郜国志
做不完的梦
昨晚,我又做梦了。肯定是母亲不放心才托梦给我。
第一次做这样的梦,是我到部队几个月之后的一天中午。我头刚挨枕头就进入梦乡,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呼唤我。一抬头,只见母亲站在我面前,惊得我张大嘴巴却喊不出声来。母亲说,你这么瘦小,从未出过远门,我不放心,来看看你。妈您去哪里了?我到处找不到您,是不是我让您生气了?我还以为您不要我了。我生怕她突然在我面前消失,语无伦次一口气说出了憋了多年的话。傻儿子,妈怎么会生你的气?妈这不是来看你了吗?妈,我这么久才见到您,您不走好吗?我哭喊着,紧紧抱住妈妈不放。妈不走,妈会在这里一直陪着你。
一阵清脆的起床号声把我惊醒。恍惚间,眼前的环境既熟悉又陌生,不知自己身处何处,有种从天坠地的感觉。
你是不是做梦了?刚刚还流泪说梦话呢。邻床战友杨晶关切地问。
不想让人知道心事,却又被意外发现,有些始料不及的尴尬。
我家住在大四合院里,十几家人的大院子,总共有几十个孩子,我们吃饭时都会端着饭碗聚在一块,惠芝奶奶的腌菜、水英姐的泡辣椒、凤银哥的炒洋芋、自家大哥的四季豆焖南瓜……你一碟我一碗摆在地上大聚餐,显得非常热闹。虽然都是家常菜,但我们都吃得香,咽得快。
记得上小学前,我们都喜欢听继川爷爷讲故事。小伙伴们每次都蜂拥而至,席地围成圈听他讲故事。继川爷爷是位慈祥、和蔼的老人,学识渊博,大家都很尊敬他。他有个英雄的儿子是解放军某连的连长,在剿匪中壮烈牺牲,一块“光荣烈属”的牌匾挂家中显眼位置,让人肃然起敬。那时候的文化生活相对枯燥,继川爷爷讲的故事,其实是我们的启蒙教育。
印象深刻的一次,是继川爷爷给大家讲“薛仁贵征东”的故事。当讲到薛仁贵家境贫寒,自幼丧母,被人瞧不起还常常被欺负时,小伙伴们都流眼泪。听了这个故事后,薛仁贵的遭遇不断地在我脑海中浮现,竟成为我心中打不开的心结。
那时母亲正处于病情加重之际,家庭的困境让我们兄弟比同龄人想得多,思考也多。别人一听而过的故事情节,却在我心中扎根,总担心有那么一天故事中的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世间之事仿佛故意与我们兄弟为难,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最终我和家人的无限眷念还是未能挽留住母亲。从此我就把自己当成故事里的薛仁贵。失去母亲的痛让我变得寡言自卑,我害怕被人提及是没娘的孩子。
没有,没有。可能是眼里进了灰尘。我慌乱地边穿衣边回答,躲避、掩饰着心事。这之后,梦已经成为我与母亲对话的约定。
我结婚的第二天早晨,妻子告诉我她昨晚上梦见婆婆了,说婆婆拉着她的手,说了许多的话。我激动地对妻子说,这是妈来看你,她很喜欢你这个儿媳,我俩是前世修来的缘分,她以后不再有那么多的牵挂。
一晃母亲离世已四十多年,我也年近花甲。几十年来,每每遇到大事、难事,我都会梦见母亲,母亲的音容笑貌就会浮现眼前。一个小火炉
我们村子虽偏僻,但从不缺水,有水就会充满活力。村子南北长约八百米,周边村寨每隔几天都来这里进行农产品交易,是少有的被称为“街”的村子。村子南北两端立有照壁,南头原有一道寨门,上有“鹤镇雄关”四个大字。村南临河岸边挺立着一棵黑果树,据说已有上百年的历史,是镇村的风水树。树下一排的石桌石凳,大人、小孩常在此闲聊、玩耍,树旁的小石桥上不时有行人和牛羊经过,桥侧缺口处一股清泉形成一帘瀑布倾泻河里,绘就了一幅错落有致的乡村唯美画面。
那年,母亲在县医院住院,医院食堂的饭菜太贵,只好自己做,我就把小火炉送过去。
下午放学后,我收拾好需要送的物品,背上小火炉,一个人急匆匆赶往县城。小火炉虽只有十多斤重,但走了不多时,我就累得满身大汗。我走走歇歇、歇歇走走,一步一步往前挪。尽管走得艰难,但想到能为大人做点事,一种男子汉担当的豪情油然而生,于是脚下又有使不完的劲,只想早点赶到县医院见母亲。
路过小教场村子的时候,就想到人们常提起的充满传奇色彩的石头白马。石头白马静立在村西南一片茂密的椿树林中。传说当地有一天突然暴雨倾盆、雷鸣电闪、战马嘶叫,待一切恢复之后,天空变得格外晴朗,树林中多了一匹长翅膀的石頭白马。后来人们把石头白马当成神马在此烧香祭祀,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物康阜。我在这里歇息时突发奇想,要是自己能像石头白马那样长出一对翅膀该多好,每天去看母亲也不用这么艰难地走路了。
负重前行,我边走边在心里数着数,这样容易忘掉时间和路途的遥远。不知走了多久,路两旁的杨柳树没了,房子却多了起来,原来是到南门了。几棵大树间一座石拱桥架在城南河上,石桥呈半圆形扣在河两岸,古朴典雅的风格,造型别致的设计,呈现独特的景观。
过了石拱桥,进城的路一分为三。向左到城西,向右到城东和正街,照壁后则进入县城后街。照壁画像下的小商贩吆喝卖瓜子、腌木瓜、腌橄榄、煮苞谷等,在招揽生意。
此时口干舌燥、饥肠辘辘的我,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忽然想起了曾在此买苞谷闹出的笑话。一次母亲带着我和二哥来赶街,到了南门照壁前,一阵煮苞谷的清香随着雨后的空气飞入鼻腔,让人垂涎欲滴。我要吃苞谷。抵挡不住诱惑的我恳求母亲。母亲看看我又摸了摸围裙后的衣服,迟疑了片刻后坚定地说买苞谷去。此时我眼里只有黄灿灿、香喷喷的苞谷,连人都辨别不清了,看见有人买好转身离开便追上去抱住她的腿说,妈快给我吃。阿弟,我不是你妈,你妈还没买好。三儿快回来,我在这呢。母亲赶紧叫我。原来是我认错人了。我羞红了脸,转身一头扎入母亲的围裙中。
时至今日,想起买苞谷的情景,我都眼睛酸楚,当初我给囊中羞涩的母亲出了多大的难题。闻着熟悉的香味,猛吞了几乎流出的口水,我扭头大步走向医院。
你回家吧,天快要黑了,路上不安全。不知这是母亲第几次催促我了。我不想让母亲为我担心,又不愿离开母亲,总想跟她多待一会儿。看着母亲点燃火炉,我对她说,妈,那我回去了,明天再来看您。我一步三回头慢慢地退出病房,但整个人却像丢了魂似的迈着沉重的双腿,走向黄昏中……
一碗酥肉
以前在农村能吃上一顿肉,特别是能痛快地吃一顿肉,那真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
俗话说,儿多母苦。由于我们弟兄比较多,加之母亲生病,父亲每月微薄的工資还没发就基本透支完了。要不是母亲精于打算,善于持家,一家人的日子真不知如何往下过。
越是缺衣少食,正在发育成长的几兄弟食量越大,因为肚子里没油水。特别是我,排行兄弟中间,不懂事,肚子像有漏斗似的整天对着母亲喊饿,可愁坏了母亲。
阿国,回去吃饭了。我正和一群小伙伴在生产队晒谷场上玩耍,父亲来叫我。回到家,一锅香喷喷的焖锅饭,一碗黄豆炖猪肝,一盘干煸洋芋片,一小盆苦菜汤已经摆在小桌上。我盛好饭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父亲居住的地方是一幢圆形的三层碉楼建筑,因在顶层视野开阔,我会经常从高空俯视,享受将整个村落和附近田园风光尽收眼底的视觉感受。
只见田野里不同作物搭配成五彩缤纷的世界,一望无垠。南北走向的过境公路,北面连着我的家和县城,南面则延伸进大山深处的远方。驶过的车辆,都会引发我对山外的幻想,时常充满着想探个究竟的神往。碉楼北面隔田相望坐落着一个依山傍水的小山村——银河村,两村之间的田野上有一条河流,被称作银河。河水由西向东从公路桥下穿越田间流过,此桥因此得名银河桥。
银河桥上游建有一座水磨坊,附近村庄的人都会将收获的小麦、苞谷等农作物运来这里碾磨加工。河岸上栽种着两排柳树,高大的水车在流水的冲击下不停地旋转着,还有在田间劳作的人和四处散开悠闲吃草的牛、马、羊,构成了一幅充满浓郁乡村生活气息的画卷。
父亲是教师,被安排到距家有六公里多的村办小学教书。因为距家较远,学校也没有食堂,只能一个人开伙。
在纯朴的村民眼里,父亲是先生,是受人尊敬的人。加之父亲为人亲和,教学认真负责,村民把子女送入学校都很放心,就把父亲当成村里的一员。
看到父亲一人既要上课又要料理生活不容易,常有村民给父亲送些自家地里种的新鲜蔬菜、水果之类的东西。履磊叔叔还让自己的儿子认父亲为干爹。几十年了,两家人像有血缘关系一样始终保持着亲情。
父亲写得一手好的行楷毛笔字,每年春节家里和周围邻居的春联书写都被他承包了。经常是笔墨纸张铺开就得连续写上好几天,父亲也乐于为乡邻服务。
我未到入学年龄就跟着父亲来到学校,一来减轻母亲的压力,二来也可以提前学习。我每次都不想去学校,父亲总哄着我去学校。但到了学校就想家,特别是看到银河上的那座磨坊和水车,就像是家门口的一样,幻想着家就在那里,想一个人走路回去。每当这时候,父亲就会说,快了快了,再过几天我们就回家。父亲没有食言,放学之后经常带我去生产队的果园摘水果,在养殖场里采桑葚、吃蚕蛹,还受学生家长邀请到家中做客,一起玩耍。忙碌中淡忘了一切,度过了一段非常快乐的童年时光。
请给我一碗酥肉,一碗米饭。我跟着邻居水英姐进了一家饭店,水英姐为我点了饭菜。
看着一大碗撒满葱花、香气扑鼻的酥肉,我早已口水直流,没等水英姐开口就自顾自地吃起来,直到碗底没有一滴汤、一粒饭才停下来。
随后水英姐又拿出一角钱给我,让我买自己喜欢的零食。这次我没有轻易出手,而是选了八分钱一包的饼干和几颗水果糖,留下来回家给母亲和兄弟。
直到回家听起水英姐跟母亲讲起我狼吞虎咽吃酥肉的情景,看到母亲脸上酸楚的笑容,我才知道这一切都是母亲特意安排的。
原来母亲看我经常喊饿,知道是缺少油荤,但家里的现状根本无法解决。在左右为难中,母亲还是咬牙翻出仅有的五角钱,让水英姐带着我去城里打牙祭。母亲还对五角钱用途进行了规划:用三角五分钱买一碗酥肉,五分钱买一碗米饭,剩余的一角钱给我买零食。母亲为了少花钱,选择自己不进城,让水英姐领我赶街打牙祭。
我把饼干和水果糖交到母亲手中,要她也尝尝。她轻轻咬一口含着就再也舍不得动嘴,说要分给几兄弟。刹那间,我突然后悔当时为什么没有想到留下半碗酥肉给她,哪怕让她吃上一口也好呀。与母亲相比,自己太自私了。
一碗酥肉,在常人眼里没有太重的分量,也不会产生厚重的记忆,但我却是记忆深刻。日后每当吃酥肉都会有一种特殊的感觉,那是一种比肉味香本身美百倍的亲情。
责任编辑 韦毓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