锣鼓伴奏。要是闭上眼睛听,我会认为演唱者是妙龄女子而非中年妇女。
“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万,万里深渊一朵莲,莲上站着个木莲仙……”《驼子回门》里的唱词我很熟悉,过去父亲高兴了也会哼唱。看一眼绣在天幕上的曼陀罗花,我倒是觉得她此刻不是站在莲花上,而是站在了曼陀罗花上。
戏台下稀稀拉拉坐了几个老者。他们抽叶子烟,交头接耳,打长牌,或者干脆把脚跷在另外一把竹椅上打瞌睡……心不在焉的举动,暗示出《驼子回门》那段历史太久远,裹满了尘埃,对他们没有吸引力,不像曼陀罗的传说始终与他们毗邻而居,走出家门就可以彼此互通款曲。我从天幕上的曼陀罗花,墙角挂满的蜘蛛网,墙边堆放了尘埃覆盖的茶桌竹椅上,想象着民国时期身着长衫马甲的商贩,由头缠青布的袍哥引领,来到这间茶铺一边谈生意,一边摇头晃脑欣赏灯戏的热闹场面。
我在茶铺里东张西望后,目光再次落到“李灯戏”身上。她跟随唱腔节拍款款移步,扭动身子,甩水袖子伸兰花指。要是把茶铺连起来,我还能渐渐看出灯戏是针,胡琴锣鼓是线,而她在用针线缝制生活这朵曼陀罗花的端倪。
唱完《驼子回门》她两手抱拳放在右腰旁,向茶客躬身行了一个万福,露出了天幕上被她遮挡的曼陀罗花。我手端茶盏走过去找她搭讪。我才说出给我爷爷家当过佃农喜欢唱灯戏人的名字,她立刻惊愕万分。得知我是替已故父亲打听老家的事情,她才说这人是她父亲。两个陌生人,因为共同熟悉的名字,彼此立刻拉近了距离,就连目光和話题也挨在一起了。她绵言细语的声音伴随茶水,淌进了我缺席老家生活形成的时光罅隙中。
“李灯戏”父亲没有手艺没有田地,命贱得如同地里的红苕藤,只能听天由命当佃农养家糊口。不甘心红苕藤喂猪沤肥的命运,他偷偷跟戏子学唱灯戏,想有朝一日从红苕藤变成曼陀罗。她的话在这个节点做了停顿,仿佛正在斟酌哽咽和叙述,谁该首先通过狭窄的喉咙。看见她的袖口上绣了一圈白色曼陀罗花后,我的猜测有了答案——她没有把她父亲比作曼陀罗而是红苕藤,大概因为曼陀罗有神话传说,在她的理解中,神话传说相当于人的手艺和田地,自然会受到别人羡慕,不像红苕藤什么都没有,被人漠视甚至歧视。
她父亲得了痨病不能下地干活与唱戏了。没有自己唱腔萦绕的日子,对他来说是另外一种肺结核杆菌。杆菌以几何级数繁殖,吞噬他的器官,雪上加霜的日子,导致他的生活发生坍塌。他预见到了自己死亡的结局。为了避免“李灯戏”重蹈红苕藤的覆辙,他开始教她唱灯戏,希望类似曼陀罗神话传说的灯戏,能给她带来幸福。
当时镇上灯戏班子里有一个红漆大木箱,既做盛放戏服的仓库,又兼做舞台道具,表演到哪里木箱抬到哪里,被人称为“木箱”戏班子。大年前后是木箱戏班子最忙的阶段。晚上当篝火、灯笼、火把、马灯和白炽灯把打谷场照得如同曼陀罗花瓣的颜色时,会有一个年轻戏子,坐在大木箱上拉胡琴。他全神贯注拉胡琴,她如痴如醉听胡琴。
他手中的胡琴好像是专门为她准备的,而她好像是专门为他才来听灯戏的。没人知道灯戏是安慰她惆怅的药方,给她开出药方的人是戏子。她心中的爱情曼陀罗,静悄悄地打开了花瓣。她不敢向他表述衷肠。在物质匮乏、思想封闭的年代,一个姑娘向戏子表达爱意,恐怕难逃唾沫淹死的厄运。旁人的眼光是箭矢,嘴巴是法庭,一个热吻也会变成审判的对象。
我的大爸带她拜戏子为师父,戏子教她唱腔和旦角表演套路的初期,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们两情相悦的蛛丝马迹。等到丘陵上曼陀罗花绽放的时候,我大爸代替“李灯戏”死去的父母,为他们主持了订婚仪式。大爸手拿曼陀罗花,站在他俩中间,要他俩面对曼陀罗花发誓,彼此一辈子不分离。也是在这一天,“李灯戏”才从我大爸的话语中知道,曼陀罗花是天上开的花。
每逢赶场天,她都身穿青色褶子站在张公镇“优孟才”古戏楼上唱灯戏,冷如墨玉的音色简直就是曼陀罗品性的翻版,引得台下倏然响起阵阵叫好声。她渐渐在木箱戏班子里崭露头角,成了老家远近闻名的“李灯戏”。
随着经济的发展,老家灯戏的冷清状况,像枯萎的曼陀罗花,最终把“李灯戏”寄命尘世唯一的虚妄自足带进了泥土。巨大的变化让“李灯戏”无法分辨出张公镇的人到底是农民、工人、商贩、老板、城市居民、打工者、外地人,灯戏爱好者还是流行歌曲的追星族。她去镇上卖自己腌制的酱瓜和卤水点的豆腐,都会觉得自己走进了陌生的地方。商铺音箱里播放的流行歌曲,把她推挤到了生活的边缘,与丘陵上的曼陀罗为伍。
日头偏西,房屋阴影占据了小巷。“李灯戏”不顾我推辞,死活要叫我到她家里去坐坐。她丈夫忙着做晚饭,她就请我欣赏她唱灯戏。她说儿女都在外地工作,平时她和丈夫都是躲在家里唱灯戏消磨时光的。她唱得很好,可惜屋外没有知音者应答,一片死寂。暗下来的天空发生了倾斜,盛放的墨汁泼洒下来,加深了她的压抑和我的忧虑。唱完一曲灯戏,“李灯戏”对我说,枯萎的曼陀罗来年还会开出花朵,灯戏能不能再度辉煌她难以预料。我看得出来,她把自己与曼陀罗花连接在一起,是一种寄托,也是一种伤感。
饭菜上桌后,“李灯戏”说她不喝酒,但有朋自远方来,她必须和丈夫敬我一杯。我喝了酒后,瞬间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土生土长的老家人——我喝掉了老祖宗曾经晒过的太阳,淋过的雨水,接触过的地气,闻嗅到的曼陀罗味道,地里种出来的红苕。老祖宗此刻就在我的身体里。她和丈夫唱灯戏为我佐酒。顷刻之间,韵少、节奏舒缓的唱腔飘荡而起,门窗、沙发、柜子、桌椅和挂在墙壁上的胡琴,因为唱腔有了灵性,就连饭桌上的碗筷和菜肴,也开出了音质的花朵。
不管环境如何变化,不管有没有人听唱腔,“李灯戏”都要唱灯戏,情形俨如曼陀罗的生长,不会提前不会迟到。灯戏唱腔,曼陀罗,还有老家的丘陵,都是平淡生活摊开在我眼前的一张图解说明书。
“曼陀罗的花,撕裂黑夜伪装,孤独绽放,绽放成虚妄。彼岸净土,如何将她埋葬……”
唱腔后面拖着悠长的声音尾巴,在饭菜香味、窗外丘陵的幽静中摇晃。我边听唱腔边喝酒,陶醉中仿佛自己也被音符驮载,晃晃悠悠漂浮在了老家的夜空里,像“李灯戏”一样,用唱腔客串灯戏里的祖先,客串曼陀罗的角色。
责任编辑 侯建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