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献平
要不是喝多了,我断然不会对曲再兴说起安平给我讲的关于他媳妇的事。那天,我受单位指派,到师部所在地准备篮球赛的事,忙到傍晚。当地文联的几个朋友说,他们去额济纳旗看胡杨路過这里。作为朋友,自然要请他们吃顿饭。到餐馆坐定,要了几个菜,一伙人就喝了起来。酒酣耳热之际,我只觉得肩膀被人使劲拍了一下,一抬头,看到是曲再兴,急忙让他坐下来喝点、吃点。
七八年前,曲再兴和我坐同一个车厢,从遥远的华北穿山越岭,走州过县,一起来到巴丹吉林沙漠。后来我考学回来,摇身一变成了一个中尉。曲再兴没我幸运,但也留在部队转了士官。他结婚的时候,我们几个老乡还都去帮忙,也随礼了。
第一次见他媳妇赵莹,是在沙尘暴极其猖獗的冬日的一天。快要下班的时候,另一个同乡安平来电话说,明天周六,曲再兴让咱们去吃饭,你去不去?我说当然去了,他昨天就跟我说了。安平说,那好,到时候我去你单位叫你一起去。
此前几天,曲再兴就说,他的未婚妻来了,住在临时家属房,这周六有空来聚聚。那地方坐落在营区西南角,原先是某单位的车库,后来改成了临时家属房,总共有四十几间,每个单位都有几间,规定只有士官家属来了才可以住。曲再兴在后勤部服务保障中心,烧锅炉、卖馒头是主要功课,有时候我吃饭晚了或者周末睡懒觉,饿得肚子敲锣打鼓时,就跑去他那里蹭点吃的。
走近一看,红砖墙面,门前干净,与其他人门前尘沙压着落叶、碎纸与塑料袋贴地飞卷形成鲜明对比。环境即人心情。我想,曲再兴此刻肯定美滋滋的,黑胖脸上肯定挂满摇曳的鲜花,就连那厚嘴唇也流着红油。一进门,就闻到浓烈的饭菜香味,看到的却是张庆林和张锐强。张庆林也是中尉,张锐强是士官。他们和曲再兴的家都在城郊,自以为得了地理优势,就比家在山里的我和安平高一头。他们用小眼睛瞟了我和安平一眼,荡漾在嘴角的一抹不屑,虽然在强力压制,但仍很明显。他们脸和眼睛盯着电视机里正在扭捏唱歌的歌手,说你们二位真是大驾,最后走上主席台啊!
我明白这小子又在故意讽刺我和安平,便反唇相讥,说哪像你一般闻香而动,早早就冲着肉味跑过来了!张锐强人也瘦,脸如一根玉米棒子。他龇着一口好看的白牙说,两位山大王姗姗来迟,我等有失远迎,有失远迎,还请恕罪,还请恕罪。
他用的是评剧里常有的一句台词。所谓的山大王,自然是对我和安平的生身之地,南太行山区的鄙夷和嘲讽。安平哼了一声说,山大王有山有水,平原地带的人家,哪个不是喝着我们山里人的洗脚水长大的呀?然后他兀自咧开嘴哈哈大笑。
张锐强脸色变了一下,倏然通红起来,开口想说话,可憋了一下,又咽了回去。
张庆林把眼睛从电视屏幕移到我和安平脸上,干笑一声说,山上的人就是习惯茹毛饮血,生吞活剥,进化得比猴子还要慢十万年,都啥年代了,连个人话都不会说。
我脸色变了一下。这种地域性歧视在老家常见。老家人去县里,一些人一听说话是西边山里边的,就会眼睛斜一下,买他们的东西还要遭他们的白眼。我们几个虽然出来七八年了,又在远离乡土的沙漠地带服役,自小养成的心理习惯比戈壁滩上年年生长的骆驼刺还顽强。我正要还击,里屋布帘波浪一样鼓了一下,先是冒出一个黑头,头发剪得比汗毛还短,但头大如炒锅底。曲再兴两只肥手端着一锅土豆炖排骨,边往桌子前走边说,让让,烫了谁的猪毛可不负责!我们几个手忙脚乱地把桌子上摆好的菜肴挪了一下,让他放下。安平刚要伸手去抓一块色泽鲜艳的排骨,张锐强起身大喝一声说,咳,谁的黑爪子!
安平的手触电一样缩了回去,斜着脸正要反唇相讥,厨房里传来女声,脆脆的,清清的,像一滴水从高空落在薄冰上,令人浑身发战。我的心脏震了一下,目光像加了润滑油一般,迅速滑向厨房。安平也不约而同看了过去。只有张庆林盯着电视屏幕。那一女声完全是家乡口音,舌尖直但舌根没那么僵硬,有点鼻音但大部分是从牙齿缝里绕了上百圈才吐出。我全身血液似乎被火烤热了似的速度加快,且把血管撞得奇形怪状。曲再兴又出来了,拿了筷子和小碗,分发给我们几个。我无心看他,瞟一眼厨房薄薄的门帘,好像那张微微摆动的布匹后面,藏着一座美轮美奂的旷世花园。
大家坐定,倒了酒,曲再兴冲着厨房喊了一声:赵——莹——
我注意到,曲再兴口中的“赵”字虚弱得近乎乌有,而“莹”字却亮堂许多,还带着大股甜味,似乎能滴出半瓶子蜜水来。我说曲再兴啊,你这小子真是不地道,找了一个这么漂亮的媳妇还藏着掖着,真不够哥们!曲再兴瞪了我一眼,刚要起身,一只白如萝卜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曲再兴还没反应过来,一个身材秀溜,眼睛不大不小,脸盘方圆,皮肤如玉的俏丽女子站了起来,双手端了一杯白酒,说杨哥,来,我敬你一杯!我顺势定睛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说实话,我真不相信老家还有如此美丽的女子存在,在我的印象中,那边的闺女长得是白皙,但行为举止有点散乱,是散乱,有时候显得周正,但给人的感觉总是势利奸狡。曲再兴对象赵莹一下子改变了我对老家女子的恶劣印象。聚餐后第二天,我们几个早早就去了家属房,帮着曲再兴和赵莹布置好了新房,中午又在外面吃了一顿,说了几筐子淡话,各自回单位,只等着曲再兴发喜帖来,揣着红包去赴宴。
这时候的曲再兴和赵莹已经结婚三四年了,而且有了一个闺女。坐定,我先给朋友们作了介绍,又让曲再兴喝三杯补上,再逐一敬我的朋友们。如此混战了一阵子,我出去上厕所,曲再兴也来了。
尿完,我忽然想起在北京时安平跟我说的话,心里想,这话该跟曲再兴说,不然不够意思,但又不能明说,提示一下,可能效果更好一点。就这么犹豫了一会儿,然后下定决心,摇摇晃晃地趴在曲再兴厚如铁板的左边肩头上,有些委婉地说,曲哥,咱男人们,粗枝大叶,有些事儿可以糊涂,有些事儿还是明亮点好。比如对老婆,爱是爱,疼是疼,那都是应当的,可要是老婆心里边没有咱的话,咱这大老爷儿们的,千万不能吃哑巴亏,该弄个明白就得弄个明白。不要稀里糊涂,最后害了咱自己。
尽管也喝多了,听了我的这些话,曲再兴先是站定,低下脑袋,又抬手抹了一把同样发黑的鼻尖,然后抬起头,眼睛在我脸上搜索了一会儿,然后脸色雷鸣电闪,一股怒气使得他青筋直冒,冲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衣领,怒吼说,就你小子花花肠子多,就算你说得跟猜谜一样,老子也不傻,早就听出了你话里的意思。俺好好的媳妇儿,咋了?咋了?有啥事儿了?哪里不好了?
曲再兴如此表现,令我惊诧莫名。这小子,在我们那些老乡里面,算是最实在和本分的一个人了,话不多也不惹是生非,工作有板有眼,从不节外生枝,自作主张。当年,正是因为这樣,才顺利留转士官,一直在后勤部的服务中心负责烧锅炉,外加副食制作。曲再兴和赵莹结婚前两个星期,他还特意找到我,面带愁容,叹着一串灰色的气,对我说了情况。
曲再兴嗫嚅着说,最近几天,赵莹似乎有点不愿意和他结婚了。原因是,在农村老家的时候,赵莹和她家人觉得曲再兴是一个现役军人,一个月有几千元的工资,几年或者十几年后,再转业或者复员回来,还有一笔安家费。这样的条件,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后期,还是相当不错的。赵莹便和曲再兴订了婚。
等两人来到部队,赵莹一看,周边都是肩扛金星的军官。士官虽说也是官,但毕竟和军官差了一个祁连山的距离。她心里就犯起了嘀咕,自己这么好的长相,配一个士官有点憋屈,找一个一毛二的中尉,肯定也没问题。人在很多时候,确实是趋利的动物,尤其在社会生活这个层面。这似乎也不能怪赵莹。我小眼睛瞅着曲再兴的黑脸说,你俩在老家时提前办了那事没?曲再兴低下头,用脚尖搓了搓空无一物的水泥地,小声说,有过几次。我说,咳,这不就得了!一般来说,这个没问题的了。要是有问题的话,有句话说,强扭的瓜不甜,长痛不如短痛。
数天后,曲再兴打来电话里说,他和赵莹的婚礼定在本周六,在后勤部饭堂举行。老乡结婚,又是好兄弟,自然要去。到了那天,我和安平进去一看,哈,来的人还真不少。除了张庆林、张锐强等几个熟悉的老乡,还有一大堆不认识的,大致是曲再兴一个单位的。还有曲再兴的父母和赵莹的亲戚们,从遥远的老家来,见证他们两个的人生盛典。
婚后不久,赵莹就回老家去了,再没有来过部队。
如今,曲再兴这么一闹,确实出乎我的意料,弄得我下不来台。酒泉文联的几个朋友也上来劝解,曲再兴还是不依不饶,说要去我单位找我的领导。我有点哭笑不得,心里暗骂自己性格太直,同时又忽然觉得,安平不该跟我说这个事儿的。我这个人,就是心直口快,也比较热心,还总以为自己是老乡里面最聪明的。本来,我想提醒一下曲再兴是好意,结果好朋友当场闹了起来。
我知道的情况是,自从和赵莹结了婚,曲再兴每月只留二百元做零花钱,剩下的三千多元一分不少地汇给了老婆赵莹。据安平说,赵莹在河北邢台市里开了一家美容店,她姐姐在北京朝阳区也开了一家。老婆做生意,老公当然支持,这没啥问题。问题就出在,安平调到北京后,距离老家近,消息也灵通,不知道怎么着,他就听说曲再兴老婆赵莹在老家有了外遇。更严重的是,据当地人说,赵莹所生的女儿也不是曲再兴的。听了他的话,我当时也震惊得摔坏了酒杯,还差点打碎一只碗。我睁大自己的小眼睛,盯着安平白白的又肥嘟嘟的大脸说,这怎么可能?你胡扯的吧!安平笑了一下,说谁跟你胡扯啊?这是咱老家人说的,要不然我闲得去看老母猪上树,也不去造谣自己的战友和老乡曲再兴啊!
尽管喝多了酒,安平还是叮嘱我说,这事儿,你回去之后,可千万千万不要跟曲再兴说啊!有的话,认为咱们是好心;没有的话,让人家夫妻平白无故闹一场,咱们心里也过不去。说了可就惹了大麻烦了。我说,肯定不能说。可要不说,要真是那样的,那曲再兴就吃了哑巴亏了。安平叹息了一声,又说倒是这个事儿,可是说了又能咋样呢?
这件事一直在我脑海里盘旋,原本打算不跟曲再兴说,谁知酒后却说了。尽管说得比较模糊,但曲再兴还是听出来了,而且扭着我不放,一个劲儿地说我凭空诬赖他媳妇,破坏他们夫妻关系,用心险恶,简直猪狗不如。我没有办法,想解释,但又不能说这是安平跟我讲的。
安平和我同乡,算是最近的老乡,他爹娘和我爹娘也都认识。曲再兴和赵莹结婚不久,安平也在老家找了一个对象,没多久也结婚了。为了照顾家里,安平找关系,不知怎么着,就调到了北京。
就在这个月初,父母让我回老家相亲。令我诧异的是,我相亲的对象竟然和曲再兴一个村,处在太行山区与冀南平原的丘陵地带,名叫东虎村,散散落落的一大片,足有上千户人家。我的对象名叫严春娟,住在这东虎村靠近京九高速一边,而曲再兴家,则在东虎村的西边,傍靠着丘陵地带和一大片盐碱地。
我跟着媒人,去女方家坐了一会儿。反馈的消息是,那严春娟对我还有点意思。心里不觉欣欣然,因为我也对她有点意思。告辞的时候,我特意买了一些吃的、喝的,拐到曲再兴家,看望了他的父母。本来还买了一些奶粉之类的,曲再兴的母亲却说,赵莹没在这边住。我只好作罢。
转身到了北京,联系了安平。两个人坐在西客站附近的一家小餐馆里吃饭。战友加老乡相见,肯定得喝点。不知从何时开始,酒入喉咙之后的灼热感导致出现胆大妄为和五迷三道的状态,我觉得像极了爱情,也与婚姻有着某种相似性。也或许,所谓的爱情,就是像莫名地想喝酒,婚姻就像喝多了,很长时间醒不来的感觉。
北京的夜晚,灯光照着绝大多数街道和建筑,还有其中的行人,少部分的阴影,就像我和安平那样,坐在餐馆里吃喝,就像是两个被世界遗弃了的人。酒酣耳热之后,话就多了起来,就跟我说了曲再兴老婆赵莹的事情。
闹腾到深夜,在我诚挚的道歉声中,曲再兴暂时消了怒气。我想着,这是深夜,又在军营中,这么一直闹下去,要是让纠察给抓了去,谁也讨不了好,挨处分,全部队通报批评,都是很丢面子的事儿。大致因为这个,曲再兴才善罢甘休。第二天一大早,我想打电话再跟曲再兴说说,可又觉得不太妥当。撂下电话,心里还是觉得不好受。也想到,我肯定是失去这个朋友了。果然,自此之后,曲再兴再也没有跟我联系过,即使在路上偶尔遇到,他也板着一张黑脸不理我,看那气咻咻的样子,就知道他的怨气还没消散。
再一年冬天,我回老家和严春娟结了婚。因为这一层关系,我和曲再兴的关系无形中又近了一层。这种感觉很是奇妙,但不好表述。在心里,我已经不自觉地把曲再兴当成了丈母娘家的人了,每次去丈母娘家探望,都要多备一份礼物,不管曲再兴在不在家,我都要去看看他的父母。久而久之,我也挺享受这种关系的,多一个亲戚,战友再加亲情,不是更好的事儿吗?
但也不可避免地传来一些消息,更多的还是关于曲再兴和他妻子赵莹的。
我老婆严春娟嘴碎。每次给我来电话,严春娟除了说想我、想我,真的想死我了之类的肉麻话之外,还说些她每一次从娘家道听途说来的,关于曲再兴和他妻子赵莹的事儿。孩子都三岁了,赵莹过年都不回婆婆家,即便曲再兴回来,春节也还都在她娘家过,到大年初三四才带着孩子回婆家,天不黑就嚷着要走。
照此判断,赵莹可能还真的有问题。我觉得这不好,心里继续为曲再兴叫屈。可曲再兴根本就不理我。我也不好联系他。如此一来,两个曾经最好的战友,几乎就成了陌路人。我对严春娟说,因为这个事儿,在曲再兴这里,我里外不是人了。严春娟说,你这人,就是性格直接。世上有很多事儿,用心是好的,最终不一定有好的结果。有些出发点就坏,可结果却是好的。曲再兴和他老婆赵莹的事儿,以后就咱俩说说,跟旁人千万不要再说了。
我和曲再兴,就这么谁也不理谁。一连好几年,我长期难受,但觉得自己也没做错什么,起码出发点是为他好。转眼之间,因为是士官,到了服役年限,再一次选拔的时候,曲再兴没有被选上,确定退出现役。曲再兴肯定不想离开部队,我也私下找了军务方面的同学替他说情,但最终还是没有奏效。当年冬季,曲再兴离开了他生活和战斗了十多年的地方,又回到了自己的生身之地。
临行前,张庆林、张锐强等老乡在饭馆隆重置酒席为他送行,可没有叫我参加。
张锐强后来跟我说,吃饭时,曲再兴整个人很沮丧,没喝几杯,就醉得吐了。这一点,谁都可以理解。凡是当兵的人,谁也不愿意离开军营。兵当久了,就有一种浓郁的感情,说不清道不明的,却被深深刻在骨子里面,一辈子都不会丢掉。张锐强和张庆林等人劝他说,回到地方也不错,去邢台市里买套房子,好好跟老婆经营美容店,说不定过上三五年,你就是我们这帮老乡里唯一的大富翁了。等我们也都滚蛋回去,没地方吃饭了,就去你家啃大户。
据说,那一晚,曲再兴也喝多了,散场之后,是一个人哭着回到宿舍的。
寒风狂吹,沙漠的冬天冷到了灵魂里面。曲再兴走了,尽管他最终也没有跟我和解,但我也觉得自己的身边忽然空了一块地方,好像是臂膀,也好像是胸膛。十多年的相处,年龄的增长,阅历的加厚,我们早就丢掉了青春时期的那种浅薄。
这时候,我也已经把妻子严春娟带到部队。她成了一名随军家属,我们又生了一个乖巧的女儿。一般情况下,我们都是一家人往返于巴丹吉林沙漠军营和南太行老家之间。二〇〇五年我们再回去,春节去给岳父、岳母拜年,再次去到曲再興家。进到屋里,只见他父母和哥哥、嫂嫂都在。问起曲再兴时,他父亲脸上客气的表情瞬间没了踪影,很快换上了挥之不去的愁苦与悲凉。
曲再兴的哥哥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说,不瞒你说,俺兄弟再兴刚从部队回来,那狗日的赵莹就和他闹离婚,折腾了两年,这不,还是离掉了!唉,你说,人到了这个年纪,媳妇儿肯定也不好找。为了让再兴有个家,去年冬天,再兴去到村东头的赵家做了倒插门的女婿。
我“哦”了一声,感到非常吃惊。
怔了一会儿,思绪纷乱,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随后,在曲再兴大哥的带领下,走到严庄村的村东头,在一幢二层小楼里面,果然找到了曲再兴。曲再兴的脸更黑了,但也胖了不少。他还穿着部队发的军裤,里面的月白色衬衣也是。看到我的一刹那,曲再兴忽然愣了一下,脸色有点僵硬,但很快又笑着上来和我握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大着嗓门说,哎呀,大军官回来了,赶紧坐,赶紧坐。说着话儿,就顺势把我让到沙发上。然后对一个脸色黑红的女子说,秀花,秀花,赶紧去炒两个菜来,这是俺常跟你说的那个战友,人家可都是营职干部了呢!那个脸色黑红的女子殷勤地嗯了一声,转身出门进了厨房。三个人坐下来,曲再兴一脸愁苦,看着我,好久没有说话。我正要开口安慰他,曲再兴却使劲儿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说咱哥俩来个不醉不休!我也笑着说,好啊,好几年没见了,哥们一定陪你好好喝!
那一次,我和曲再兴确实都喝醉了,断片了。我竟然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把我送到岳母家去的。午夜渴醒,喝了点水,想起多年前在部队的种种情景,尤其是曲再兴和赵莹结婚时的热闹,忽然觉得,那一切就像是一个虚幻的梦境,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同时又觉得很真切,似乎依旧是颜色鲜艳如初的水墨画,在我脑海里接连不断地闪现。
次日早上吃饭的时候,岳母说,曲再兴吧,也算是一个好孩子,可惜第一个媳妇太欺负人了,居然连孩子都不是再兴的!正在这时,一向不多说话的岳父咳嗽一声,不紧不慢地说,这人活一辈子,哪有从头到尾都一般模样的?总是要变的,只不过有的是一下子变了,有的是慢慢地变。
我点点头说,爹,您说得真好。
临走之前,我又去了曲再兴的新家,但只是告辞,曲再兴拉着我的手送到村口,方才站住。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一句话也没说。曲再兴看着我也使劲地咬了咬牙,绷紧嘴唇,冲我使劲地点了几下头。
我正要上车,忽见一台白色的轿车从卷着黄土和碎屑的寒风中奔驰而来,到我和曲再兴前几米处停下。我正纳闷,只听得车窗内传出一个稚嫩的声音,奶声奶气地喊爸爸,叫得热切而又奔放。我一阵惊异,再看曲再兴,早已经扑在了车窗边。不一会儿,怀里多了一个穿红羽绒服的小女孩,副驾驶上坐着一个身穿白色呢子大衣的中年妇女。我有点茫然,转身的时候,又觉得那位妇女有点面熟。
是赵莹。
我兀自怔了一会儿,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坐在车子上,严春娟看了看我,一边启动车子一边说,这赵莹咋来俺村了?除了曲再兴,她在这里没亲戚啊!我说,说不定人家是来看曲再兴父母的。严春娟说,这咋可能啊?他俩都离婚了,孩子也不是曲再兴的,虽然孩子叫了爸爸,那也只是孩子以前的一种感觉或者说感情记忆,已经和大人没啥关系的了。我觉得大致如此。但那小女孩喊曲再兴爸爸,以及曲再兴抱她的情景,倒是有些温馨和令人感动的。严春娟说,这人都是有感情的。不过,曲再兴这个人倒是很好,无论前妻怎么对他,他都不记前仇,还能很好地对待前妻和别人生的孩子,他的这一点品格,我都有点感动了。
我说,曲再兴这一点,还真做得好。
回程路上,我们又去了安平家里,他也是一个孩子的爸爸了。喝酒的时候,说起我在东虎村和曲再兴一起喝酒,以及离开时偶然看到的情景。安平和我,两人谁也没说话,也不知道怎么说。沉默了一会儿,只好各自端起酒杯,使劲碰了一下,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责任编辑 韦毓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