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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纪行(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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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纪行(节选)

潘大林,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文学创作一级。曾任《金田》杂志主编,贵港日报社社长、总编辑,广西作家协会副主席等职。出版有个人专著《广西当代作家丛书·潘大林卷》、《南方的葬礼》、《教我如何不想他》、《岁月无声》、《牧野之风》、《最后一片枫叶》、《天国一柱李秀成》、《风雨荷城》、《大林作品》(三卷)、《沸腾的大藤峡》和长篇小说《黑旗旋风》等十余种,曾获广西区人民政府文艺创作铜鼓奖、中国作协庄重文文学奖、广西新闻一等奖、广西首届中青年德艺双馨文艺家称号等,系中国作家协会第五、第六、第七次全国代表大会代表。

这个时候到印度去,你们疯了吗?

去年7月中旬,我们要去印度的消息一传开来,朋友们就炸开了锅。理由当然十分充足:印度进入我洞朗地区,与我边防部队严重对峙。我外交部发言人义正词严地谴责印度,要他们尽早撤兵,避免事态恶性发展。本来一直友好相待的两国民众,顿时敌视起来,连视频都有了。一些印度人在恶意捣毁中国在印的VIVO、OPPO等手机品牌的广告,两国之间笼罩着一派剑拔弩张、战事似乎一触即发的氛围。7月7日,中国驻印度使馆发布提示,提醒在印、即将去印的中国公民,密切关注当地安全形势,提高自我保护意识,加强安全防范,减少不必要的外出,出行注意人身和财产安全……所有这些,无疑都增大了去印度的不确定系数。

但我们去意已决,只基于数点考虑:一是机票早订,不好中途变卦;二是中印长期友好,双方都是发展中国家,无动武的充分必要条件;三是中印双方实力差距颇大,蓄意动武,我不相信印度的领导人会有如此疯狂的想法;四是印度是世界四大文明古国之一,那里有瑰丽雄奇的印度文化,有虔诚圣洁的宗教信仰,有300万平方公里辽阔而神奇的土地,土地上生活着和中国差不多的13亿多人民,产生过通行全世界、后来用“阿拉伯”命名的十个基本数字,产生过《罗摩衍那》《摩诃婆罗多》这些伟大的史诗,产生过圣雄甘地、诗哲泰戈尔这些伟大人物,值得去探究一番;五是我们走的是佛陀弘传佛法的线路,佛祖会保佑我们的——最后这一点,我心中其实不太有底,但同行者中,有贵港南山寺住持释体如,有深圳僧人释體真,还有体同、道心、道愿等师傅和数位居士。我是唯一不信佛却又对佛教深抱兴趣、深怀敬意的人。

我们终于坐上了山东航空的航班,从昆明直飞新德里。我摊开手中的印度地图,仿佛看到一位身穿纱丽的女舞者,头系缤纷的头巾,右手别在腰间,扬起东印度的那条手帕,正轻盈地向我们走来;又像看到一头雄壮的大象,背上驮着客人,身后为一驽者牵着,正蹒跚而行…… 新德里:博物馆里看源流

飞机经过四小时的飞行,开始降落在德里的英迪拉·甘地国际机场上。英迪拉·甘地,这个名字在1980年代曾如雷贯耳,威震南亚政坛。作为印度独立后首任总理尼赫鲁的女儿,英迪拉·甘地曾两任印度总理,以手段强硬著称,被人称为印度的“铁娘子”。1984年为锡克教徒刺杀,德里的国际机场便以其名字命名,以示纪念。

德里是旧城,新德里则是印度首都,后者离机场约20公里,机场主要为首都服务,为南亚第二大机场,年吞吐量3000多万人次。同是人口大国的首都国际机场,北京机场年吞吐量达9000多万人次,其中的差距显而易见。

一下飞机,我们涂好防晒霜,戴上帽子,准备要抵御一波又一波热浪的袭击。因为在此之前,关于印度夏天酷热的新闻,已将我们蹂躏不知多少遍了。然而,这担心显得有点多余,尽管天气预告气温将有30多摄氏度,但实际的体感,却跟国内的27~28摄氏度相仿,并没有出现大汗淋漓的惨象。后来听导游解释,我们才算明白,印度一年分暑、雨、凉三季,刚刚结束的暑季是最热的,7月份最高气温达到40多摄氏度,不时会有人死于酷热的新闻。现在雨季刚刚开始,感觉与上个月已有了天壤之别。

随着人流,我们来到出关口,无人维持秩序,人们依着国内、国际旅客的区别,排起长队来。侧面是一幅巨大的三星手机广告,正面墙上则有10个巨大的手,分别作着10种手势,这应是佛教的手印(也许印度教也有这种手印,但我不得而知),我只认识其中说法印、无畏印、与愿印、降魔印、禅定印等常见的数种。那些手印,在我看来似乎有一种拒绝的意思,使人对入关有一丝丝担忧。

我们排着队,沿着隔离带分隔出来的人行道曲折蛇行。尽管人多,但大家出国在外,都表现得有点绅士气。这时候,一位头发斑白、颔下长着美髯的印度汉子出现在我们身后,那样子,差点没让我喊出来:泰戈尔!是的,这是印度曾获诺贝尔文学奖的诗人泰戈尔的故土,出现个把与他相像的人毫不奇怪。这位睿智的诗圣曾来过中国,鲁迅、胡适、徐志摩等人接待过他。他的《新月集》《飞鸟集》《园丁集》《吉檀迦利》等诗作,对我国读者的影响至今未见衰遏。眼前这位“泰戈尔”缓缓而行,气定神闲。我正在暗地欣赏着他那“诗圣”般的气质,没想他一掀隔离带,敏捷地穿过数道空档,远远挤到了排队者的前面。这一幕,将我的美好感觉顿时打得粉碎。

所幸入关顺利,没有俄罗斯海关那种冷冰冰的故意拖延,也没有柬埔寨海关关员对小费明目张胆的索要,咔嚓一声,关防大印盖在了你的护照上,一切顺利,你就是正式进入到印度的外国客人了。

走出机场,迎接我们的巴士有近20多个座位,我们一行9个人坐下来,显得十分宽敞。导游阿洪,自我介绍说曾在天津理工大学学了两年中文,口语虽不是很流利,但应付我们这些游客,已是绰绰有余了。

巴士在新德里的街道上穿行,街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汽车、摩托车、嘟嘟车同台竞技、奋力向前。街上尽管热闹非常,但周遭少见高楼大厦,多为两三层的房屋。这个2300多万人口的大城,占地约1000平方公里,街上不怎么见有红绿灯,却有无数的大转盘,一个套着一个,若从空中俯瞰,肯定像某个巨大的原子结构图,每个转盘都延伸出数条直线,再与其他转盘相连。汽车绕转盘而行,走到自己想去的出口即开出去,这种疏导方法,也还算顺畅。街道两旁,遍植树木芳草。都说我们广西南宁是绿城,但与新德里的绿相比,我们的绿未免有点小气。新德里的绿,是靠大树和转盘支撑起来的,那些菩提树、凤凰树和木棉树,躯干动辙数人合抱,盘踞街边,枝繁叶茂、树影婆娑,且株数众多,一棵接着一棵,俨然街道的主人,人反而成了附属物,显得如蚁蝼般单薄细小而微不足道了。

午饭安排在丝绸之路餐馆,显然这是专门接待中国游客的餐馆。大喜过望地看到有几位颇似中国人的女侍,即上前用汉语询问,没想人家是满头雾水,一问三不懂,才想起印度也是民族众多的人口大国,本身就有不少黄种人血统,在接待中国人的餐馆里招几位貌似国人的侍者,只为让客人有亲切感,原非什么难事。

午饭吃得还算不错,每人先上一道汤,黏糊糊的,里面漂浮着一些切得小小的或红或白的颗粒,进了口才知道,那是切碎的红萝卜和椰菜。主食有中式炒面,当然不会少了印度的咖喱拌饭。那米饭颗粒修长、颜色雪白,说是恒河平原的优质稻米,看起来很是诱人,吃进口中却味道索然,口感令人实在不敢恭维,没有我国米饭的那种胶质和香气。但正是饥肠辘辘之时,我们狼吞虎咽,很快就让异国的饭菜填满了我们的胃。面对哪怕是多么不合胃口的东西,我们在不能选择的情况下,也只能安然地接纳它。当然,深为大家称道的菜肴也有,那就是生吃的胡萝卜,味道少见的清甜,一口咬进嘴里,嘎的一下,清脆可口,只要你的肠胃接受得了,它就不失为一种真正的美食。

下午,参观印度国家博物馆。作为世界四大文明古国之一的印度,这个国立博物馆外观只有两层,相比我国的国家博物馆、法国的卢浮宫博物馆、英国的大英博物馆,未免显得小气了一点。但当我们一走进其中,立马就被它那些琳琅满目的收藏震撼了。那从史前直到18世纪莫卧儿王朝,前后长达5000年的历史场景,马上在我们面前复活起来。

几个一人高的陶罐矗立在我们面前,体形巨大、肚腹浑圆、面貌温暖,好像那些静坐潜修着的印度人。这些公元前2700年的东西,无声地向我们述说着那段印度文明滥殇的日子。如同世界上所有的文明源头都与河流有关一样,印度文明发源于印度河。这条南亚次大陆仅次于恒河的第二大河,发源于巴基斯坦,全长3000多公里,平均年径流量达2070亿多立方米,是印度和巴基斯坦农业经济的主要命脉,也是印度国名的来源。

这个代表着哈拉帕文明的陶罐,圆身尖足,看样子至少可以装下一立方米的水。哈拉帕文明曾是远古人类最伟大的文明之一,那里的城市是各大陆最大的早期城市住宅区,设施完善、技术先进,拥有世界上第一个城市卫生系统,而且那里的数学、工程学和牙科等技术水平非常完美。后来它迅速衰落,很快就被世人遗忘了,名字被深深地掩埋在当地的传说之中。直到20世纪20年代,这些遗址被考古工作者挖掘出来,人们才开始意识到它的存在。1922年至1931年间由外国人主持的印度考古活动,发现了37具公元前1800年的遗骸:“两具骷髅躺在一条小巷通往公共井房的砖台阶上,一具是男人,另一具可能是女人。他们死时显然是在街上爬,其中一人在最后时刻向后倒下。在外面,还有两具尸骨倒在小巷里。在不远的一个街区内,又发现了9具尸体,其中5个是孩子,这些尸体堆在一起,暗示他们是被匆匆扔进一个坑里的。在城市另一面,一所大房子的一个房间里,13个男人和女人,再加上一个孩子的残骸堆成可怖的一堆,其中一具头骨似乎是被剑劈开的,另一个也像是被类似的武器所伤。”(戴尔·布朗《古印度,神秘的土地》)这一神秘谋杀的发现具有非凡的意义,为解答印度河流域文明的遗弃和湮没,提供了一种值得信赖的答案。

纵观世界文明的发展史,许多看似十分强大的文明,却往往轻而易举地毁于一旦。一些是自然灾害或者疫病横行,但更多的,却是人类自身的原因,是一种文明对另一种文明的侵略和征服。北方的雅利安人进入印度河流域,成为了这片土地上的新主宰,那个时代开始形成的吠陀文化、种姓制度和宗教信仰,影响十分深远,一直延续到已经进入21世纪的今天。其间的2000多年,从16雄国、亚历山大、伊斯兰教、孔雀王朝、佛教、莫卧儿帝国、大英帝国、基督教……乱哄哄你方唱罢我又登场,每种文化样式对前朝都有所承续,也有所摧残,更有所融合创新,形成了今天纷繁复杂的印度文化。

博物馆中陈列着大量精美的雕塑,有壮硕健康、圆润生动的男性断臂躯干,有印度教法力无边的湿婆神和大象神,有体态祥和、神情安稳的佛陀,有花纹精致、纷繁复杂的伊斯兰细密画。这些精美而博杂的艺术长河,恰如王琳所编的《印度艺术》一书所述:“印度艺术融合了许多其他民族的艺术养分。雅利安人迁入时推行了中亚原始文化,古希腊艺术与印度艺术的相融合形成了犍陀罗艺术,在佛教艺术兴盛时期周边各国取经者带来了大量异民族的文化,西亚波斯的伊斯兰文化给16世纪的莫卧儿注入了异族情调……综合性使印度美术经过千年酝酿成为最具民族本色的一坛美酒。”

在这坛“美酒”中,我们最看重的是佛教美术,尽管它们在博物馆中所占份额不大。我伫立在佛像跟前,仿佛看到2500多年前,佛陀在广袤的原野上踽踽而行的身影,他有时信众环绕,有时却孤独无依,手持一只钵,沿途向村民们化斋。他得到的食物有好有不好,但只要布施者诚心以赠,佛陀都不嫌弃,都有滋有味地吃下去。有一位老佣人拿着一碗腐烂的食物出门,正准备丢弃,刚好遇上沿门托钵的佛陀,看到他那庄严的姿态、大放光明的金身和眉宇间散发的慈悲与安详,她心里非常感动,心想如此相貌庄严的人,平时吃的肯定不是一般的食物,而现在却托钵化斋,这正是他的大慈悲之处啊!只可惜她没有美味佳肴,心中不禁十分难过,惭愧地对佛陀说:“我实在很想设斋供养您,但手上只有这碗粗劣的食物,如果您不嫌弃,就请收下吧。”佛陀看出她清净的虔敬之心,就毫不犹豫地收下了她的布施。有时候,他化斋的运气也不好,乞讨七户而无所获,佛陀就会停下来,让这一天饿着肚子。但他一点不着急、不恼怒、不生气,在草地上安然打坐,让思绪穿越时空,进入到他所一手缔造的佛教世界中去。

佛教在印度全面兴旺的时候,已是佛陀身后的阿育王时代了。那时全国人人信佛,个个念经,到处是庙宇寺院。出家人在寺院里整理佛经、论辩佛理,互相探讨、共同提高,将佛教提高到一个前所未有后也难再的高度。孔雀王朝之后,佛教在印度日渐式微的同时,也日渐传向世界各地,就像那些象征着佛教的荷花,移栽他处,开出了更为绚丽夺目的华彩。佛教一支向南传向斯里兰卡,再向东南亚流播到缅甸、泰国、柬埔寨和中国云南的西双版纳一带,是为小乘的南传佛教;一支向西北再转向中国,再到日本、韩国、越南,是为大乘的汉传佛教;一支向北越过喜玛拉雅山脉,进入西藏,再到青海、內蒙古等地,是为密宗的藏传佛教。到今天,佛教已经成为世界的四大宗教之一,信徒超过三亿人口。

导游十分理解我们的心思,将我们带到一座金色的宝塔跟前。这是佛陀的舍利塔,通体金色,有四颗,一颗在塔内,三颗在塔前两只玻璃罐和一只盒子里。隔着数层玻璃,自然看得不甚真切,但这已是我们最为接近佛陀真身舍利的时刻,大家都很激动。师傅们在塔前虔诚地行三跪九叩的大礼,又集体诵念三遍《心经》。虽然大家尽量压抑着声调,但在博物馆中还是显得博大而沉雄,似乎有一种穿越时空的力量,在周围久久回荡。

博物馆的管理还比较人性化,只要不开闪光灯,照片任你拍。这样的拍照,对展品其实没有什么损害,对跋涉了千万里而来的参观者,则是一种巨大的恩惠了。回想在多年前,我到北京,参观中国历史博物馆,看到一件保存得十分完好的唐代武陶俑,圆睛虬髯、体格健旺、孔武有力、仪态贲张,一刹那我就被它的精美惊呆了、折服了,我无法用语言复述那瞬间的感觉,只是久久伫立跟前,双手抖抖索索拿着手机,旁边的管理员厉声地警告说:不能拍照!我一时不知所措,呆呆地看着,恨不能将陶俑的所有细节都刻画进脑海之中。我看了许久,直到管理员提醒,才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地歉然离去。

从博物馆出来,我们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入住五星级的Le meridien酒店,店门前有几位盘着头巾的侍者在接待游客,一看便知是锡克教人。他们都蓄着黑乎乎的、修剪得十分整齐的胡子,身上穿白衬衣、黑长裤、黑背心,脖子上打着领带,皮鞋擦得锃亮,全身上下整洁得一丝不苟。看到他们的模样,我不禁想起新中国成立前上海租界区那些俗称“摩罗差”的印度巡捕。当年他们是不把国人当人看的,他们挥舞着警棍,吹着尖利的口哨,为虎作伥,到处击打、驱赶我们的同胞。现在,他们微笑着向我们致意,将我们的行李接送到房间去,我们给他们小费,他们鞠躬退出。这一切,显然一是因为我们背后有一个强大的祖国,二是我们付出了他们应得的报酬。

砰的一声关上门,房间就成了我们暂时的领地。拉开窗帘,窗外远处是一条宽阔的大街,一幢高层建筑掩映在浓绿的树荫之中。下层的楼顶上,有一个圆形的游泳池,红男绿女像游鱼般晃动。与国内的大宾馆相比,一切都没什么两样,酒店的内部管理可能还要更上档次。我们到楼下餐厅吃自助餐,数以百计的食物任君选择,是味道十分纯正的西餐。你坐在桌上享用,会不时地有侍者过来帮助撤掉一些用过的碗碟,询问你还要喝点什么,一切都十分惬意,就像到家一样。不足之处,就是缺少家里才有的那些稀饭和咸菜,还有那种可以大声地吆五喝六的氛围。

暮色开始围拢过来,夜开始了。新德里时间比北京时间慢两个半小时,这时候,国内早就夜色正浓了。瓦拉纳西:包罗万象的母亲河

眼前这条河,是一条闻名世界的长达3000公里的大河,也是印度大地的母亲河,它就是恒河,一条发源于中国境内喜玛拉雅山脉的大河。它容纳了一路纠集的各条涓涓细流,撕裂了崇山峻岭的阻拦,经过数千里的奔袭,终于来到了瓦拉纳西,印度比哈尔邦最大的城市,成为一片莽莽苍苍、波澜壮阔的大河。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是这条大河创造了印度文明,没有恒河,可能印度什么都不是。大河,往往是某个文明发祥兴盛的原始力量,在全世界都是如此。

关于印度和恒河,阿迪加以给中国总理写信的方式,对此作过这般沉痛的描述:“印度这个国家是由格格不入的两面组成的矛盾体,一面是光明,一面是黑暗。大海给印度带来了光明,印度任何一个靠近海岸的地方都比较富裕,但那条河带来的却是黑暗——那条黑暗的河。您知道我说的是哪条河吗?那是一条死亡之河——她的两岸到处都是肥油油、黑黝黝、黏糊糊的污泥,牢牢抓住生长在上面的一切植物,让它们生长迟缓,茎株矮小,艰难挣扎。噢,我说的是我们的母亲河——恒河,吠陀之女的化身,流淌光明之河,我们所有人的保护神,打开生死循环解脱之门的圣河,这条河流经之处,尽是黑暗之地。”作者猜想印度总理会力邀中国总理前去恒河沐浴,他因而力劝中国总理:“别去!总理阁下!我劝你千万别去恒河沐浴。水里都是什么东西呀!满是粪便、稻草、泡得腐烂的尸体躯干、腐臭的水牛,还有7种不同的工业酸!”

对自己祖国和母亲河的这种描述,显然是小说家言,有爱之愈深、责之愈切的意味,显然不足为据。阿迪加的这部小说,获得了英国的曼布克奖,前些年出了中文译本,在世界各地有相当的影响。

眼下,我就来到了恒河边的瓦拉纳西,有点泛黄的河水从城下流过,河岸上是一长排黝黑的建筑,显得高峻巍峨,有一份历尽沧桑的的沉重和诡秘。据说这些都是印度神庙,江岸上有数十幢之多。神庙之下,有石级通往河边供人上下。靠近河边则有巨石铺就的平台,天刚下过雨,平台一灰黑的印痕。

瓦拉纳西城是瓦拉和纳西河的交汇处,为印度著名的历史古城,也是印度教的圣地,位于北方邦东南部,坐落在恒河中游新月形曲流段左岸,人口100多万,有各式庙宇1500座以上,平均数百人就有一座。那几天,我们走在通往瓦拉纳西的路上,不时碰到有游神的队伍,他们就像化妆舞会一样,浩浩荡荡,向北而行,朝着喜玛拉雅山的方向。那个月正是他们的“斋月”,他们不能吃肉,要斋戒沐浴,然后集中出发,有的开着汽车,有的结队步行,簇拥着打扮成印度女神者,一路唱念着经文,去朝拜他们心目中的神祗。路途遥远,路上必须走好些天,才能到达目的地,但不这样,似乎无法表达他们对于神的虔诚。

我们一到瓦拉纳西,最先想到的就是去看恒河,看恒河边上的祭神之夜。由于恒河边的街道不让进汽车,我们便两人租一辆三轮车,单程要跑40分钟,250个卢比就可跑个来回,折成人民币也就25元左右。载我们的司机是一位小老头,精瘦的身躯使人怀疑他是否可堪重负。他拼命地蹬着双脚,沉重的喘息隐约可闻,令人顿生怜悯之念,每有陡坡,行车更显艰难,欲下去帮忙推车,但车行之间,人流挤拥,不好行动,只好听其自然。沿途人流如织,各种车辆抢道而行,喇叭声不绝于耳。街道中间有两条半埋于地下的水管,大概是自来水管和下水道之类。三轮车在密集的人丛中穿行,不时地来个急刹车,因为经常会有“神牛”悠閑地穿过,或者干脆就卧倒在地,以冷然的眼神看着你,然后叭叭叭地拉下一大堆粪便来。

到了江边,已是傍晚,天色昏暗下来。码头上早已聚集了很多人,沿江下去有数个码头都如此,后面仍有人不断鱼贯而来。据说一年四季里,只要不是雨天,这里都有祈神仪式,天天如是。有人沿着江堤席地而坐,有人则在楼上斜倚栏杆,逍遥看景。有人坐到河里的船上去,有的则围在临时搭起的舞台旁边。在这喧闹的人群中,既有面色黧黑的本地人,也有肤色各异的世界各地游客——他们大多拿着相机,拍摄着这难得一见的景象。

印度人认为恒河是一条圣洁的河流,是可以沟通天人两界的便捷通道。平日男女老少都会进入河中沐浴,以圣水洗净自己身上的罪孽和不洁。即使自杀的人,也会选择投进恒河之中,以圖灵魂得以升上天国。那些死去的人,人们也会拉到恒河边,在河岸的石台上架起木头,将尸体焚烧殆尽,再扬灰河中,如此方可登上极乐世界。

我们无缘看到火化的场面,但看到了祈神的仪式。音乐声响起,一队年轻小伙分列于不同的舞台上,一会合掌行礼,一会拿起香火鞠躬如仪,神情极其谦恭。转到另一码头,那里也有一队年轻人在表演,唱念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的放大,加上不时地有众人的和唱,那浑厚的和声,在夜空中久久回旋。我们尽管一字不懂,但从人们肃穆的神情中,读到了那种千年如一的诚心和虔敬。

人群中,有人在兜售莲花灯,一朵塑料莲花当中点上一点蜡烛,人们买了放进江里去,一面放,一面念念有词,诉说自己的心愿。那点烛光就摇摇晃晃、明明灭灭地荡向江中,流向那不知终点的远方——这一情景,大概与国内的盂兰盆节相仿。

要了解印度社会,此情此景无疑会是最合适的。围观者中有西装革履的上层人士,有长着翘翘胡子、身材臃肿的男人,有天真烂漫、赤足而行的孩童,也有身着纱丽、鼻上穿环的妇女。如果懂印度语,能与他们交谈,绝对会得到一个个色彩各异的人生图景。

次日清晨,我们再次来到恒河边,踏着河岸边那黑黝黝的石台,感觉自己似乎就挤在庞大的人群之中,有人从天国来到这里,又有人从这里登向天国。王羲之在《兰亭集序》中慨叹:死生之大矣,岂不痛哉!对于生死大梦,世界上不同的族群自有不同的解释,但如都能于生命倍加珍惜、于死亡淡然视之,正如印度诗哲泰戈尔所云:使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那么,这种共同的向往便会有共同的话题,便会减少一些争雄斗狠,便能坐在一起平和地解决相互间的争端。中国和印度两个东方大国,尤其应该如此。

恒河边清晨的景色与昨夜又大为不同。河中水汽升腾,太阳在对岸遥远的东方若隐若现,游人络绎上下,江上游船如梭。江岸边不时地有人打水,用塑料桶或者玻璃罐子打回家去供奉起来,据说这样可以消灾解难。江边浅水处有不少男男女女浸在水中,女人穿着纱丽全身披挂,让那有点混浊的水沐浴着自己的身心。有人在叫卖金刚沙,用拇指头大的玻璃瓶装着。恒河的沙子细腻晶莹,佛陀就用“恒河沙数”来形容数额的特别巨大。尽管卖者用心良苦,但要买回去做纪念的人不多,来过、看过、听过,那就行了,人离开这个世界,是什么也带不来也带不走的。

我们坐上游船,这是些中间浑圆、两头尖尖的木船,恰如一只巨大的橄榄。引擎发动,船儿朝上游开去,两边翻出雪白的浪花,那河水看不出怎么干净,也看不出怎么脏。如此的大河,才有着如此庞大的生命力和包容力,经得起人们充满热爱的赞扬,也经得起人们最恶毒的抨击。如此的大河,其实也就像印度这个国家一般,浩浩汤汤、包罗万象,既包孕着清澈的流水、晶莹的沙粒、巨大的力量和勃发的生机,也包藏着浑浊的污垢、动物的尸身、阴险的暗流和死亡的阴影。不管发生过什么,它都一样滚滚向前,年复一年,不舍昼夜。春天来了,告别冬日的衰落,植物便吐出新芽,女人孕育着新生,所有的一切,既承载着昨日的痛创和今天的无奈,更承载着明日的希望。

瓦拉纳西是印度教的圣地,佛教在这里被包含进庞大的印度教之中,佛陀也成为了其中的一位神祗,留下了鹿野苑和大麦塔的遗迹。但佛教走出了印度,走向了更加广阔的天地,就像流到印度洋中的恒河,完成了某种质的飞跃,成了另一种更伟大的存在。那位亚洲第一个荣获诺贝尔奖、曾经考察过中国的诗人泰戈尔,在他的诗作《生命的溪流》中,对生命作过这样的阐释:“ 就是这股生命的泉水,日夜淌我的血管,穿过世界,又应节地跳舞。/就是这同一的生命,从大地的尘土里快乐的身上生出无穷的芳草,迸发出繁花密叶的波纹。/就是这同一的生命,在潮汐里摇动着生和死的大海的摇篮。/我觉得我的四肢因受着生命世界的爱抚而生辉。我的骄傲,是因为时代的脉搏,此刻在我血液中跳动。”

这段文字,写的不应只是个人,而应是恒河,是印度,是佛教,是整个人类!

责任编辑   谢  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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