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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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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盲

李辉

那些年,在我们村子里,经常会发生一些很可笑的事,连我这个还不太懂事的小学生都觉得哭笑不得。比如“晚上的太阳去哪了”,在我们村一直就是个被争得昏天黑地的问题。王大乐呵、于飞、李老三的妈妈、王老太太几个人是一个派别。他们认为,晚上的太阳看不见了,是因为“落到远处的地里面了”,或者“在远处的一个山洞里藏着呢”。总之,太阳一定在我们村的西边很远的某个地方有个家。到了晚上,太阳也像人一样要回家睡觉。

“太阳怎么过夜”还是个小问题,还有更大、更重要、更严肃的问题呢。

于飞说:“天安门在北京的最中间。”

我说:“对。没错。”于飞接着说:“北京在全中国的最中间。” “这就不对了。我在我们学校王校长的办公室里看到过中国地图。王校长说中国的地图像只大公鸡,还真像,不过北京并不在鸡肚子那,是在鸡脖子那。你说鸡脖子那能算一只鸡的中间吗?”“不可能在鸡脖子那。”于飞说,“北京是全中国的首都,连毛主席都住在北京。北京哪能不在全国的最中间?”“你看看地图就知道了。”“我才不信。再说看地图我也不认字。”这于飞,真是没救了。

在李老三妈妈的眼里,不用说到北京,就算是到我们临县,都已经算远的了。李老三的妹妹找了个对象,是我们市辖的另一个县的,听说离我们这里有一百里地。李老三的妈妈一直反对说:“都出了咱们县了,那得多远啊,我以后要见闺女一回都不容易,可不能找那边的人。”闺女一直哭。大伙儿有劝母亲的、有劝闺女的。可是这事儿两个女人谁也不妥协。最后李老三说:“我把咱们村小学校的王校长请来,请他说说到底远不远。要是真远的话,我也不能让我妹子走;要是真不远的话,就随她吧。”

王校长来了,不像是来评断家务事的,倒像是給李老三一家人上地理课的。

“老嫂子,你说这一百里地算远,那你知道咱们村离北京有多远?” 王校长问道。“咱们这到北京可远着呢,听说有五百里地,坐火车得六七个小时。” 李老三的妈妈说。“那你知道咱村离省城有多远吗?跟你说吧,可不止五百里,有一千多里地呢。”

不但李老三的妈妈吃了一惊,就连李老三都瞪大了眼睛,他妹妹听得也都止住了哭声。

“一千多里地,两个北京那么远,你说远不远?你那闺女找了个百八十里的婆家,是不是就不算远了?”

李老三的妈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这还没算出省呢。你们想想,咱们省在全国的北方,要是往南边去,还有河南、安徽、湖北、湖南、广西、云南,离咱三四千里地;最西边的是新疆,离咱也有五六千里地。你说咱们这百八十里的算个啥?”

“我滴个妈呀,咱们国家有这么大啊,那去趟远处还不得走上一个月?这么说这一百里地还真是一点都不算远。” 李老三妈妈的脸色终于缓和了。

李老三在一旁不停地啧啧感叹。

几天后,李老三的妹妹专门来到小学校,对王校长千恩万谢地说:“王校长,我上小学时,你还没来咱们学校当校长。你要是早来几年,我早跟你学到这些文化,我自己就能说服我妈了。还是有文化好啊,没文化,我差点都嫁不出去。”

妹妹嫁出去了。李老三最大的收获是从此知道了我们国家有多大:南方,三四千里远;西边五六千里远……

村里还有许许多多因为“没文化”发生的事,不过这些事不用王校长出面,他的学生——我们这些小学生——就给解决了。

小学的大部分学生还是很爱学习的。大概是因为我们平时实在没有什么机会接触村子外面的新鲜事儿,所以我们对王校长、老师讲的东西都很喜欢听。我们还都很爱看书。有一回,爸爸给我买了一本小人书。我在家里连夜看完了一遍,第二天出门上学时还想看,就装进书包带到了学校。课间我忍不住拿出来看,被同学王千铁和二鼻涕发现了。他们也想看。一开始还跟我好商好量的,我不想给,王千铁竟趁我不注意从我身后伸手想偷走我的小人书,一抓,一下子给撕掉了两页,气得我后来好几天不理他。

村大院是村里唯一的一台电视机正在播放电视连续剧《霍元甲》的地方,全村的男女老少都爱去看。看了几集之后,王大乐呵说:“开头唱的那个歌倒是挺好听的,就是这个词听不懂,只听清‘万里长城拥不倒,千里黄河水淘淘这两句,长城肯定是‘拥不倒了,那为啥还要‘淘黄河水呢?”

王千铁没白看我的小人书,他从那里学到了不少知识。他听到后,笑得直不起腰,说:“人家唱的是‘长城永不倒‘黄河水滔滔,就是长城永远都不塌,黄河水很大的意思,你倒是挺能给人家改词的。”

“闹了半天是这个意思啊。”王大乐呵说。

王老太太更逗,她毕竟年纪大了。

我们在学校新学了一个词“旧貌换新颜”。大家都觉得这个词很好玩,读起来让人开心,于是放学回来后我和同学二鼻涕在院子里写作业时,一边写一边念叨。来串门的王老太太听到了,搭腔说:“这句话有啥可学的,‘旧帽换新檐不就是旧的帽子换了一个新帽檐嘛!”二鼻涕手里的笔差点掉到地上。“我滴个妈呀!咱们要是这么说,非得被王校长狠批一顿不可!”二鼻涕摇着头跟我说。我跟王老太太解释说:“不是那个意思,‘旧貌换新颜是说你有钱了,买了一件新衣裳,穿上去显得很好看,你心里也很高兴。”“帽子跟衣裳还不是差不多?旧帽子换了个新帽檐,也肯定挺好看。”王老太太说。

唉,她岁数大了,性格又固执,真是没法跟她说清楚。她什么时候能“旧貌换新颜”呢?

我猜测,或许是政府听说了村里发生的这些稀奇古怪、哭笑不得的事,所以有一天村里的大喇叭播报了一条通知:根据上级安排,我们村准备开展扫盲活动,请被叫到的村民积极配合。

我们这些四五年级的小学生都十分兴奋,因为王校长在学校的大会上说参与扫盲活动的老师不够,上级决定由各村小学高年级的学生担当小老师,和村里的扫盲对象“一对一”结成对子,利用课余和假期时间,教对方会认写八百个字。王校长指定:我和于飞结对子,我的同班同学王千铁和王大乐呵结对子,王淑芬跟李老三的妈妈结对子,李桂花跟王老太太结对子……

可是李桂花跟王老太太第一次“师生见面”就出事了。

“老奶奶,我来帮你扫盲来啦!”“啥?扫忙?我这扫地呢,是挺忙的。”“老奶奶,‘扫盲不是你说的那个意思,是教你认字,扫文盲。”“我都这么大岁数了,认字还有啥用?不认字不也一样嘛?我就不扫了,不扫了。”“老奶奶,你就扫扫吧,是王校长让我来扫的,让我教你认字。王校长说这是国家正在实施的好政策。”“不扫了,不扫了,我这忙着扫地呢,让我认字脑袋就疼,你还是去别人家看看吧。”

李桂花没当成小老师,哭着回家了。

李老三的妈妈倒是很愿意王淑芬帮她认字。“没文化真是不行啊,闹笑话,还耽误事。”她说。

在正式认字之前,王淑芬先给李老三的妈妈讲了一遍“晚上的太阳去哪了”这个问题。她拿对方的拳头当太阳,拿自己的拳头当地球,在那里转了半天,就在自己快要转糊涂时,李老三的妈妈终于明白了。说:“以后我可不跟王大乐呵、于飞、王老太太他们一伙儿了。你说的是这么个理儿。你们都是王校长的学生,那还能有差?”

李老三也很欢迎王淑芬来他家扫盲。自从上次从王校长那里知道了我们国家有那么大后,他既兴奋又有点紧张,心想:“要是能到远处去看看就好了,可是又太远了,万一找不回咱们村怎么办呢?” 他很想让王淑芬给自己讲讲“远处”的事,可是在这方面,王淑芬知道的比李老三多不了多少。

“等我在学校学到了再跟你说。”王淑芬说。“没事,你先把我妈教好就行。我有的是时间学。”

于飞和王老太太到底是一个派别的,我跟他们交流起来有点困难。

“扫啥?扫忙?没看我这正忙着嘛。” 于飞说。“于飞大哥,王校长说让我教你认字。”我说。“认字干啥?会说话就行了呗。” 于飞说。“大哥,你就让我教你认字吧,认识了字肯定是有好处的。” 我说。

这时,我大嫂,于飞的媳妇王桂鳳看到气氛有些尴尬,就劝于飞说:“小老师上门来帮你认字,你就学吧,认识字总比不认识强。”

我这才当上了于飞的小老师。每天吃完晚饭我就到于飞家教他认字,他长这么大只会认会写“于飞、王桂凤”五个字。难怪王桂凤会嫁给他。

我专门贡献了自己的一个田字格本子,在上面写上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念,然后看着他写五遍。头几天晚上,我教他认识了“祖国”“北京”这些字,他学得很认真。可是有一天我惹他不高兴了。王桂凤在旁边疑惑地看着我,看得我心里直发虚。

还有一回,学另一个字的时候也差点出了问题。我写了个“病”字,然后告诉于飞怎么念。他一听,又不高兴了:“你怎么老教我这些破字呢?我可不想得病。”“谁能不生病呢?这是常见字,所以要学。”我说。

看他还是不高兴,我突然想到一个办法。我在“病”字前面写了一个“没”字,“没病”的“病”字就是这样写的。“没——病——”这回于飞高兴了。

跟我这个小老师学了两个多月,我的学生于飞大哥终于“脱盲”了,而且他也不再争论“晚上太阳是不是藏在地里睡觉”“北京是不是在全国最中间”这些问题了。因为在这两个月里我已经跟他解释清楚这两个问题了。

为了感谢我这个小老师,于飞特意让王桂凤给我家送来了十个鸡蛋。我妈说不要,王桂凤非让我妈收下。最后我妈收下了五个。后来我妈给我煮了一个鸡蛋,我美美地吃了,比我家的鸡蛋还要香,剩下的四个,我拿到村里的代销店换回了五本作业本。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靠自己的知识和劳动换来的收获。

王大乐呵倒是十分感念师生情,常说“幸亏王千铁给我扫盲了,要不然这个工作肯定没我的份”。他偶尔会从市里买回酒、熟食和凉菜,找王千铁喝上两盅。

五一假期我从北京回到村里。路过我们村小学的时候,突然想进去看一看。

学校早就被撤掉了,我们村的孩子都到五里地外的原来的初中上小学。

走进学校,靠近大门口的几间教室被村委用作了会议室、学习室。其中一间房间没锁门,我推开门往里一看,竟发现有好几位村民正在屋里看书。原来村里在这里开设了“农家书屋”,让村民闲暇时能学到一些农业方面的知识。三个大书架摆满了各类图书,王千铁还担任了“农家书屋”的管理员。我跟他借了三本,准备假期这几天在家看。走出屋子的时候,恍然想起当年王千铁、二鼻涕他们争抢我那本小人书的场景。

在村中大道旁,我看到了于飞和他的媳妇王桂凤,还有另外几位村民。王桂凤和大家聊天,于飞在一旁坐着,只是瞪着眼睛看,一句话都不说。

我掏出两张一百元递给桂凤,说:“拿着吧,别嫌少,给我大哥买点好吃的。”王桂凤说不要,我还是给了她。

王桂凤拿着钱走到于飞跟前,晃了晃,说:“这是你大兄弟给你的。知道你大兄弟是谁吗?这是多少钱?认识吗?”

于飞看看我,又看看钱,只是眼珠转一转,面无表情,还是不说话。

“他这样快半年了。”王桂凤转了转于飞坐着的轮椅说,“脑溢血,半身不遂,走不了路了,话也不会说了。”

我不准备把我手里的书拿给他看了。我当年当小老师时的扫盲对象,我曾经教他认识了好几百个字的学生,曾经认识了“没病”的“病”字的大哥于飞,时隔三十年,因为得病,已经无法走路,也无法说话了。

我不知道,他还认不认得我这个大兄弟、小老师,记不记得我曾经教会他的那些字。

有一年夏天,李老三和他的媳妇大花遇到了烦心事。他们的小女儿佳佳高考结束了,要填报志愿。李老三夫妻俩没想到,小女儿佳佳跟他们说,想填报南方的学校,想去远方上学。

大花很不高兴,气得埋怨李老三说:“都怪你!自打知道咱们国家地方大,好玩的地方多,天天念叨出去旅游,什么冬天去海南,夏天去北极村,秋天去吐鲁番吃葡萄……这下好了,闺女跟你学野了,近处的大学一个不想去,非要跑到几千里地之外的学校。”

佳佳说:“现在有高铁、有飞机,几千里地再怎么折腾一两天也到了。以前我奶奶去我姑姑家,坐车、换车还得好几个小时呢。”

李老三自己想到远处去旅游,却舍不得闺女到远处去上学。“要是你奶奶活着,肯定也不让你到远处去。”他说。

“当初还不如不扫盲。知道得多了,心就野了。这回闺女跟你学,我看你咋办。”大花说。

大花甚至还想埋怨当初来家里扫盲的小老师王淑芬,可是埋怨得着吗?我当年的同桌王淑芬同学,早就嫁到“远处”去啦。

责任编辑   宁炳南

特邀编辑   张  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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