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雨景
紫菀花,开在风霜的边缘
八月末的科尔沁,很多花已美人迟暮
紫菀,正开在风霜的边缘
仿若芸芸过客中,鲜见的主人
她们散落在初秋的青草间
朴素,宁静,细小
恰好可以烘托草场的辽阔,雄鹰的高远
风吹,她们便举杯邀露
风住,她们就孕育花籽
用命运析出的水晶向草原敬献珍宝
她们知道,不高估自己的美色
不寄望于世间虚相
就不会有薄命的红颜
事实上,她们比我们肉眼所见更为痴情
她们避开盛夏,避开繁花的漩涡
就是想成为风雪抵达前,科尔沁最美的恋人
草原多良驹,那些马奔跑的样子迅疾如电
我清楚地看见,马蹄踩下去的瞬间
紫菀安详的笑脸迎了上去,类似于殉道炊烟升起
暮色之下,车轮落进晚霞
苍鹰归于辽远
牛羊酣眠的地方
白色的蒙古包正藏起一个幻梦
炊烟升起来了,缓缓地
向草场的尽头飘
一不留神,被流水的长调绊倒
那俯身下去的样子
多像是一个拖着长裙的额吉
贴着青草磕下了长头蒙古包里听虫鸣
初秋的草原
白昼多巧云,夜晚多蛩音
这些声音先是从草际传出
接着,又从余晖褪尽的大地上升腾起来
先是填满空旷的扎鲁特草原
接着,又尾随月光流淌进我的蒙古包
这令我也发出不自觉的和鸣
一声高于它,一声又低于它
但,始终在它的旋律里
这里没有宿敌,可以放下戒备
安然入梦。这样想着
我这个满面风霜之人
心頭的块垒轻了,眼里的雾霭散了
仿佛我所在的不是原野,而是一个摇篮
每一声虫鸣都是母爱的颤音
仿佛我所经历的,它都悉知
我们只依靠歌唱,就可以消解过往
虫鸣的抚慰下,我仿若婴孩
梦里,那些曲调因为过于温柔
而化成了西辽河的流水关于长调的臆断
没有见过太阳的勒勒车吱呀呀辗过草尖儿的人
唱不了长调,他的声音里缺少熊熊的火焰
没有见过月光为蒙古包献上圣洁的哈达的人
唱不了长调,他的声音里缺少款款的深情
没有见过野花一朵一朵开满草场的人
唱不了长调,他的声音里没有蓬勃的生机
没有见过大雪一片一片封锁牛羊的人
唱不了长调,他的声音里没有悠长的寂寥
没有在马背上披星戴月的人
唱不了长调,他的声音里缺少风驰电掣的勇气
没有在草原上历经生死的人
唱不了长调,他的声音会被心底隐匿的围墙挡回去万物都在爱里
在这里,母山羊哺育着羔羊
查干湖哺育着灰鹤和白鲢
扎鲁特哺育着火烙草和马兰花
羊裘哺育着肉身,马头琴哺育着心灵
科尔沁就是一个庞大的母体
每一个生命都在哺育与被哺育之间
泯灭私念,获取喜乐
这是草原一直辽阔的诱因
从历史烟尘里的布木布泰,嘎达梅林
到蒙古包前屈膝挤奶的白发额吉
她们都在哺育中发着光
都在哺育中完成着自己的史诗
在科尔沁,没有比爱更长命的青草
没有比爱更持久的花香
万物都在爱的恩典里
——这里有无数个慈祥的母亲
责任编辑 蓝雅萍
特邀编辑 张 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