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泽明
国庆节回乡,自然要与九十五岁高龄的阿姆(当地的称呼,奶奶的意思)唠唠家常。她的右手和腿脚已不如以前灵便,好在眼力和听力还行。我到祖屋去看她老人家的时候,她正在睡午觉,听到我在窗外叫她,她大声地问坐在门外的堂妹:“是不是细哥哥回来了?”得到肯定的答复,她马上要堂妹进去给她穿衣服。收拾妥当,她挪着细碎的脚步坐到卧室门口的椅子上,拉着我的手,对着我看了又看,说我比过年的时候瘦了些,叮嘱我不要太节省,要吃好些。从表面上来看,阿姆的精神面貌好过我的预想,讲话中气也足。
祖屋已有一些年头,据阿姆回忆是修建于一九五六年。正房全是木质结构,有两丈多高,与周边低矮的房屋相比,显得格外高大。要是现在想建这样的房子已不大可能,已找不到那么多高大而笔挺的门柱。禾堂的对面有一棵亭亭如盖的桂花树,时下正是丹桂飘香的季节,黄灿灿的桂花一簇簇,缀满于绿叶之间。微风吹过,花儿像蝴蝶一样在空中轻轻地飞舞,累了就栖息在曾经给予过它们滋养的大地上,一地金黄。香气袭来,沁人心脾。阿姆开心地向我介绍说,这是你爷爷一九八〇年春天栽的,至今已有四十年了,我每天看到它,就像看到你爷爷还在世一样。怪不得前些年一个树贩子愿意出两万元钱买下这棵桂花树,父亲与叔叔们都同意了,而她就是不同意卖,此等好买卖就这样黄了。现如今桂花树多了,也就没那么值钱,树贩子说最多出三千元,阿姆听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后悔——这桂花树,是她的一个念想,值不值钱似乎与她无关。
每次與阿姆聊天,话题大多是有关于我的爷爷。情到深处,她往往控制不住情绪,泪流满面。山村本来就闭塞,再加上她几乎没出过远门,在她的世界里,丈夫是天,儿孙是地,她的生命就是在天与地之间不停地转悠。
然而,爷爷在经受了一年多的病痛折磨后,于二〇一三年的春节前撒手人寰了。
趁阿姆吃饭,我打开堂屋门,点上三炷香,对着放在神龛上的爷爷遗像行鞠躬礼,遥祝他老人家在天堂的白玉楼里开心快乐。爷爷的遗像不是出自所谓摄影家的孙子之手,而是一位走村串巷的照相师傅拍的。我对这张黑白人物肖像十分推崇,也应了那句老话,高手在民间。定格在遗像上的爷爷清瘦矍铄,眉语目笑,向后人展示了他直面人生苦难,笑看世事风云的精神风貌。
坐了一阵子,我跟阿姆说想去爷爷的墓地看看。她听了很高兴,直夸我是个孝顺的好孙子。来到墓地,只见爷爷坟头上的野草已开始泛黄,突兀的几株狗尾巴草在寒风中摇曳。我点燃一支香烟,恭恭敬敬地放在他的墓碑前。青烟袅袅,就好像爷爷生前习惯于浅浅地吸一口烟,优雅地吐着薄薄的烟圈。我对爷爷的怀念之情随风而起,升腾跌宕。
我爷爷讳名德扬,字振华。生于一九二四年,他的生日是中秋节,这样的日子也方便我们后人记忆。不过在我的印象中,爷爷好像没怎么过生日,他是一个喜欢清静的人,最怕麻烦,更担心亲朋好友们花钱欠人情。此前父亲和叔父想给他做花甲和古稀的寿诞,他都不让操办。二〇〇四年中秋节,应阿姆娘家人的强烈要求,他才勉强同意家人为他与阿姆共同举办了双八十寿庆。
爷爷五岁时在通信桥庵堂开蒙,跟随秀才出身后来成为爷爷岳父的私塾刘先生学习《三字经》《百家姓》《弟子规》和《千字文》等启蒙读物。刘老先生见我爷爷长得眉清目秀,又聪慧好学,便将他的大女儿许配给我爷爷。在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十二年里,他们的感情已是如胶似漆。在我爷爷十七岁那年,他把十六岁的小师妹娶进了家门。在现代人的眼光看来,简直有点不可想象,因为那个年纪还是不懂人情世故的未成年人。结婚后的爷爷仍辗转多地求学,直到一九四五年,二十一岁的他才回到村里开馆授徒,创办私塾,学生大多是家族子弟,也有周边慕其才学而来的求学者。一九四八年,他考进了县立乡村简易师范学校,又当起了学生。阿姆打趣他:“你真是个老先生,活到老,学到老。”
新中国成立后,百废待兴。爷爷毕业后被分配到税务局工作,税务局离家有一百多公里。爷爷参加工作的时候,我父亲只有三岁,二叔已经出生了,家里还耕种着不少谷田,我的曾祖父在一九五二年因病去世,家里的重担压得阿姆喘不过气来。迫不得已,爷爷只好放弃工作回家种田。一九五八年,农业合作社改组成人民公社。爷爷重新拿起教鞭,成了一名人民教师。但是,命运再一次跟他开了一个玩笑。一九六八年,他又回到了人生的起点,继续当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一九七八年,友人让他去找已是副县长的师范同学落实复职政策,年过知天命的他已经认命,没有再去折腾。
其实爷爷是很想再回到教学岗位上去的,但是他最怕给人添麻烦。后来才得知,与他同样情况的人大多复了职。也许这就是命。
爷爷这一辈子过得很清苦,养育了五男二女。在穷乡僻壤,要让一家九口有饭吃、有衣穿已属不易,更何况爷爷无论多苦、多穷都尽量送他们读书。我四叔与我大哥同年,满叔与我同岁,爷爷在供养他们读书时的艰辛我是亲历亲见。现在回想起来,也是泪眼婆娑。他把耕田的大水牛卖了,把山上的树卖了。一个孤傲的读书人为了儿子的前途,低三下四地找人借钱,那种困苦的囧境,如今我还难以忘却。为了赚钱,瘦弱的爷爷穿着草鞋,挑着一百多斤重的磨刀石、瓦罐沿村叫卖,真可谓到了人穷志亦短、马死落地行的地步。
满叔在部队转为志愿兵和四叔大学毕业工作后,陆续还清了所有债务,爷爷才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
爷爷是入秋的高粱,老来红。他写得一手好字,更擅长吟诗作对,十里八乡的亭台庙宇都留有他的手迹,乡邻们婚丧嫁娶、新居入伙之类喜事都争相请他写对联、诵经、主事。他写的对联不是从书上抄现成的,而是根据人、事、地、物、时的各种特点来创作,因而方圆十里八村向他求字、求对联的人络绎不绝。爷爷也是个菩萨心肠的人,从来不向人索取报酬,并且乐此不疲。
在一次纪念蔡锷诞辰的活动中,爷爷写了一副对联:“摧帝制,捣袁巢,终结八十三日;救中华,复民主,废除二十一条”。联中二十四个字既简明扼要地表述了讨袁护国战争的历史意义,也高度赞扬了蔡锷将军的丰功伟绩。
村里的忠大爷也是个读书的老先生,年龄与我爷爷相仿,但要晚一辈。空闲的时候,他们不时坐在井泉边的屋檐下吟唱诗词,惺惺相惜。听阿姆讲,在忠大爷的葬礼上,爷爷送了他一副挽联:“阳关曲字字惜怜哪堪回头,子建诗声声饮恨意何姑亡”。
漆大娘是我堂姐夫的母亲,她的一生遭受了许多苦难,早年丧母,中年失夫。后来儿女长大,生活苦尽甘来。在她八十岁的寿宴上,爷爷为她写了一副让人感动的对联:“忆昔日境处寒微,早年离母,中年失侣,上侍翁姑,下抚儿女,一手操劳,可谓黄连浸泡妇;喜今朝家奔小康,既有孝子,又有贤孙,仓积陈粮,库存余款,万事无忧,堪称甘蔗倒啖人”。
在他自己與阿姆的双八十寿辰上,他撰写了一副对联:“严椿喜尚茂丹桂投肴庆八秩,慈竹乐回春艳梅献寿祝千秋”。这副对联表明了是两个人的八十岁寿庆,同时表达了自己身体还很健康,而他的老伴经过一场大病之后恢复了健康。
爷爷这辈子是穷怕了,也是穷惯了。但是,他的财运直到晚年才有所转机。二〇〇〇年前后,乡村许多地方修建庙宇庵堂。他无师自通雕刻南无观世音、普贤、文殊、地藏、弥勒、药王等各种各样的菩萨。由于他的雕刻技艺高,又加上价钱公道,上门找他雕菩萨的活是一单接一单。我想他的这种天才造型能力应该与他长期在寺庙庵堂里读书以及他喜欢唱戏有关。爷爷还会做木工、篾工、瓦工,虽然手脚慢,但活做得很细。除去亲情,我对爷爷的学习、创新、审美的能力和坚韧的性格十分敬佩。
爷爷是个慢性子,不急不躁、不愠不火,天塌下来,他可以处变不惊,这种性格正好与急性子的阿姆互补。他们在共同生活的六十多年里,甘苦与共、相濡以沫,直面人生中的各种苦难。爷爷虽然穷困了大半辈子,但儒家人的济世情怀没有被潦倒的生活所磨灭。外曾祖父母有女无儿,爷爷事之至孝,养老送终,亲力亲为,被乡亲们颂为典范。对村里的孤寡老人、贫困学子则是怜悯关爱、尽力相助。村里面有一个外姓的学生,因其母与人私奔,家境清贫,考上大学而无钱读书,爷爷带头为其挨家挨户募捐,以解其燃眉之急。
在他的精神世界里,爱心是人的本能,一切都是顺其自然。因为在他的骨子里有一种“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情怀。
爷爷的座右铭是“云在青天,水在瓶中”。以前我不明就里,后来年岁渐长,才明白其中的深意。云在青天,舒意而为,水在瓶中,随器而行。人生的旷达就在顺其自然的哲学里。
爷爷离开我们已经好些年月了,然而他亲手种下的桂花树却越长越茂盛,每到秋季,花香四溢,满庭芬芳。
责任编辑 韦毓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