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瓶
1
马小强使劲地递眼色给齐益清,齐益清却不管不顾一屁股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陆续有副书记、副镇长等领导进入会场,马小强急得全身都是细汗。马小强此时,暗示齐益清,请求他从那个位置上挪出来。马小强的请求很强烈,表达得很彻底。不知是齐代镇长来的时间太短,还是根本没有明白,或者是丝毫不想理会,他不理马小强。马小强要多不愉快就有多不愉快。他这个办公室主任,既是黄书记的办公室主任,也是齐代镇长的办公室主任。但马小强心知肚明,最终还是黄书记的办公室主任。不到万不得已,他說什么也不能把齐代镇长惹恼了。
还有两三分钟,黄太平就会端着玻璃杯拿着笔记本进来。马小强不能再犹豫了,堆满比哭还难看的笑开口说话。马小强的话齐益清并没有重视,说这地方宽得很嘛,拉一把椅子来就行了。马小强鼓足勇气,冒着得罪他的风险,告诉他召开党委会、党政联席会,齐镇长应该坐在靠黄书记左边的那个位置。
齐益清偏偏要马小强搬一把椅子过来,要和黄书记平起平坐。马小强怎么敢?马小强更怕齐益清自己去搬一把椅子过来,那时他哪敢把椅子给搬走?当真如此,黄书记那里如何交代?马小强赶紧将身子挡在齐益清面前,再怎么说,齐益清总不会推开他到墙边去搬椅子过来吧。
就在马小强焦头烂额的时候,黄太平到了会议室。马小强没话找话,说书记您的毛尖很好哟。边说边去帮黄太平拿杯子。黄太平没让马小强替他端杯子,笑骂道,老子的毛尖和平时一模一样,是你马主任的眼睛出问题喽。
黄太平这话似乎大有深意。马小强想,要不要把齐益清从位置上请起来?这时黄太平已经站到齐益清身边,对马小强说,总不能站着开这个党政联席会吧?赶快搬一把椅子过来。
黄太平应该听到马小强和齐益清的对话了。他笑盈盈地狠批马小强不懂规矩,今天是党政联席会,书记和镇长不坐在一起怎么联席?书记和镇长坐一起了才好联席嘛。
会议临结束黄太平问参会人员,谁还有什么要说的或者要讲的,没有就散会了。
齐益清说他有话要说。黄太平的脸上没有一丝不悦,笑呵呵地望着他,十分热情地请他讲话,并带头鼓掌。
齐益清说他讲一个题外话,他是镇长人选,全面负责镇政府工作,今天讲一讲财经纪律。讲话不到十分钟,归结起来就一个意思,上面对财经纪律要求很严格,最近陆续发了不少文件,还处理了不少干部,事情不大,处理却很重,他作为镇上的一支笔,将严格执行财经制度,不该签的坚决不签,不该入账的坚决不入,这是为大家好,对大家负责,让列席会议的财政所所长会议结束立即执行。
大家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黄太平,等待黄太平赶快说话,否定齐益清。黄太平什么表情都没有,任大家的目光像挠痒一样在他脸上来来回回抚摸着。分管农业的镇党委副书记老刘按捺不住了,脸红筋胀地一停一顿地说,按照齐镇长的意思,上面来的那些检查人员都不接待了?到上面争取资金、项目,连一点水果、腊肉、猪脚,也不能送了?
其他几个镇领导也叫嚷起来,是不是工作通通不干了?那好得很,大家坐在办公室喝喝茶、吹吹牛,心情好的时候和婆娘一起到镇文化广场去溜达。他们一边说一边把目光投向黄太平,似乎就等黄太平一声令下,刀枪入库,马放南山。
黄太平抱着玻璃杯,把毛尖喝得哧哧响,不紧不慢地说,你们可能误会齐镇长的意思了,齐镇长可能不是这个意思。黄太平把目光转向齐益清,含笑问道,齐镇长,是吧?刘副书记紧追不舍,不是这个意思是哪个意思?
齐益清不管黄太平的问话,也不管刘副书记的紧追不舍。说,我让你们不跑不送了?我让你们放下挑子去广场溜达了?我的意思很明确,该干的还得干,该跑的还得跑,该送的还得送,该接待吃喝的还得接待吃喝,还要干好、跑好、送好、接待好、吃喝好,出不得半点纰漏。
刘副书记的不悦明显挂在脸上,差一点就将情绪转移在抱着的茶盅上。他忍了忍没将茶盅重重地放在会议桌上,但他的嘴巴没有忍住,说齐镇长又要马儿跑得好,又要马儿不吃草,这样的马是唐僧骑的白龙马,在鼓楼镇可找不到。
大家都跟着刘副书记肆无忌惮地笑。齐益清也跟着大家一起笑,他的笑和大家不同,有些冷,有些不屑一顾。我什么时候不让你们吃草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断你们的草料了?我已经给你们准备了充足的草料,想吃放开肚皮吃。齐益清拉过话头,说话还没有讲完,大家就叫嚷起来。听我把话讲完嘛,他接着说,我齐某人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肯定要用钱,用钱找谁?找镇长齐益清。
刘副书记没好气地说,难道齐镇长你私人掏腰包?刘副书记有意在“齐镇长”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齐益清一本正经地说,刘副书记算说对了,齐镇长私人掏腰包。2
会议室只有黄太平、齐益清、马小强。马小强搞不懂黄太平为什么要把自己留下来。
黄太平捧着玻璃杯,笑眯眯问齐益清有什么想法。齐益清摇摇头,表示什么想法都没有。
黄太平说我算了一笔账,以去年论,镇上跑项目,吃喝接待,送一些土特产,不会超过二十万,这些都不便在财政所入账报销的。不要说二十万,就是一百万,对齐镇长来说都是小事情。我就搞不懂,齐镇长放着团市委一个好好的部长不做,为什么要来做这个又苦又累的镇长?直接在那里提一个副书记就副县了,团委那条线来得快。
齐益清笑着打趣,说黄书记是半仙,知道我的生辰八字,把我的道路都安排好了。黄太平说,至少算耳聪目明,知己知彼还是懂,尽管只是鼓楼镇这方小天井里的青蛙,偶尔也要探出眼睛,伸出耳朵,看一看,听一听,况且这只青蛙也是快四十岁的青蛙了,见的世面吃的油盐不算少,齐镇长的情况多少还是知道一些。
马小强听得云里雾里。
黄太平没等齐益清回答,说这两天掰着指头算,镇上的资源只有两处还能拿得出手。一个是佛手湖,以前叫八一水库,把名字改了搞旅游,也没搞出什么名堂,但是那十平方公里的水域,如果有强大的资金支撑,应该搞得出一些名堂来。还有一个就是鼓楼山脚下的温泉,当时石油部门搞钻探,石油没探到,却冒出不少温泉,说是里面含了不少能够养生的微量元素,如果开发说不定就能弄出一些名堂。镇上也接待过不少投资客商,都因这样那样的原因没弄成。如果禄阳集团能看上,那对镇上是天大的好事,就是齐镇长不来当这个镇长,我都会竭尽全力促成这个事情,何况齐镇长来了,更想和齐镇长一起把这两个事情办好了,对全镇三万多父老乡亲就是天大的好事。
齐益清对黄太平的神机妙算大不以为然。他明确说,禄阳集团一点都没有投资佛手湖和鼓楼山温泉的意思。他到鼓楼镇来就是当好镇长,向黄书记好好学习。
黄太平迟疑一下说,若如此,用禄阳集团的款是不是不好?齐益清说这是我和禄阳集团的事情,黄书记不用管。
黄太平一边给齐益清续水,一边先知先觉的样子说,我多多少少知道齐镇长的一些想法了。陈董事长高瞻远瞩,在下一盘大棋。齐益清笑着说,我舅舅不要说围棋,连象棋也不会下,他对棋一點兴趣都没有,并且打趣地说,黄书记是不是担心他坐了黄书记的位置。黄太平重重地叹了口气,倒真希望他来坐黄书记这个位置,说齐镇长志存高远,黄书记这个位置肯定不是目标。
马小强纳闷,这个齐镇长什么来头啊?禄阳集团虽说是滨江赫赫有名的民营企业,但毕竟是一家民营企业,有一个董事长的舅舅就这么牛哄哄?
黄太平要马小强以实际行动支持齐镇长,催促马上把接待客人、跑项目、送土特产等四五千元的几张票据交给齐镇长报销。马小强不知道黄太平要唱哪一出,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场面上的话,难为得很。
过后黄太平和县委杨正华书记的秘书联系,说要给杨书记汇报工作。黄太平同时也给杨书记发了同样意思的信息。
杨书记很快把黄太平叫到办公室,给他泡上茶,要他有什么话尽管说。杨书记好像什么都清楚似的,关切地问黄太平,是不是和齐益清闹不愉快了?
黄太平差一点就在杨书记面前诅咒发誓,说和齐镇长没有一点不愉快,而是很愉快,今天来主要是来感谢县委,感谢杨书记,给鼓楼镇派来一位优秀的镇长。接着又说了齐益清很多的好话。杨书记很高兴,说这样就放心了,问题的关键是,一两年后你黄太平同志还能够如此发自内心地说这些话,那就更宽慰了。黄太平让杨书记尽管放心,说肯定会。杨书记说我不仅要听更要看,话谁不会说?不是看怎么说而是看怎么做。
杨书记像看透了黄太平的五脏六腑,笑眯眯地问,你黄太平来我这说了齐益清一大堆好话,就没有一点点意见,不可能吧?黄太平说真的没有意见,如果说有那么一点点意见,那就是县委应该让齐益清任书记,他自己任镇长。杨书记笑得很畅快,说你真的愿意把书记让出来?黄太平说其他人来坚决不愿意让,像齐益清这样优秀的年轻干部来,我十二分愿意。齐益清不仅可以当好鼓楼镇的书记、镇长,还能干好更多、更重要的岗位。杨书记友好地拍打着黄太平的肩说,好好把镇党委书记干好,其余的不要多想。
黄太平离开书记办公室,又去找县纪委冯书记。黄太平请求冯书记县里搞乡镇政务公开试点时,要求把试点定在鼓楼镇。冯书记一边招呼黄太平喝茶,一边像不认识似的打量起黄太平。冯书记还有一些不悦,说前段时间你们镇纪委书记请求在你们那搞试点,不是挨你黄书记一顿臭骂嘛。
黄太平堆满笑意,说是来找冯书记汇报,其实就是来做检讨的,前段时间是自己一时认识不够,犯了糊涂,镇政务公开是多好的事情啊,镇主要领导其实是最大的受益者,很多不好办不好处理的事情,一旦公开了,主要领导反而好工作了。冯书记对黄太平有这样的认识很高兴,予以表扬肯定。不过冯书记也很困惑,短短那么一点时间,这黄太平的思想怎么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黄太平坦白,前段时间反对,现在急匆匆地跑到冯书记办公室来请求,除了自己思想认识转变之外,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情况发生了变化。冯书记是清楚的,老李当了整整五年的镇长,让他把签字的发票一张张公开出来,他不骂我黄太平的老祖宗才怪。现在县委给鼓楼镇派来齐镇长,镇政务公开的条件完全具备了,得抢抓机遇才是。
冯书记静静地听黄太平说。黄太平说了齐益清很多好话。黄太平说的最主要的意思是齐益清有的是钱,肯定不贪不占。他怎么会看得起鼓楼镇财政那点小钱?就是县财政也未必比得过禄阳集团,因此他相信,从今以后鼓楼镇的任何一张票据,任何一项支出,都是最经得起检查的。像齐益清这种情况,不要说在全县,就是全市也难找,因此在鼓楼镇搞试点肯定能出大名堂。
冯书记盯着黄太平看,问,你真这样想?黄太平说,真是这样想的,请冯书记务必成全。冯书记一锤定音,说既然如此,县纪委全力支持。3
莲花、算刀、留学堂几个村的支部书记、村主任,像约好了似的一起往齐益清办公室拥,后面还跟着好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马小强拦不住,但拦不住也得拦。马小强已经知道齐益清的厉害,禄阳集团董事长陈书浩父母早亡,由齐益清的母亲陈书慧拉扯长大。齐益清的父亲齐方强为给陈书浩挣学费,下小煤窑干了两年多,后来遇到矿难,连尸体都没有找到,窑主赔了一笔钱。陈书慧用这笔钱供陈书浩读高中、上大学。陈书浩只有两个女儿,他常说齐益清就是自己的儿子。让马小强更加吃惊的是陈书浩下海经商前,在市政府办公室当过科长,那时县委的杨正华书记是副科长。据说他们一直往来不断,关系很好。
村支部书记向齐益清解释,这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全是村上德高望重的长辈,他们中年龄最小的八十五了,年龄最大的一百零五了。他们天麻麻亮就从家里出发,就是想来见一见给群众办大好事的齐镇长。
村支书、村主任们向齐益清汇报,还有不少村民自发为齐镇长写了锦旗,做了牌匾。如果送过来齐镇长的办公室肯定堆放不下,再就是这些长辈还要敲锣打鼓地把那些锦旗、匾额送过来,被他们制止了,就派些长辈来做代表,带一些锦旗、匾额来让齐镇长看看,表达表达心意就可以了,其余的让他们保存在村委会会议室。等以后齐镇长高升到县上去了,再敲锣打鼓地送过来。
齐益清在办公室看马小强提供的资料,熟悉熟悉鼓楼镇的情况。听村支书、村主任们七嘴八舌地说了一大通,才晓得是来感谢为他们修路的。
鼓楼镇有十三个村,莲花、算刀、留学堂这几个村,像几个蔫了的葫芦瓜,吊在鼓楼镇的边边上。从鼓楼建镇那天起,镇上、村上就叫嚷着要修公路,把莲花、算刀、留学堂几个村串起来。修公路的图纸,需要占用的土地,都搞好了,一算要五六百万,一直凑不出那么多钱,只好打住。
人群上来就是感激。齐镇长您一来就想着我们,要给我们修这条想了将近二十年的公路,是山里人的大恩人、活菩萨,不要说送锦旗、匾额,就是给您下跪,立功德碑也不过分。村支书、村主任要齐镇长放心,都知道修乡村道路最头痛的是土地问题,这些老长辈当场诅咒发誓,说修这条公路如果协调不好征地问题,解决不好纠纷问题,就猪狗不如。
齐益清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说过要修公路,而且还是一条需要五六百万的公路。
人群继续表达感谢,他们说是黄书记把这个激动人心的消息告诉了大家。昨天晚上大家激动得睡不着,有人还放了鞭炮,比过节还热闹。今天一早天麻麻亮就开始赶路过来。他们一再解释,送这些锦旗、匾额完全发自内心、完全自愿,黄书记一点暗示都没有。乡坝头就这个样子,您给大家做好事,大家就要感恩,如果不是怕影响不好,还准备给齐镇长建庙。
齐益清气得脸铁青,什么也没说就去找黄太平。黄太平看见齐益清要燃烧的样子,打着哈哈问,房子着火了?黄太平一团和气,不紧不慢地给齐益清泡茶,请他品尝自己的明前毛尖,说是七十多岁的老母亲在老家侍弄的,一点都没施化肥、打农药。
齐益清一屁股坐在黄太平对面,像要吃人似的,没一点好脸色。齐益清追问,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修路?黄太平大笑说,是不是那些村支书、村主任和乡坝头那些人,跑到齐镇长办公室送锦旗、匾额来了?黄太平解释,新上任的书记、镇长都会遇到,他来鼓楼镇当书记那会儿,还有齐益清的前任老李,都遇到过这种情况,没必要大惊小怪的。
齐益清要黄太平解释,村支书、村主任说,是黄书记告诉他们,齐镇长要帮他们修路,是不是你黄书记挖一个坑要齐镇长往那里跳?黄太平十分真诚的樣子,说绝对不会,也没给你挖坑。他气定神闲地说,都是为齐镇长好。本人能掐会算,齐镇长在鼓楼镇顶多三年就会高飞。在一个地方总得留一些念想吧?前两天碰到几个村干部,大家又谈到修那条路,我确实说过,以前都是扯淡,现在齐镇长来了,可能变成现实,得抓住机会。确实没想到他们会那么急切地跑过来。坦率地讲,在鼓楼镇修莲留公路是能够刻进老百姓骨头缝缝里的功德。齐益清没好气地说,还没挖坑,你说得好听,只差没往坑里推了。那么多年都没有修的一条路,五六百万我上哪弄去?你以为我是神仙?
黄太平说,齐镇长虽然不是神仙,但你有一位董事长的舅舅是神仙,陈董事长那里齐镇长要是不好说,我厚着脸皮去说。齐益清差点跳起来,说黄书记是要禄阳集团出资修路?黄太平满脸笑意,掰着指头耐心算账,修莲留公路是笔大买卖,收获的是好几万人心。黄太平说等齐镇长能够抽出时间,黄某陪同齐镇长实地考察,两天走下来你一定会说,这条路早该修了。可能还会查问以前那些官员都干什么吃的。老实说,天天都想修,但没钱想有什么用?现在齐镇长来了,想和齐镇长做一笔交易,搭班子这几年,齐镇长修这条路,其余事情由黄某打理,黄某可以对天发誓,绝对全力以赴帮助齐镇长实现想法。
齐益清大叫,还说没挖坑,你是蓄谋已久,早把坑挖好,就等我跳下去。黄太平说他不会不管不顾,抓住机会好好敲禄阳集团的竹杠。这一竹杠就是修莲留公路。黄某个人觉得这一竹杠应该敲得很舒坦。
齐益清大笑,说第一次听说有敲得很舒坦的竹杠,黄书记的意思相当于按摩。黄太平颇感得意,说这是高级按摩,以后可以用实践检验。当官就得干事,尤其是有能力干的时候得抓紧。不管以后齐益清当多大的领导,不给老百姓干事就没道理。修莲留公路,齐镇长就是把事情干到老百姓的心尖尖上了,齐镇长这个官才算当得有滋有味。齐益清表示,会认真考虑。黄太平迫不及待地说,齐镇长不必再想,算是求齐镇长了。只要修莲留公路,以后在鼓楼镇齐镇长就是老大,我黄太平唯你齐镇长马首是瞻。
黄太平恨不得掏出心肝,表示愿意当“卖国贼”,禄阳集团只要拿钱修莲留公路,鼓楼镇的资源,比如佛手湖、鼓楼山温泉都可以拿去。齐益清直视黄太平,问黄书记你这一竹杠除了敲之外,就没有顺着往上爬的意思?黄太平不躲不闪,坦然回答说有,当离开鼓楼镇的时候,能够享受一个副县级,比如县政协副主席什么的,就算大功告成了。齐益清问黄太平是否读过一首叫《竹竿》的古诗。三千多年前的竹竿尖而细长,那个卫国的女子是用竹竿钓鱼、钓故乡,而黄书记这一竹竿是钓齐益清钓禄阳集团,不要削得太尖怕伤着人。
黄太平对古诗摸不着头脑,根本不晓得竹竿还能作诗。他老家竹子多得很,村民砍来不是编竹席就是编箩筐、编背篼,偶有几个削的竹竿是用来耍猴戏。他老家猴戏很有名气,猴子沿着尖而细长的竹竿,嗖嗖嗖就爬上去了,在竿尖尖上做各种各样的表演。齐镇长就是一根又粗又壮的竹竿,禄阳集团更是一根又粗又壮的竹竿,得紧紧抱住,得把莲留公路撬起来,如果运气好能够把副县级撬起来,那就是祖坟冒青烟了。4
春节刚过,莲留公路在鞭炮声中隆重开工了。
鼓楼镇向禄阳集团借款五百万。黄太平准备出卖佛手湖、鼓楼山温泉等资源,禄阳集团婉言谢绝。签订借款协议时陈书浩提出,借钱可以,利息要付。黄太平挺爽快,说按银行同期贷款最高利息还可上浮。齐益清不同意,说按银行同期存款利息支付,舅舅那些钱存银行得到的也是利息,与其这样还不如拿出来为老百姓干点好事。陈书浩表示给老百姓办事就是给齐益清办事,按齐益清的意见办。
半年后,全县乡镇政务公开大会在鼓楼镇召开,齐益清在大会上作经验交流。县委杨正华书记、县纪委冯书记到会,他们讲了很多表扬的话。一年后,全省政务公开大会在黎县召开。鼓楼镇作为大会参观点,齐益清在现场介绍经验、汇报成果。
过后,黄太平把齐益清拉到酒馆喝酒,抑制不住欣喜,喷着满嘴酒气说,鼓楼镇放了两个大响炮,应该有好事情了吧?黄太平说的好事情,是指他和齐益清的进步。
三年过后,黎县政府换届选举,齐益清当选黎县政府副县长。
黄太平找县委杨正华书记,问自己可不可以到县政协任副职,说不是刚好副主席有一空缺嘛,实在不行享受一个副县级待遇也行。杨正华书记对黄太平说,空缺的副主席已经有人选了,当好你的鼓楼镇书记,以后会有机会的。
莲留公路已修通。禄阳集团财务人员到鼓楼镇催还借款和利息。财政所长和新来的镇长哭丧着脸说哪有钱啊,说完就去找黄太平讨主意。新来的镇长的意思,是不是本金就算了,想办法把利息付了。黄太平问,齐镇长在的时候,我们付本金和利息了没有?财政所长说都没付。黄太平说,这就对了嘛,不付。新来的镇长很迟疑,说是不是把利息付了,要是连利息都不付,这样是不是有损镇政府形象?黄太平火了,训斥道,人家齐县长当镇长的时候都不付,你这么着急干什么?你告诉他们想要钱请齐县长来找我。
齐益清到镇会议室坐下来才打黄太平的电话。黄太平故作吃惊,说没接到通知啊。齐副县长这是来查岗?三分钟到。齐益清解释说绝不是偷袭,是到别的镇处理一点事,往回赶的时候突然想起你,就折过来看看你黄书记,如果你不在我就马上打道回府。
黄太平很快赶到。齐益清打趣,黄书记五加二白加黑?黄太平坦白说,不是多先进,是老刘的儿子结婚,又不敢办酒席,他做主,班子人员凑了一点份子钱,在老刘家吃了一顿。齐益清当即按规定随了份子。
黄太平提出,到刘副书记家喝完酒,陪齐副县长到莲花、算刀几个村看看,公路修好后,准备建万亩核桃林,不是镇上村上干,是从山东引进的种植大户。已经流转两千亩山地,积极性高得很。
齐益清谢绝去刘副书记家喝喜酒,也谢绝去看种植大户。齐益清说这次来只为黄太平,并责怪黄书记半年了也不找他,只好自己找上来。黄太平嬉皮笑脸地说,齐副县长是不是真的关心黄书记的县政协副主席了?接着又抱怨,说就算你齐副县长有那个心,恐怕也没有这个位置了。
齐益清准备推荐黄太平任县政府办公室主任。虽然都是正科,一旦县政协副主席的位置腾出来,稍稍用劲就坐上去了。他一直替黄太平惦记着。可是黄太平拒绝。逻辑是不管远和近只要没当上,不管你在哪个岗位干都不是,干脆不去。齐镇长提了副县长,就是对鼓楼镇最大的肯定,现实是镇长提拔了,书记还在这里盼星星、望月亮。黄太平以退回份子钱相要挟,要齐益清去刘副书记家喝喜酒。
刘副书记一看齐副县长出现在自家门口,以为是幻觉,把眼睛擦了又擦,惊喜得手脚无措,让儿媳赶紧敬烟、敬糖,他甚至恨不得从儿子手中夺下打火机,亲自为齐益清点烟。
饭桌上刘副书记连续敬齐益清三大杯,这三大杯将近六两。鼓楼这个地方敬酒,不是被敬的人喝,是敬酒的喝。喝第一杯的时候黄太平没有说话,喝第二杯的时候黄太平制止,喝第三杯的时候黄太平制止不住。刘副书记说今天喝酒高兴,在黄书记、齐县长手下干事情高兴,说完当场倒在饭桌下。
齐益清听得很清楚,刘副书记提到他和黄太平,首先是黄太平,其次才是自己,尽管自己已经是副县长,这种顺序刻进骨髓了,酒喝得再多都不会糊涂。刘副书记尽管喝得口齿不清,但他没说在黄太平手下工作而是说干事情。这就是黄太平在刘副书记、在鼓楼镇机关人员中刻下的烙印吧。齐益清觉得这烙印不知什么时候也刻在自己身上了。或许这就是自己已经离开鼓楼镇,还极力拉扯黄太平的原因。忍不住抬起眼,认认真真地打量起这个干事情的黄太平。
这天黄太平瞅准机会,向齐益清推荐马小强到县政府办公室做副主任,说马小强是跟在齐益清副县长身边鞍前马后的最恰当人选。
不久马小强被提任县政府办公室副主任,负责联系齐益清副县长。5
齐益清出任县长前,原县长出事。
其时,齐益清已是常务副县长。那天县政府召开安全生产会议,规模很大。会议只有两项议程,先由分管副县长总结、部署安全生产工作。该副县长害怕没有讲全面、讲透彻,大有不讲两小时绝不停歇的架势,累得满头是汗。第二项议程由县长做重要讲话。县长对安全生产一向重视,多次表示,安全生产再怎么强调,再怎么要求一点都不过分。县长也害怕自己强调得不到位、不全面,准备的讲话稿,厚厚的,三十多页。
外面有人比齐益清副县长还着急,让服务人员递来纸条。齐益清看后,当即递给正在滔滔不绝地安排和部署的副縣长。纸条内容简单,要求副县长迅速结束讲话,县委马书记在会议室旁边接待客人,赶快出来陪同。副县长依依不舍结束讲话。县长讲话不到半小时,讲话稿还没翻到三分之一。服务人员再次递来纸条。纸条内容和上一张一模一样,只是对象换成县长。
齐益清验明正身,认为不是玩笑,当即将纸条呈送县长。县长尽管沉浸在汪洋恣肆的讲话里,还是停下讲话,认真看了看。县长十分不满,当即拿着那张纸条,在会议桌上敲了又敲,强调说,除了安全生产,还有比这更重要的工作吗?我看没有了。县长丢下那张纸条,继续讲重要性和紧迫性。不过县长很快结束讲话。临下主席台还要齐益清再讲讲,还有什么比安全更重要的。
齐益清还没做完总结讲话,服务人员再次递来纸条,仍然是马书记的手迹,要齐益清不必多讲,赶快出来接待重要客人。齐益清摸不着头脑,不知客人为何方神圣,书记这样一催再催,并且事先一点信息都没有。
走出会议室,才知情况异常,马书记要求接待的客人为省纪委某室副主任一行三人。县长、分管安全的副县长已于刚刚被宣布在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点说清楚某事项,齐益清也不例外。
事情有点像说书,很快在全县传得沸沸扬扬,不亚于热播的电视连续剧。
省纪委收到实名举报。该举报很蹊跷,举报人为某收废旧人员。该人员如实禀报自己收废旧身份,说在收废旧过程中,偶然收到一张纸,上面有一串名单,是县政府县长、副县长等一干大员。
那是某公司的一份礼单,礼单上有人名,人名后面分别用阿拉伯数字标注,比如县长标注为“5”,常务副县长齐益清标注为“4”,其他副县长标注为“3”。某公司是市里一家房地产公司,春节到了,和县政府领导搞好关系顺理成章。问题是如此高度机密,怎落到一个收废旧的手里?大家都觉得蹊跷,举报人为什么将名单寄省纪委?不寄市纪委或中纪委?
省纪委按手机号码打过去。电话一响即接通,说自己就是那个举报者,说还有其他证据,表示当天就将证据寄出。省纪委人员相当吃惊,一个收废旧的还有其他证据?不信。难道那些腐败官员把违法犯罪的事实全当废旧处理了?难道说收废旧人员是打入腐败官员身边的卧底,收废旧只是一个掩护身份?
三天不到,省纪委收到材料,是某公司和县政府领导见不得人的勾当。看那材料,整个县政府班子差不多烂完了。
省纪委领导大怒,严查。
办案人员再打电话,不通。通过手段查,该号码系街边随便购买号段,无法查找是谁。查通话记录,以期在他联络的人员中找到蛛丝马迹。让人哭笑不得的是,该号码似乎就是为了等待接听省纪委电话,除了和省纪委人员通过电话外没有其他联系的人。显然是有意为之。
不管如何蹊跷,送来的资料足以让省纪委痛下决心。省纪委人员很快出现在黎县,连县政府召开安全生产大会都被要求草草收场。
省纪委可以不考虑那个举报者的动机,但黎县众官员却议论纷纷。议论的切入点是,县政府大片官员倒下,谁是最大损失者?答案一致,某房地产公司。是谁要让某房地产公司遭遇如此损失?会不会是竞争对手?大家不禁想起某房地产公司前些时间拿地时,是不是在竞争的时候惹了对手。大家不解的是,就算是在市场上撕咬得鲜血淋淋,也不至于采取如此手段啊,似乎违背生意人道义。把当时参与竞争的公司拿来分析,没有这样的动机和必要啊。独独有一家省里公司,来头不小,气势汹汹要进入黎县市场,该公司有些像强龙,某公司有些像地头蛇,最终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忍不住要出一口恶气,就弄一个收废旧的故事往省纪委送。
数天后,齐益清从办案地点走出来。而县长和另外两位副县长继续留在里面。
事情很快水落石出。某公司春节向县政府官员送礼属虚构。为什么要这样编故事?可能是为了引起重视。查那个收废旧的人竟在人世间消失,他留在人世间的是,省纪委还留有他几段通话录音。要把他从这个茫茫世界中找出似无必要,寄的那些材料很有分量,再说不管什么动机,不管他戴什么面具,人家向纪委举报是其权利,都应该鼓励。
大家继续议论,这次谁是最大受益者。齐益清。齐益清从里面出来,市委组织部分管干部工作的副部长来黎县宣布,由齐益清主持县政府工作,纪委在办案中发现了一个廉洁从政的好干部。某公司向县长、齐益清等人送钱属实,举报名单基本属实,事实是整整高出十倍。县长收了五十万,齐益清收了四十万。纪委找齐益清时,齐益清当即告知办公室书柜左上角的一个笔记本里夹着一张票据,拿出来一目了然,好像随时随地都等着这一天。这是一张向灾区捐款的票据,刚好四十万,时间是齐益清拿到钱后的当天下午,捐款人是老板大名。齐益清解释,他当时分管民政,为灾区组织捐款,老板把钱交他,他当即交民政局局长。民政局局长已退居二线,省纪委找他,他不加思索就说,齐县长把钱交给他,说某某老板这人做事低调,做善事不愿留名,钱捐了开张收据就可以,至于戴红花、贴红榜、宣传报道什么的就不要搞了。
退居二线的民政局长惊叹,哪晓得还有这名堂!6
齐益清主持县政府工作不到一个月,某天打黄太平电话,让他马上赶往某某地点。
某某地点,黄太平清楚,邻县的一家山庄,离县城一个小时车程。黄太平早有耳闻,山庄主人是陈书浩。黄太平在电话里有些迟疑,正准备找各冠冕堂皇理由推脱。齐益清像看穿了他的五脏六腑,要他立即放下手里的事,赶快赶到,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黄太平赶到某山庄,齐益清他们正在打扑克牌,和齐益清打配合的是马小强。让黄太平大吃一惊的是另外两人,一个是市委常委、组织部冯部长,还有一个是分管干部工作的常务副部长。
齐益清招呼黄太平坐下,要马小强赶紧让开,让黄书记来过过瘾,学习学习冯部长的牌技,沾一沾领导灵气,进步快。马小强抬起屁股,黄太平赶紧按住,要他继续,并难为情地说自己不会打。
齐益清开始取笑,像报喜一样报告冯部长,这叫验明正身,在黎县乡镇党委书记中,不会打牌的只有黄太平了。很显然,齐益清已将底细透露,要黄太平来好像不仅仅是为了出出洋相。
冯部长牌兴正浓,说不会打可以学嘛,难道齐县長在鼓楼镇的时候就没教过黄书记?
齐益清开着玩笑说,冯部长呀,这个问题我可要向您举报喽。当年多次拉黄书记下水,黄书记就是摆着书记的架子,不但不同流反而还反对,批评说干这样的事情耽误时间,有时间不如跑跑田坎,到农户家中坐坐,唠叨唠叨。你看现在的黄书记,尽管时常喝酒吃肉,身上一点赘肉都没有,这就是跑田坎的功劳。
齐益清说,不会打你就干一些端茶送水的体力活,算是惩罚。
黄太平当即端起茶壶给大家续水。
齐益清笑着向冯部长报告,这个黄书记最擅长干体力活。我们的队伍里像这种干体力活的太少了,得增加一些。目前我们县政府就缺少干体力活的,为此郑重建议,把体力活交给黄太平干,你看他连打牌都不会,不去干体力活干什么?其实,齐益清是帮黄太平运作副县长。
等冯部长和常务副部长的车走远了,黄太平才说,不当副县长当县政协副主席。齐益清恼怒,我都喝得半死不活的,为谁?还不是为你黄太平,你却不领情。齐益清要他说明原因,不说清楚再灌一瓶。
黄太平理由简单,副县长一职从来没有进入他的头脑,能当一个县政协副主席就是祖宗积德、祖坟冒烟了,其他的不多想、不乱想。
齐益清问黄太平晓不晓得有多少人在盯着那个位置,有多少人能够当上。真以为是干苦力啊?想干的成百上千。这个苦力你黄太平必须干,还得干好!
黄太平说他和齐益清不同,他父母是农民,七亲八拐也都是农民,其实他也只是一个吃国家粮拿国家工资的农民,一个县政协副主席足够了,恳请齐县长成全。
齐益清不悦,说农民有什么不好?干事踏实、放心。往上数三代,哪个不是农民?当初自己是副职,黄太平可以窝在鼓楼镇原地不动,现在组织上让自己出任县长,得谋篇布局排兵布阵,琢磨来琢磨去,独独缺一个黄太平这样的农民,扛着锄头挖土、刨地种庄稼。施肥、打药、收割,哪样可以偷工减料?像黄书记这样肯卖气力的人,说不定就刨出一些金疙瘩。
黄太平觉得齐益清不仅仅是让自己刨地种庄稼,如果那样有什么好迟疑的?作为农民最不缺的就是力气。黄太平虽然窝在鼓楼镇,县上的风云还是知道不少的。
齊益清提到当初,两人一起喝酒说了很多话。齐益清说黄太平可能忘了,但他一直记着,黄书记不是想抓齐镇长这根竹竿,沿着齐镇长往上爬吗?现在齐县长以身相许,偏偏黄书记迟疑了,有点不像黄氏风格啊。黄太平说生性胆小,还有恐高症,怕从竹竿上摔下来,所谓爬得越高摔得越厉害,能够进步到县政协副主席已经足够了。
马小强很着急,苦口婆心地劝黄太平。不要说像老领导这样在乡镇做过多年乡镇书记的,就是他也铁了心思跟齐县长,到四十五岁前弄个副县长干干。现在机会就在眼前,台阶就在前面,老领导竟然挑三拣四,这就是老领导的不对了,先当副县长,往后可能当常务副县长、县长、书记什么的,说不定就弄一个市领导干干。马小强要黄太平赶紧修订人生计划。难道老领导看不出县上的格局?不管如何风云变幻,齐县长的势头像洪水一样挡也挡不住啊,说不定两年后就是县委书记,五年后就是市领导了。
马小强还说,当初老领导把自己推荐到齐县长身边,自己不也害怕不敢来嘛,是不是老领导也犯了自己那样的低级错误?齐县长绝对是一个胸襟开阔的人,他的志向绝不仅仅是一个县长、县委书记。他会飞得更高,走得很远。
冯部长提出的干部名单里,没有黄太平出任副县长的方案。齐益清反复找冯部长。冯部长态度很好,优秀的人才实在太多,组织部平衡来平衡去,黄太平实在是拿不上台面,要齐益清理解。冯部长安慰说,齐县长的意见我们也考虑了,现在不是提了县政协副主席嘛,毕竟也上了一个大台阶,多少科级干部就在这个台阶上停滞不前了。冯部长还劝慰说,以后有机会,再调整到县政府班子里去,从副县到副县就容易得多。
市委书记会议的时候,黄太平突然从县政协副主席调整到了县政府副县长。会议刚刚结束,冯部长打齐益清电话,语气明显不快,责问道,你找杨书记了?为了这个黄太平用得着吗?此时杨正华已调回滨江任市委书记。齐益清当即否认,说我哪有那么大的胆子,敢越过冯部长去找杨书记?冯部长没好气地说,不是你就是陈董事长,反正都一样,这个黄太平真的那么重要吗?齐益清左顾而言他,向冯部长报告,这个黄太平挖土、刨地、种庄稼是一把好手,做人实诚还舍得卖气力,县政府正缺一个这样的庄稼把式,不用可惜了。7
车在盘山路上奔驰。
黄太平惊叫,问齐益清要去哪里,吃一顿饭要跑那么远吗?还通知有会议,研究龙骨工程的征地拆迁工作。
齐益清要黄太平把会议往后推。这年月使巧劲的人多,肯流汗使蛮力干活的少,黄太平算硕果仅存之一。他担心黄太平当上副县长,爱惜起身体,爱惜起汗水,那他就亏大了。同时也想告诉黄太平这世间除了扛锄头、种庄稼,还有很多形形色色的事情。为此准备提醒提醒他,也要伺候一些酒肉美食。
一座小山耸在面前,没路了,天像从头顶压下来一样。黄太平惊叫道,这是什么地方?齐益清说,放心,断不会把黄副县长卖了。
拐角处有一小洞。洞口前有一清水。水面上有三艘木舟。齐益清过去,掏出一张卡对着木船扫描。齐益清说,美国硅谷定制,根本无法仿制,里面植入高科技芯片,持卡者信息全在里面。
不知什么时候,木舟上多了一个划船的人。这是一个俊气的小伙子,向他们鞠躬问好。黄太平问他什么时候上的船。他不答却问齐益清,可以走了吗?齐益清点点头。小船像被什么魔力吸引,飘然向前。小船穿进一片桃林。溪水两岸,全是桃树,正是桃花盛开时候,花瓣纷纷扬扬飘落溪水,殷红灿烂。
黄太平说做梦都想不到还有这样的地方。齐益清说,想不到的事情多得很。
正说着,小船停下,小伙子说,到了。黄太平正迟疑,小伙子已不见。
桃林尽头,清泉从山石潺潺滑落。走数十步,一片平坦地块出现眼前,星星落落坐落一些屋舍、庭院、廊阁、飞檐,屋舍上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射出熠熠的金光。不知道是桑树、竹林种在屋舍庭院旁,还是屋舍、庭院建在桑树、竹林旁边。偶有鸡鸣狗叫声传来。
齐益清介绍,这里是桃花谷,请黄副县长过来开开眼界。
黄太平感叹,真是一个好去处,节假日肯定爆满。
不对外开放!
黄太平奇怪得很,不对外开放怎么赚钱?
齐益清拿出那张卡。只有有门卡的人,才能进入桃花谷。
黄太平问,桃花谷主是谁?你舅舅?
齐益清摇头,高看我舅舅了,他哪里到得了这个境地?齐益清晃动卡,一位婀娜的少女出现在面前。随她走不到两百步,有一楼阁出现。少女笑盈盈地说,先生,你们的餐饮、酒水都安排好了。黄太平说撞鬼了,刚才哪有这样的楼阁啊!齐益清说桃花谷的服务,你需要的时候就出现,你不需要的时候就消失,根本用不着担心摄像机、跟踪者。齐益清开玩笑说,黄太平你放开吃喝,不必担心有人写举报信反映到纪委。
齐益清讲了一段故事。
某天,政府拍卖省城某黄金地段,桃花谷主看上了,某大老板也看上了。桃花谷主就请那老板喝茶,说那块地是他家的。老板哈哈大笑,还没开拍就是你家的,天下有这样的事情?桃花谷主正色道,有!六十年前就是了。他要该老板查省城志,六十年前这个地方是不是张家憩园。六十年刚好一轮甲子,所谓风水轮流转,把自家的地方收回,有错吗?该老板根本不买账,张家憩园与我何关?我从政府手里买地与你何关?桃花谷主说,当然有关,六十年前这地方是我爷爷的院子。该老板恼怒,人世间有这样奇葩的事情?这地方六十年前是张子昌先生的憩园不假。张子昌先生是名人,关于他的故事说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关于他的书堆积起来比我们两人都高吧?张子昌先生还有后人吗?用得着这样编故事让人止步?桃花谷主说,我就是张先生的孙子,这年月谁愿意当别人的孙子?该老板嘴巴不饶人,说就有拉虎皮作大旗的人,就愿意叫人家爷爷。桃花谷主告诉该老板,憩园这地方有福者居之。据他所知,他爷爷转让后,三任主人都不得善终,一人亡于车祸;一人跳了长江;一人稍好一些,从楼上摔下,一直坐着轮椅,请三思。老板拂袖而去,誓言重金拿下该地块。一周不到,老板竟被一辆运河沙的货车给撞了,幸好保住一条命。等他从医院出来,那块六十年前的张家憩园早归入桃花谷主囊中。
黄太平大惊,桃花谷主是江湖上打家劫舍的黑道人物?齐益清笑笑。果真如此,早被绳之以法。该老板也是呼风唤雨的人物,挨了车祸自然要查个水落石出,红的、黑的都查了,没有找到桃花谷主的痕迹。那个撞车的司机根本不知道什么桃花谷主,他就是突然接到老婆电话,告诉他娃儿从楼上摔下来正送医院抢救。货车司机一听本能地加快车速,就撞了该老板的车。该老板说当初真该听桃花谷主的劝,不该和他争。后来他们竟成朋友。桃花谷主拿到那块地后主动找到该老板,让两成股份给那个老板。老板逢人就说桃花谷主这人值得交。
齐益清又向黄太平大讲桃花谷主侄儿B君。桃花谷主无儿无女,侄儿B君常陪在身边。B君在某县看上一个项目,那个项目县长已经承诺给某公司,相关程序已快结束,很快进入签字阶段。B君要求打住,直接找县长,也通过相关人士向县长介绍过他是谁。县长很为难,已经和某公司说好,合同虽然还没有签,但工程已经启动,如何打住?县长说出难处,并表示将提供另一项目。B君坚持。县长恼了,说你把我撸了?B君告诉县长,说能够,且有牢狱之灾。一个月不到县长丢官,后判刑八年。
黄太平吃惊。为什么要带他到这里?对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齐益清说没有什么意思。就是陪着黄副县长来看看,是想告诉黄副县长,人世间除了举着锄头挖刨、流汗使劲,还有很多的东西,稍不注意就会掉进去。
黄太平问,齐县长掉进桃花谷了?齐益清笑笑说,你看我像是掉进去的人吗?齐益清又说,有人会掉进去。
齐益清要黄太平仔细看。小道上、水车旁是不是站着某县委书记?他要在那里抽水灌田?齐益清要黄太平再细看。某县委书记旁边还有一人,应该说是县委书记在那人旁边,这从他的神态就能看得明白,县委书记哈腰而那人昂头。县委书记侧着耳,显然要将那人的话语入心入脑。黄太平瞪大眼睛细看,那人不是常务副市长郑立嘛。他什么时候也到了桃花谷啊?某县委书记要陪郑副市长在桃花谷躬耕?
齐益清说,某县委书记是陪着郑副市长等候一位更大的领导。黄太平有些口吃地说,比郑副市长还大的领导应该是市委杨书记、市政府林市长啊!齐益清笑笑,说郑副市长不是陪杨书记、林市长,是陪比他们还大的领导。林市长即将调到省某厅任厅长,最近郑副市长活动频繁,他很想出任市长。
黄太平更惊,齐益清什么时候变成组织部长了?黄太平虽远在鼓楼镇,但市里的风云也耳闻一些。一年多前,市委林平副书记和市政府郑立常务副市长为竞争市长弄得烽烟四起,结果林副书记升任市长。黄太平不解的是,林市长才干一年多一点点,正如乡下人说的屁股还没焐热,怎就调离了呢?
齐益清挺谦逊,说哪有那样神通,都是听来的。齐益清说,郑副市长上去了,县委书记某某想挪挪位置出任副市长,再不济也想升个政协副主席或者人大常委会副主任之类的。
黄太平请求打道回府。齐益清问,怕了?黄太平恳请齐益清赶快把自己调整到县政协,胆子实在太小。有一年去东方明珠塔,上至悬空观光长廊,明知脚下有透明玻璃,竟不敢挪动半步。齐益清要黄太平放心,他不是那个县委书记,也不是郑副市长。今天请黄太平来就是开开眼界,不要多想,近期就安排去一次东方明珠塔,他会牵着黄太平的手,慢慢往前挪。8
黄太平赖在齐益清办公室不走。齐益清埋头签公文。开始齐益清没在意,忙了一阵才从公文堆里抬起头,问,有事?黄太平说感谢齐县长对自己的关心,前两天不是请自己去了一趟桃花谷嘛,礼尚往来,总该表示表示。齐益清来了兴致,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黄太平问这两天是否能够抽出一点时间,东方明珠塔就不用去了,想请齐县长去看一场猴戏。老家的猴戏,很有名气,现在正在申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齐益清表示没兴趣,小时候见得多了。
黄太平说,他老家的猴戏和其他地方的猴戏不同,尤其是那根竹竿。耍猴人手里的那根竹竿,犹如魔杖,生长自如,好像能够长到天宫里去。那猴子也像吃了什么神奇的药物,沿着竹竿腾腾腾地往上爬,似乎能够爬到天宫里去,就像在天宫里,什么贵妃醉酒、老君炼丹、大闹天宫等稀奇古怪的节目多得很,都在竿尖尖上跳,赚得不少吆喝。
齐益清不信。黄太平说去看了就知道了。他们表演的时候时常失手,猴子从天宫里摔下,脑浆迸裂,样子很惨。经此锤炼,剩下的猴子就成精了。有一只猴子表演了二十多年,从未失手。耍猴人叫它猴王精。他请齐县长去看的不是普通的猴戏,是猴王精的表演。猴王精一周表演一次,不是想看就能看得的。费了好大的劲,人家才答应加演一场。
齐益清不悦,黄副县长是不是怕了?怕从齐县长这根竹竿上摔下来,也摔成脑浆迸裂?9
黄太平添新职务,新城建设指挥部副指挥长。指挥长是齐益清,还有一副指挥长是省社科联下派的苏云。齐益清尊称该同志为省领导,其实都清楚,就是来干两年,然后走人。如果是省发改委、财政厅等部门来人,还可能带来不少资金、项目,省社科联想都不用想。接风那天,送苏云来的社科联领导不但不带资金、项目,相反還准备从齐益清荷包里往外掏。省社科联领导介绍苏云,不但人长得美,做学问还是强项,请齐县长充分发挥专长,为黎县做点项目研究云云。
齐益清当即答应,要苏云做一个新县城建设研究,表态出钱十万,要苏云给出卡号,三天到账。齐益清解释,不会以权谋私,由他化缘。一时气氛热烈,都取笑齐益清为美色折腰,苏副美貌倾倒黎县。
那时黄太平还没当副县长,只是县政府党组成员,副县长人选正在等县人大常委会履行相关手续。黄太平当即建言,县委、县政府刚才不是让专家做了新县城规划嘛,如果齐县长硬要给苏副县长安排项目,就让她做一个农业农村方面的研究。黄太平以为他会分管农业,苏云做农业农村方面的研究,可以托她在研究中说一些自己想说而不好说的话。
齐益清要黄太平看苏云的脚。黄太平摸不着头脑,苏云的脚有什么不同?苏云根本不知道这两个男人在拿她的脚说事,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脚有何特别。
齐益清赞美苏云的皮鞋多么亮丽、多么洁白,他说,就不明白,黄太平心胸就那么狭小,下得了那么重的手,让这样的脚在乡村奔跑,怎能放得下心?如果摔了跤、扭伤了腰,由你黄副县长天天搀扶或者背着苏副县长走遍黎县的山山水水搞研究?
苏云并不领情,把齐益清打进的款如数清退。她找齐益清,说查询了打钱的是一家公司。她不能够接受私人公司的款项来做研究,这样不客观。齐益清当即解释,不是已经说好的嘛,齐县长不动用财政资金,只能化缘。齐益清很坦诚,那家企业是他舅舅的,他和舅舅亲如父子,用他舅舅的钱,苏副县长不用担心。苏云说那更不能用,你舅舅的企业,难道不介入新城建设吗?那样会更不客观。宁可不做也不要这样的钱。齐益清说我在大大小小的会议上说过无数遍,只要我在黎县,禄阳集团绝不介入任何业务,欢迎苏副县长监督。苏云还是不要齐益清的钱。齐益清只好表示,钱收回,苏副县长的研究还得继续。苏云答应继续。
新城建设指挥部成立,齐益清提议黄太平、苏云两位副县长任副指挥长,他任指挥长。黄太平找齐益清说不当那个副指挥长。齐益清说分管城市建设你不当,谁当?黄太平说那就不分管城市建设。那你要干什么?黄太平说分管农业,从乡镇来,算资深农民,管农业还能凑合,县城建设怕弄不好。
齐益清像被针扎了一般,是真不清楚还是装不清楚?为这个分工和马书记磨了两小时,才磨出这个结果,班子里想分管城市建设的多得很,独独一个黄太平想分管农业,农业有什么管头?真把自己当农民了?齐益清说,马书记的意见就是让你黄太平分管农业,我坚决顶着,差一点闪了腰。齐益清逼视黄太平,问是不是马书记找了你?黄太平说,没有,左思右想,还是分管农业恰当,班子中自己排名最后,不能够把规矩破了。齐益清说就要破这个规矩,其他人管我不放心。新城建设是一块大肥肉,都想咬一口,稍不注意就会把身家性命搭进去,唯独你黄太平看见肥肉往后退,你这样的人我放心。黄太平说连我都不放心自己,既是副指挥长又兼办公室主任,权力太集中。苏云那个副指挥长明摆着是点缀。齐益清说他作为县长,不可能具体去管,实际上就是黄太平负责,副指挥长和办公室主任一肩挑,便于工作。
黄太平不太领情,说如果齐益清坚持要他分管城市建设,担任这个副指挥长,那办公室主任一职坚决不兼。齐益清同意黄太平不兼,由马小强来兼。黄太平不同意,脸上明显表露吃惊,说这样不太好。有什么不好?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兼任新城建设指挥部办公室主任,有什么不好?黄太平说,别人会不会说什么?齐益清说,这样好干事。黄太平逼视齐益清,问真如外面传说的那样,禄阳集团要进军新城?齐益清说,外面都是胡说,大会小会都讲过,现在继续讲,只要我在黎县干一天,禄阳集团绝不涉足黎县。黄太平问,那么为何如此?齐益清说,就想把事情干好。
新老城间有一干道连接,双向八车道。齐益清称这干道为黎县的龙骨,只有这根“龙骨”立起来,新城建设才能动起来,否则都是扯淡。齐益清要黄太平像关照幺儿那样照顾“龙骨”,就像黄副县长的脊梁,脊梁动不了还能干什么?包括和老婆亲热,你说多着急。黄太平懂,没好气地说,即日起就搬到工地去住。齐益清拍掌叫好,就是这个意思。黄太平没好气地问,是不是完不成就不回县政府上班了?
黄太平刚把行李搬到龙骨工程指挥部的板房,镇党委书记、镇长就过来了,惊讶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问黄副县长怎么了,镇上有什么错误?千万不要这样云里雾里,挨打了还不知道错在哪里,冤不冤?黄太平把齐益清和自己的对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书记、镇长一起说,明白了,明白了,彻底明白了。黄太平说就住在板房,得天天瞪着书记、镇长,反正齐县长让自己常务会也不用参加,把书记、镇长的一举一动像摄像机那样记在脑海,好向齐县长作汇报,说不定龙骨工程结束,书记就提了副县长,镇长就接了书记,多好的事情啊。
龙骨工程的进度还是受到了影响。黄太平接到马小强电话,没等马小强说完就骂开了。黄太平一边骂一边叫驾驶员开车往县城赶。
资金出了问题。
龙骨工程的建设,齐益清和黄太平有个分工。工程建设黄太平负责,资金筹措齐益清负责。齐益清十分上心用力,没有钱修什么路?他筹备成立城投公司,第一笔钱就用来修龙骨工程。跑上跑下,效果不错,找到一只基金,十个亿,龙骨工程绰绰有余,还可抽一些来搞新城建设。已经按相关程序报批,属履行程序的环节了。相应人员欢天喜地。资金将于近期到账,为此齐益清像周扒皮那样催促,要黄太平在龙骨工程指挥部吃住,可以不参加常务会。
黄太平没有资格安排齐益清不必参加常务会,不必和基金公司人员同吃同住。让他心急火燎的是,他负责的征地拆迁工作,已有不少农户签合同倒房屋。前提是得一边签合同一边兑现补偿款,否则拆迁农户也给你说白话打白条。只要没签合同倒房屋,眨眼之间都能逆转,做具体工作的人员叫吃夹生饭、炒回锅肉。齐益清知道基金的款还没到账,但相当支持黄太平,大手一挥让县财政往拆迁账户划款,等基金款到账马上归垫。如果不是進度太快,需要的款太多,黄太平根本不知道出了情况。
马小强支支吾吾,喉咙里像塞了石块。拆迁的速度是不是放缓一点?马小强说。这是人话吗?能够缓吗?闪了火,重新烧火起灶,要花多少功夫?你马小强不懂?黄太平劈头盖脸地责骂。马小强鼓足勇气,吞吞吐吐报告:资金接不上了。他没敢说没钱了,只跟书记、镇长说接不上了。书记、镇长当即发飙,马主任什么意思?有这样害人的吗?没有钱干什么征地拆迁?
赶快拨款啊!黄太平想都没想就发指令。要财政局拨款一时有点为难。
直到这时,黄太平才知道,资金出问题了。问马小强。马小强说,这样的大事情,哪知道为什么?
黄太平急急忙忙去找齐益清。停了资金,还干什么征地拆迁?修什么路?农业已经有领导分管,干脆回县政府分管县志、档案算了。黄太平说的是气话,当初信誓旦旦,资金由你齐益清负责,这还有拆迁征地难吗?黄太平一肚子恼火。
齐益清给黄太平泡茶,十分吃惊的样子。没让你回来啊。好好干你的征地拆迁啊。黄太平火气乱窜,没有钱如何干?黄副县长是半仙?吹一口气就化得出资金来?黄副县长可以听齐县长忽悠,拆迁户可不管你如何能说会道,没见到钱就等于白说。没让你玩空手道啊,不拿钱让黄副县长拆迁,没有这回事情啊,齐益清十分无辜。黄太平火了,那好办,给钱啊!齐益清说,给啊!黄太平满脸怒容,说账上只剩两千元了。齐益清十分惊讶,谁说的,不可能!无论如何,拆迁资金必须保证,本县长向财政下了死命令。财政局局长不拨款,让他到现场跟随黄副县长做农户工作,把最难啃的硬骨头丢给他,啃掉他几颗牙,以后拨资金就快了。
黄太平要齐益清不要装了,财政局局长不是不拨款,是没钱了。连他都知道基金融资出了问题,财政那几个钱得保工资、保运转,让大家不吃不喝去搞征地拆迁,不愿意也不忍心。
齐益清拒不承认,什么时候黄副县长对财政的家底摸得那么清啊?齐县长管钱都不知道基金融资出问题了,偏偏黄副县长清楚。黄太平说,我马上回去,铆足劲干,但是账户上得有钱。如果拿不出不要怪罪我老黄掀了齐县长的办公桌。
齊益清当即表扬,干工作就要有这样的拼劲、狠劲,现在知道为什么要把这块工作交给黄副县长了吧?只有交给你才放心。黄太平说,我很不放心,现在账上只有两千元,拿什么兑现?刷自己的工资卡?工资卡上也只有几千块,远远不够。齐益清波澜不惊,说绝不会让黄副县长刷什么工资卡,黄副县长的拆迁款,要多少给多少。
黄太平当即打马小强电话,打开免提。马小强哭丧着脸抱怨,只有两千元了,刚才镇上要求签一家农户合同,要打十二万,哪里打得出?镇上的干部还在我办公室拍桌子,我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欺骗啊。
黄太平要齐益清听,要马小强大声说、大胆说。马小强一下明白了,口吃起来,支支吾吾说不出。黄太平大骂,说!说啊!马小强哪里说得出来?齐益清伸手,按掉免提,关了电话,说肯定是马小强搞错了,赶紧回去核实,如果黄副县长亲自核实了,真没有钱再找也不迟嘛。真是笑话,齐县长连拆迁征地款都保证不了?齐益清也不着急,口袋里似有源源不断的款项,要多少就有多少。
黄太平刚回办公室,看见马小强一脸喜气地站在那里,报告,有钱了,一百万。黄太平训斥马小强,钱长在你嘴巴上?你说有钱就有钱了,你说没钱就没钱了,还要我这个分管副县长干什么?你马主任直接指挥算了!
马小强很委屈,刚才你打电话的时候,确实没钱啊!你一到指挥部钱就到了。马小强苦着脸开玩笑,钱跟着黄副县长走,黄副县长一到指挥部钱就到了。10
黄太平忍不住怒火,打电话给财政局局长问什么意思,玩游戏啊?钱别在裤腰带上不想拨就不拨,想拨就大笔一挥?知道这是在干什么吗?征地拆迁搞龙骨工程建设,天下第一难,有本事你来干。
财政局局长在电话那端磕头作揖,说齐县长下了死命令,我已经很尽力了,能够拨的款都拨到你那边了。财政局局长大骂基金公司,当初说得海誓山盟,现在突然变卦。如果那笔款来了哪有这些变故?齐县长一笔一笔安排得好好的,突然就断了,不是存心收拾人嘛?
那一百万不是财政打过来的?哪有一百万打给您黄副县长啊?难道工资不发了吗?
那款一定是从禄阳集团打过来的。黄太平喊驾驶员,赶紧回县政府。
齐益清一点也不吃惊,已经泡上热气腾腾的茶。齐益清请黄太平喝口茶再慢慢说,似乎早知道黄副县长会回来。
黄太平不感激齐益清的好意,说让禄阳集团把款打到指挥部账户是什么意思,学雷锋?陈书浩董事长也不要藏着掖着,有什么想法,要什么条件,亮亮堂堂地摆出来。
齐益清一点也没有黄太平那般天塌地陷,天垮不下来,陈董事长那里一点条件都没有,完全是帮黎县政府渡过难关,并表示征地拆迁要多少款,禄阳集团就打多少。谁让外甥齐益清是黎县的县长?
黄太平不知道齐益清又唱的是哪一出,按说只要有款进来,把征地拆迁问题解决,算大功告成。当初和齐益清分工在先,没有什么不对啊。黄太平始终心神不宁。倒是齐益清像看穿了黄太平心思,提醒黄副县长也不是没有用过禄阳集团的款嘛。齐益清说的是修莲留公路,至今还有不少款没付。黄太平觉得这个事情和那个事情不同,不说清楚宁愿不用。
齐益清故作轻松,都是修路啊,有什么不同?黄太平觉得有很大的不同。
果然不同,和基金公司那边谈得差不多了,按齐益清的说法,相当于约个时间就可以打款入账,偏偏节骨眼上基金公司负责人紧急约见齐益清,介绍某企业愿为黎县新城建设作贡献,新城有一块约千亩宝地,可搞一个招商引资仪式和基金公司放贷,同一天进行。
那是新城一块宝地,多少眼睛盯着啊,不止几个老板找过黄太平,表达吃下的愿望和请求支持、帮助的意思。黄太平如实汇报。齐县长有言在先,面向社会公开拍卖,谁出的钱多是谁的。
齐益清也这样说。
基金公司负责人不同意,说这样不行,都说那块地是肥肉,肥肉得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你齐县长口口声声叫嚷的那根龙骨工程得立起来,不然那块地就只是普通地块,在黎县或其他地方多的是,算什么肥肉?或许送人家还未必要。该公司坚持要享受招商引资政策,说了一个价格。齐益清说,如果不呢?基金公司负责人说,这样的话基金事项很难合作。齐益清不管,坚持该地块公开拍卖。
基金公司负责人很快得到一个信息,禄阳集团将斥资支持龙骨工程建设。
该负责人到齐益清办公室询问,禄阳集团要吃下那块肥肉?如果属实赶紧撤离,谁不知道齐县长和禄阳集团关系?肯定理解并成全。
那块肥肉,还是老话,公开拍卖,谁出的钱多,谁就是主人,我代表县政府,欢迎竞拍。
基金公司负责人不理解,龙骨工程有什么利润?禄阳集团投资不按经济规律?谁都明白利润藏在“龙骨”后面的地块上,禄阳集团不吃肉,连汤也不喝,做好事、学雷锋?
齐益清大手一摊,一脸无可奈何,说有什么办法,说得好好的,说变就变,能够让“龙骨”变成蛇骨、鸡骨?齐益清表示,禄阳集团斥资支持龙骨工程,很快会搞一个仪式,到时会请基金方参加。黎县想干的事情,一定会干,不管谁卡脖子、使绊子,顶多就是多一些磕磕绊绊。
黄太平也觉得禄阳集团斥资龙骨工程大有深意,县政府说什么也该表示表示,既不让人家吃肉也不让人家喝汤,这样的冤大头谁当?禄阳集团会是冤大头?鬼都不信。齐益清说我信。可以对天保证,禄阳集团就是只修路,不吃肉也不喝汤。黄太平说,那样县委、县政府应该给禄阳集团颁一个杰出贡献奖。齐益清说不必,陈董事长有一个梦想,是希望他的外甥齐益清心想事成。心想什么事成什么事,属陈董事长和齐县长个人隐私,现在还不便和黄副县长谈。不过齐县长有困难,陈董事长说什么都要出手,这一点可以相告。齐益清的事情就是陈董事长的事情。陈董事长的事情,倒未必是齐益清的事情。因此陈董事长才借钱修莲留公路。因此禄阳集团坚决不要什么水库、温泉,也坚决不来黎县开疆拓土。因此请黄副县长放心干事。
很快有话传出,某年某月,县政府与禄阳集团签订龙骨工程建設协议,市委杨书记将亲临。齐益清安排马小强负责相关会务,若有丁点闪失,办公室主任就不用干了。
基金公司再次突变,就在市委杨书记确定前来参加协议签订仪式不到两日,基金公司负责人紧急见齐益清。齐益清很忙,不见。基金公司负责人带话,中间有误会,基金事宜总部已批,用不到禄阳集团的资金了。
齐益清很恼怒,开什么玩笑?你让用就用,你说不用就不用?杨书记就要来参加仪式了,有这样的干法?齐益清谢绝好意,拒绝基金公司。我就不信离开张屠户,就吃带毛猪!
协议没有签成,是杨书记取消的。
齐益清接到杨书记电话,打着亲切的哈哈,听说你小齐意见大得很啊?门都不让人家进,发发气就可以了,该用的钱还得用,作为主要领导可以生气,但是怎么可以和钱生气呢?杨书记告诉齐益清禄阳集团那个合作协议,就不要搞了。
齐益清表示,按杨书记的指示办。
杨书记说,陈董事长已经和我通了气,你小齐那点小九九还不清楚?得饶人处且饶人,切不可把事情做过头了。还不是为了用钱嘛!杨书记要齐益清抓紧推进新城建设,等龙骨工程有了一个好形象,他将亲临。
黄太平实在没搞清楚,眼看就要黄了的基金融资,鬼使神差又柳暗花明了。
齐益清对基金公司负责人说,既然已经惊动了杨书记,已经花了那么大的功夫,连请柬和通知都送了要收回,有些不好吧?齐益清的意见是日期不变,签字仪式继续。把会标换一换,把签字方换成基金公司就可以了,其他的不用变。杨书记那里由他负责报告请示。
签字仪式那天,杨正华书记、陈书浩董事长都参加了。整个活动洋溢在喜庆的氛围里。趁着间隙,黄太平问齐益清究竟采取了何等妙计扭转乾坤,是三十六计中的哪一计?想学学。
齐益清说是秘密,不能说。现在款项丰衣足食,黄副县长不要久留,马上回去和拆迁群众同吃同住,拿不下征地拆迁工作,就砍黄副县长这头老黄牛卖钱还基金公司。11
来了一位年轻人,气度不凡,口音明显不是本地的,又不说普通话,得集中精力认真听才能听明白。
办公室人员来禀报时,黄太平正窝在板房兼卧室研究征地拆迁,哪有时间接待?黄太平说,让他赶快走,这里灰尘重,那俊男的白衬衣要不了十分钟,就沾满灰。
年轻人说是齐益清让他来的,也不管黄太平正在忙什么,径直就进来了。
黄太平连茶水都没安排人倒,忙自己的事。
年轻人要黄太平身边人员先去外边休息一下,征地拆迁蛮辛苦的。
黄太平对年轻人的安排很吃惊也很恼怒,有这样到办公室找自己的?喝令那些往外边去的部属站住,问听谁的。
年轻人说,黄副县长少安毋躁,事情谈完就走,耽误不了多少时间,都晓得黄副县长的风格,工作起来不要命,照这样干下去,不到晚上七八点肯定完不了,实在等不起,只好这样,黄副县长不要太生气。黄太平纳闷,自己连生气的权利也被剥夺了?何方神圣?
桃花谷主听说过吧?
像炸响一声惊雷,黄太平吃惊地打量着年轻人。
如果没记错的话,黄副县长去过一次桃花谷,同行人员还有齐县长。年轻人侃侃而谈,似乎参与过那次的接待。这不亚于再次炸响惊雷。
年轻人问,桃花谷的B君,黄副县长听说过吧?齐县长可能向黄副县长讲过一些故事。
确实讲过,当时就听得胆战心惊。不听也好。黄太平弄不清楚,齐益清讲的时候,这年轻人像隐身人那样藏匿在自己身边?
年轻人说,桃花谷看上了那块地,准备要。过两天来和齐县长谈招商引资,请黄副县长转告。
黄太平被搞糊涂了,齐县长要你来找我干吗?你们说不就行了吗?用得着我转告?
年轻人像说绕口令,齐县长让找黄副县长肯定是真的。请黄副县长转告齐县长也是真的。黄副县长见到齐县长自然就清楚了。
清楚什么?你究竟是谁?
桃花谷主B君的侄子,如假包换。这个事情除了需要齐县长支持,也需要黄副县长支持,黄副县长不支持齐县长也不好办嘛。
黄太平对年轻人说基金公司也看上了那块地,还以掐断融资相制约,结果是融资继续,该地块还是竞拍。直到现在也没接到齐县长指令,那块地要搞什么招商引资。如果看上了,欢迎竞拍。
年轻人很不以为然,基金公司是基金公司,桃花谷是桃花谷。过两天还会到黄副县长这里,招商引资是大事情,现在全国都在招商引资,齐县长、黄副县长不能够逆天行事吧?干逆天的事会遭雷劈。
黄太平以为碰上江湖骗子了,这年月骗子什么都敢冒充。黄太平一直等齐益清的电话,如果那个年轻人真是桃花谷主B君的侄子,齐益清让找自己,说什么也要打一个电话啊!
第二天,黄太平沉不住气,直奔齐益清办公室。齐益清让黄太平该干什么就干什么。黄太平糊涂了,说那人是假冒的骗子,下次来让人把他抓起来。
齐益清要黄太平别想太多,不管是真是假,看上那块地,欢迎竞拍。齐益清特意叮嘱,等龙骨工程拉出来才拍,肯定能拍个好价钱。
那人真是桃花谷主B君的侄子,他找齐益清,齐益清找理由推脱不见。该人闯到黄太平的板房要求带话。
黄太平搞不清楚齐益清、禄阳集团和桃花谷之间是什么渊源,单是那天在桃花谷齐益清让他看市领导的出入,就可以掂量到桃花谷的人的分量。
黄太平提醒,年轻人再出现在板房的话,这样回答是否欠妥?
齐益清问,有什么好办法?人家要吃肉,要么让别人吃,要么拒绝,人世间还有让人家吃一口吐一口的道理?
年轻人再次到板房。黄太平亲自奉上自己的明前毛尖,反复强调茶叶一点都没用过农药、化肥,是七十多岁的老母亲在老家亲自侍弄的。他语气尽量谦卑,腰弯得低些再低些,并将齐益清的话如实转告。
年轻人对茶没有丁点兴趣,他说会找齐益清,桃花谷主看上的事情不好改,改就会付出代价。那么聪明的一个齐益清怎就犯糊涂了?要黄太平好好劝导。
齐益清没有食言,龙骨工程刚建好,市委杨正华书记亲临现场视察,不几日该地块公开竞拍。外面都在疯传有热闹看,禄阳集团将鲸吞那块肥肉,拍卖纯粹是走走过场。竞拍那天,禄阳集团没有出现在竞拍队伍。桃花谷主、基金公司也没出现在竞拍队伍。
黄太平再次出现在齐益清办公室,他不是祝贺肥肉拍卖成功收获了好大一堆款。他是来谈老家的猴戏。黄太平哭丧着脸,说猴戏没法看了,表演失手,猴王精从竹竿顶端摔下,脑浆迸裂。耍猴人像死了妻儿,表示不再耍猴戏了。现在齐县长想看都看不成了。
齐益清不以为然,从来就没想要看黄副县长老家的猴戏,死就死了,表演哪有不失手的?12
齐益清出任县委书记前,县委书记出事了。
纪委的人来到黎县,据说有省领导批示。省领导收到举报,说黎县土地拍卖挂羊头卖狗肉,早将地块许诺给某公司。省领导批示彻查。
先被叫去谈话的是齐益清。齐益清十分震惊,坚决否认,并将基金公司负责人和桃花谷主要求享受招商引资政策的事如实报告。这样强悍的公司都顶住了,怎么会去干那种违规违纪的事情?齐益清在调查地点待了半天即被放回。
接着就是黄太平。黄太平具体分管,是新城建设的实际负责人,具体事项必须向组织如实报告。黄太平很坦然,什么地方吹来的妖风?想吃这块肥肉的多得很,齐县长早就定调,公开竞拍。黄太平同样谈到基金公司也谈到桃花谷。黄太平和紀委的人推心置腹,那家中标公司哪有这两家来头大?要好处何必竞拍?走招商引资方便得多嘛,肯定是别有用心的人要折腾花样。问究竟是什么花样。黄太平说,我怎么清楚?黄太平足足待了两天,要求好好回忆认真写。特意说到一个情况,自己虽然分管城市建设,是新城建设的实际负责人,主要任务却是征地拆迁,没有分管国土。听起来有些不伦不类,土地拍卖程序是国土部门提出,由分管国土的县政府领导提交县政府会议研究。
被齐益清称省领导的苏云也被请到谈话地点。苏云十分气愤,怎么会有这样的情况?不可能。苏云之所以被叫来问话,是该地块拍卖前有一审批流程,县政府分管领导那个栏目“同意”二字是她签的。苏云很快想起了,分管国土的王副县长到省里出差,当时国土局局长来找她签字,会议启动得比较急,齐县长对公文审批一向严苛,苏云和王副县长在县政府为AB岗,王副县长不在只好找苏副县长。苏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以前也多次替王副县长履行类似手续,有什么问题吗?
好像是谁吃饱了找不到事情干有意要捉弄纪委和齐益清、黄太平、苏云等人。
事情很快被撕开口子。某月黑之夜,一个重要证据被塞进办案人员的门缝。
国土局局长很快被“双规”。门缝塞进的证据直指国土局局长。国土局局长很快缴械。原来举报人是醉翁,意不在那块地,他把办案人员请到黎县,提供炮弹。炮弹首先击落国土局局长。
让人大跌眼镜的是,很快牵涉到县委王书记。此时县委马书记已调到市里,王书记接任。王书记关照某房地产企业获百万。该房地产企业与省领导批示件上反映的事宜无关。让人百思不解的是那个举报人,显然握有不少证据,完全可以直接举报那家企业,偏偏要另辟蹊径。
不久齐益清出任县委书记,黄太平提任常务副县长。
在黎县的民间,送给齐益清“领导杀手”这一绰号。不是吗?齐益清出任县长,领导他的县长进去了。担任县委书记,领导他的县委书记也进去了。不知怎么传到黄太平耳朵里。黄太平勃然大怒,骂那些人吃了闲饭无事生非,他现身说法,以前我就是齐益清的领导,我进去了吗?
县委常委会结束,齐益清要黄太平留下。等其他人离开会议室,齐益清问看没看过一档体育节目。黄太平说,是猴戏吗?可惜猴王精已经摔死,想看也看不成了。齐益清问的是《撑竿跳》节目,昨晚还转播了全球锦标赛。
齐益清对《撑竿跳》兴趣很浓。他大谈特谈,查过资料,竿子太重要,用木竿子三米三,用竹竿子四米七七,而用玻璃纤维竿子一下子就可以跳到六米。他问可不可以在竿子上动动脑筋,那样会蹦跳得更高。
齐益清怎么了?黄太平没好气地说,比赛肯定有规则,如果每个人都拿一些乌七八糟的竿子,不就乱套了嘛?齐益清十分内行地说,所有比赛都是运动员自带竿子,因此才思考能不能研究一种高科技竿子。
齐益清喋喋不休地和黄太平探讨竿子。现在黄太平除了顺着齐益清这根竹竿往上爬,还可以借鉴撑竿跳的一些技巧,比如助跑、悬垂、转体什么的。据他观察黄副县长的腰,坚挺而柔韧,压不垮,折不断。黄副县长的脚,二百斤的沙袋扛在肩上都能往前奔跑。这样的选手,关键时刻爆发力会惊人,说不定就走在自己前面,比如在比较短的时间内当上县长、县委书记乃至副市长、市长并不是没有可能。黄副县长这人有老农的倔劲、狠劲,也有猴子的机警、狡猾,从小受家乡猴戏熏染,爬竿肯定胜过猴王。
黄太平大惊,不知道怎么惹恼齐书记了,如果什么地方做得不对,请书记一定明示,便于改正。齐益清说,我对黄副县长很满意、相当看好,正在琢磨顺竹竿往上爬,是一个办法,问题是得看那根竹竿,有多粗多壮,会不会在某一时刻突然断裂,或者竹竿上面的那个人,累了病了或者出了什么情况爬不动了,或者从竹竿上跌下来。就算什么也没有,竹竿总有尽头,这个时候怎么办?想来想去就想到《撑竿跳》,咬咬牙憋足劲,或许就跳过去了。
齐益清大讲撑竿跳。他自以为手上的竹竿是一根非常优质的竿子。黄副县长不是羡慕他有一个董事长的舅舅吗?今天就想和黄副县长讲讲自己的舅舅。
陈书浩原是滨江市常务副市长的秘书,常务副市长换届将升任市长。常务副市长已经和陈书浩谈过,准备安排他到下面的县做副县长。那天深夜,陈书浩已经上床睡觉,常务副市长的电话忽然来了。常务副市长声音慌乱,像换了一个人。常务副市长问他在哪里,让他马上赶过来。到了指定地点,才看见常务副市长坐在驾驶室,气色很不好。陈书浩纳闷领导为什么要自己开车,驾驶员小张呢?常务副市长还算镇静,告诉陈书浩刚才他们出了车祸,估计那个人伤得不轻。常务副市长没有解释为什么。常务副市长告诉陈书浩一个决定,这事得陈书浩顶,无论如何自己不能出面。问陈书浩有什么意见。
陈书浩还算冷静,说没有意见,领导说怎么办就怎么干。常务副市长告诉陈书浩车祸地点,并把车钥匙交给陈书浩,要他赶紧把人送到医院。他走回家,要一个人静一静。陈书浩二话没说,驾着常务副市长的坐骑,赶到出事地点把伤者送往医院。
陈书浩因公车私驾,而且是常务副市长的车,还造成人员重伤,市政府办公室在很短的时间内做出开除公职的决定。陈书浩背着行李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市政府办公室。常務副市长给陈书浩指了一条路去经商。
杨正华接替陈书浩任常务副市长的秘书。杨正华打陈书浩电话,说他知道是陈书浩推荐了自己,这份情会牢记一辈子,他杨正华不是无情无义的人。
不到一年,常务副市长升任滨江市市长。
齐益清说,我不是曾经给黄副县长讲过舅舅有个梦想吗,今天我就告诉你。从懂事起,舅舅就教导我一定要有梦想。当年他在市政府办公室工作时就立下雄心壮志,有朝一日一定要搬到副市长、市长的办公室坐坐。可惜命运让他选择了离开。后来舅舅把目光瞄上了我,希望我能够续写他的梦想,说什么也要弄一个市厅级啊。
黄太平明白过来,齐益清是在和自己探讨进步。齐益清官至市厅级,应该水到渠成,当了县委书记,再不济也会干一个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或市政协副主席。现在齐益清态势非常好,不必考虑什么撑竿跳,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就可以了。他会竭尽全力,不说鞠躬尽瘁也要呕心沥血,为齐益清的进步添砖加瓦,要不了三年齐益清当上副市长应该没问题。副市长那是一个非常开阔的平台,以后当上市长、市委书记乃至省领导都有可能。齐益清的学历、年龄、资历摆在那里,还有陈书浩那根金光闪闪的竹竿立在那里。完全不必考虑什么创新,不必把竹竿改造成什么高科技的竿子。
齐益清面色凝重,说今天不想说自己,自己的事情自己很清楚。重点想说说黄太平,他已经是常务副县长,恐高症已治愈,现在去东方明珠塔,肯定龙腾虎跃。现在到处都在叫嚷创新,黄太平也得创新才行。齐益清这根竹竿是一根优良竹竿。齐益清之外还有很多金竿、银竿、高科技竿子,不妨试试。当务之急是当上县长。
齐益清眼里,竟有泪水。
黄太平惊叫,书记要提副市长了?县长要当书记了?13
杨正华是在省委会议结束时被省纪委的人带走的。那天陈董事长准备到上海参加一个活动,到机场刚刚走下车门,办案人员把他请到一辆车上。也是同一天,齐益清正率领黄太平等人研究新城建设,纪委的人也把齐益清请上了他们的车。
齐益清很镇静,他向黄副县长招招手,示意黄副县长离他近一些。齐益清若无其事地问黄副县长是否开始看那个《撑竿跳》节目。齐益清竟然笑了,问现在去东方明珠塔,迈得开腿脚了吧?待黄副县长离得更近了,齐益清突然低声对黄太平说,当务之急是当上县长。
纪委的人很敏感,马上把黄副县长叫到一边,问齐益清说什么,暗示什么。必须如实报告。黄副县长报告说,齐益清说的是竿子,他说撑竿跳的运动员,人人手里都有一根竿子,齐书记最近喜欢这档节目,尤其喜欢研究竿子。黄副县长补充报告说,还有东方明珠塔。
事情传得沸沸扬扬,有人向中央巡视组举报。杨正华、陈书浩、齐益清很快被请到办案地点。
数天后,齐益清从办案地点走出。很快被免去县委书记职务。
杨正华和陈书浩没能出来,据说案情很严重。
陈书浩从办案地点捎出一份《辞去禄阳集团董事长的声明》。
不久齐益清辞去公职,接替陈书浩出任禄阳集团董事长。
黄副县长被确定为代理县长。县长接替齐益清出任书记。据说新来的市委书记找辞去公职的齐益清谈话,齐益清力荐黄太平,说他和黄太平不是一路人,黄太平干事特卖力。
齐益清到黄太平办公室告别。齐益清说我在里面左思右想,你今后不必考虑什么竹竿或撑竿跳,不管是竹竿、金竿、银竿、高科技竿都是竿子,还是锄头管用,一锄一锄地挖刨,终有收获,不管是水稻、红薯,还是南瓜、苞谷,收获的都是庄稼,通过竿子跳上去要落下来。
齐益清特意提到马小强,方便的时候给予一些关注。黄太平问,是不是弄个副县长什么的?齐益清摇头,不是那个意思,条件成熟的时候弄个县政协副主席可以了。
黄太平不解,据他所知,马小强志不在政协副主席。他抱怨齐益清不公平,当初自己一门心思想当偏偏不让,马小强不想当偏偏往那里推,这是什么逻辑?
齐益清指指自己说,我——你——马小强,不是一路人,该有不同结果。
马小强是哪一路人?黄太平很想知道。
齐益清说,马小强适合贩卖,千万不要让他去县政府,当县政协副主席是为他好。
黄太平也很想知道,齐益清是哪路人。
齐益清苦笑而不语。
责任编辑 练彩利
特邀编辑 张 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