铎木
一月
一月真好。柱子松了手
他的那些有着相同工艺但神态迥异的
木器,被节日惊醒,沾满
喜庆的纸屑
为旅途拭去垢尘,给母亲一个电话
手里紧捏着那串佛珠
落雁塘,站在窗外
娘说:“把佛珠挂在脖上,不要摘下”
柱子应了三遍,一月才慢慢离开二月
画春时,他宽恕了一丛槿花
宽恕了坚忍的记忆,宽恕了一场夜雨……
四十年了,雁鸟和时代
言笑宴宴
忽忆起某日,收同乡女子的一句祝福
百合花与巧克力,拓下风雅与颂词
并非烟雨。匠艺与契约
镶入二月的深圳三月
滟澜从眉眼漾开,季节略显安稳
梦里,母亲从黑灯芯绒衣袖中
翻出慈悲的笑
柱子将春景缓缓打开,将进村的小路
装扮成一闪而过的女子,装扮成
淡素的山歌
父亲说过,三月会萌发满坡的桃花
那日,柱子学会了画一只彩蝶四月
梅雨前,择了吉日
入梦。山坡向南,为梦中人斟上一杯酒
流光静止,非桃念
在一本繁体的旧谱书中寻找秩序
青鸟的啼唱、綠叶,甚至
一些咒语
柱子打开北面的木窗,记起红色的丘陵
给四月喂了一场清明的细雨五月
湘西南的风落单了。江湖阔,却宽不了
玉卮月娑。寂寂,簌簌……
不悲,不喜。剜下的岁月染上雎鸠的哭
五月初五日,与子规相遇。惊现
神灵倒扣的碗钵、对岸的鼓点
檐角的风、满堤的唠嗑、罗裙上的尘瘴
柱子一个人点上灯,任深圳的鸟找到皂木
他把五月的船歌放了
留下乡村的端午、深圳的谙水六月
荷花开得慵懒。他起身,裹着青衣
从诗句中翻出蜓翼,迟迟不肯退去的约定……
六月,眉睫低了
痴意的风给了深圳满池的绿叶
柱子在木器上弄出响动,南风轻抚
和人聊起从南山滚落的露珠
柱子对女人说,该把湘水拿出来晒晒了
女人却拿出了深圳的夜七月
该寄回一封书信,信中有流火和暴雨
鸽子从城市的棕榈树上一闪而过
帘子落下……
娘说过,或悲或喜或哀或恸,俱是暖衾
那么该画下甬道
枕石、烛灯、夜鸟、南风……
子夜,深圳喘了一口气。风静
柱子袖中的蛾子,往岸边的火焰飞去八月
月色依依,从跌宕的音乐中惊醒
回望,锯齿与墨斗向着西北
尝遍方言的茱萸弹开诗句
大度的城市保留了柱子早年的木器
诗句学会了潦草,学会了
掩耳盗铃
友人带着家乡的竹筒酒
推门进来,他们爆炒了八哥的舌尖
佐着钟声,饮下深圳的浩月九月
九月,尚可喝下一杯稗子酒
夜色行至阑珊,剩下眉梢的薄雾
自我欣赏的长短句
平仄处,柱子面对台阶,一遍遍
刻画出
篝火、稻草人……
老父亲的驼背上站着一对鹭鸟
青衫渐渐淡了。更阑,秋季拒绝了酒觞
保留了红豆的齿痕十月
天空高了。尚有遗落的果香
秋阳如旧留声机的磁针,指着
十字路口的铜鸟
绿灯亮起,乡村远了
柱子站在斑马线的右边,倾听异乡人的巢语
深圳扶着栏杆,与夜色合掌而眠
言不得,那就慢慢渗透
季节留下的半支歌,留在子夜的茶杯十一月
风瘦,夜却厚了。夜猫从琴音中出来
与深圳对望
柱子隔着绿色的帘布。默念
伤情的马车已经锈蚀。给深圳安装上
齿轮、活塞、霜风、背影、皱纹
最后,是那朵兰花
柱子用三十六根伞骨,撑起丁香的颜色
夜,淡于裙。一段唱词,冷于唇……十二月
早年种下的相思,结下了霜花
痛已然释怀
翻过南岭的雁鸟接近暮色,栖在沙洲
木屋正在溃散,瞎眼奶奶的传说已经远去
父亲已经远去
柱子往白瓷杯里加了些沸水
柱子,一个流放的木匠
他放养的山水在木器中折返。江南少雪
绽放出厚实的暖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