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齐林
一
电影《地道战》里那种特殊的抗战方式让人感受到先辈的智慧与胆识。后来读开国将军旷伏兆的故事,才知道他不仅是我的同乡——江西省永新县文雅(今埠前)心田村人,而且是地道战的创始人之一。
故乡是胞衣之地。阔别多年,旷伏兆回到故乡永新的那一刻,我想他的心情一定激动无比。一九八五年冬天,寒风呼啸的日子,旷伏兆回到了永新,这是他最后一次回到故乡。虽然年幼就离开故乡,但旷伏兆始终没有忘记故乡,他时刻惦念着。当得知永新办机械厂缺资金、缺设备时,他心急如焚,立即向衡阳地质机械制造厂写信,希望能得到帮助和支持。在旷伏兆的协调下,一个多月后,衡阳地质机械制造厂运来了十多台车床、磨床,永新机械厂就这样轰轰烈烈地办起来了。
人到暮年,思乡之情愈加浓烈。看着故乡熟悉的一草一木,我想那些尘封的往事一定会涌上他的心头。
一九一四年,旷伏兆出生在永新心田村一个贫寒的家庭。他出生的那一天,一场大火吞噬了他家的老屋。突如其来的火灾带着不详的气息,村里人都认为这个孩子会带来血光之灾。老宅子被烧了,无奈之下,一家七八口人借住在一个亲戚的破房子里。下雨天,雨水沿着屋瓦的缝隙掉落在白色的搪瓷脸盆上,发出滴答的响声。年幼的旷伏兆望着窗外的雨水默默地发呆,他想着父母终日劳累忙碌,家里却年年食不果腹,不由悲从中来。每逢暴风雨来临之际,他最担心的是房屋能不能承受得住风雨的袭击。家里十几口人,却只有可怜的三分地,只能靠租地主家的田地种。旷伏兆的父亲是一个地道的农民,勤于农活,平时靠给别人缝补衣服来贴补家用。一天,旷伏兆的父亲被抓去做挑夫,行军到半路上,旷伏兆的父亲极力反抗后遭到一顿暴打,身受重伤,被弃之一旁。他怀着异于常人的求生欲,一路乞讨回到了永新。
贫寒的家境容易让一个孩子早熟。一望无垠的田野上,七岁的旷伏兆提着破旧的竹篮子在弥漫着泥土气息的山间和田里捡红薯、花生和稻穗。他带着锄头在山间地头寻觅,每次从地里挖出花生和红薯总是兴奋不已。冬天来临时,旷伏兆就去山上挖野菜。荠菜、马齿苋、蕨菜,这些都成为他寻觅的主要对象。逢年过节吃上一顿香喷喷的米饭是旧时故乡永新的习俗。那年春节前夕,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旷伏兆的父亲叫他去地主家借粮食过年。旷伏兆攥着一只布袋,往地主家走去。到了地主家,旷伏兆在门口徘徊了很久,鼓足勇气走进去时,趴在门后的一条大黄狗窜出来把他扑倒在地,一口咬在他的大腿上。地主闻声赶来,一脸厌恶地看了他几眼,呵斥了几声,转身把门关了。米没借到,却被狗咬了,年幼的旷伏兆深陷无边的恐慌里。
为了让他有口饭吃,十岁那年,年幼的他被父亲送去附近的村子里学裁缝。裁缝师傅有什么杂活都让旷伏兆干,却始终不愿意教他技艺。聪明的旷伏兆早早地把裁缝师傅吩咐好的活干完,就远远地站在一旁看。日复一日,几个月后,耳濡目染之下,旷伏兆无师自通,终于学会了如何裁剪并量身定做一件衣服。
四年后,十四岁的旷伏兆跟随师父去井冈山做衣服的路上,突然遭遇一支队伍。路人见队伍来了,纷纷逃散。透过枝丫的缝隙,他观察到这支部队很特别,穿着朴素,面目和善。几日后从井冈山上下来,他就加入到这支队伍之中,成为了其中的一员。
重新回到一九八五年的这个冬天,旷伏兆已年逾古稀,但依旧精神矍铄。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他想四处看看,把故乡的模样记下。永新狗肉十分出名。当了解到县里办的狗肉罐頭厂效益不好时,他语重心长地说,我们办什么事都要实事求是,做决策时头脑要冷静,一定要考虑经济效益。经过他的指点,狗肉罐头厂改为了第三缫丝厂,全力发展蚕桑产业。如今种桑养蚕已成为故乡永新的支柱产业。
土地是生命的起点,也是生命的归宿。土地生长稻谷,更孕育乡愁。故乡是一个人的精神胎记。故土是一个沉重而复杂的词语,故土难离,叶落归根。人到暮年,故土情结夹杂着生命的苍凉感,愈来愈浓。
旷伏兆的晚年深陷疾病的痛苦里,备受折磨。一九九六年六月四日凌晨一点,灰白的病房里,旷伏兆旧疾心脏病突发,一番抢救无效后,一生戎马经历过众多生死的旷伏兆安静地走完了这一生。旷伏兆去世的消息传到千里之外的河北石家庄,惊动了开国少将刘秉彦,得知消息的那一刻,年逾八旬的他连夜朝北京方向赶去。六月六日上午,刘秉彦赶到旷伏兆家中,紧握着旷伏兆夫人许更生的手,哽咽道,我与旷伏兆早已有生死约定,死后要一起葬在雄县米家庄这块曾经战斗过的土地。五十多年过去,刘秉彦始终没有忘记两人当初的这个生死约定,那段共同奋战的岁月经常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回溯时光,一九四三年二月,年仅二十九岁的旷伏兆调任冀中军区第十分区政委和地委书记。旷伏兆将迎来一段充满传奇而又弥漫着梦幻色彩的革命时光。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自己将与“地道战”这三个字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一九四三年三月,春寒料峭之际,旷伏兆抵达第十分区的次日,他来到雄县杨相庄和当地的党支部书记杨英商谈工作的事情。当时第十分区管辖雄县、霸县等十几个县,地处平、津、保三角地带,地理位置尤为重要。旷伏兆抵达第十分区就任时,第十分区地盘早已被日军控制,日军早在一九四〇年就在这片区域驻扎近万人,修筑坚固的碉堡二十余个,并频繁进入每个村子进行扫荡,烧杀抢夺无恶不作。旷伏兆与杨英正聊得起劲,屋外不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鬼子来了,鬼子来了!屋外的岗哨迅速做出反应,让大家分开转移,迅速,迅速!情急之下,支部书记杨英把旷伏兆转移到院内鸡窝内只能藏身一人的蛤蟆蹲里,其他人则暂时转移到了别处。几分钟后,日军举着刺刀,气势汹汹、肆无忌惮地走了进来,欲四处搜人。杨英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情,有说有笑地应付着,总算应付过去。此刻藏在蛤蟆蹲里的旷伏兆紧握着手枪,随时准备与鬼子决一死战。蛤蟆蹲仅能容身一人,一旦被敌人发现就十分危险。旷伏兆在蛤蟆蹲里高度紧张地藏了三个小时,等日军完全撤退,他才出来。蛤蟆蹲是当地村民对地洞的俗称,因为酷似青蛙冬天冬眠时藏身的小洞穴,故而称之为蛤蟆蹲。
那时狡猾的日军把进村扫荡的时间改在了晚上和拂晓时分,这两个时间村民们都在睡觉,没有任何防范。就这样,基层根据地工作人员为了躲避日军的频繁扫荡,夜晚就在野外不易被人发现的地方挖洞藏身睡觉,而坟墓成了地洞的最佳掩护。待天亮后再重新回到村子里开展抗日工作。然而时间不长,野外藏身的方法最终还是被日军发现,日军发现后开始了秘密搜索旷野、堤岸和坟墓。困境之下,抗日队伍重新把眼光放到了村里,他们开始在村里秘密地挖洞藏身。这就是地道战的雏形。
蛤蟆蹲的经历给了旷伏兆很大的启发。他发现村里家家户户基本上都有蛤蟆蹲,但这些蛤蟆蹲只能藏身一到两人,灵活性差,只是消极地避险,单纯地防御,许多革命同志危难之际情急之下藏身于蛤蟆蹲里,最后还是不幸被发现并杀害。十分区地委机关报《黎明报》的总编辑黄英同志就是躲藏在蛤蟆蹲里,被敌人发现后往洞里灌烟给熏死的。
如果把每家每户的蛤蟆蹲都连接起来,建成一个能藏、能打、更能快速转移的地下长城,那无异于给困境中的他们插上了一双翅膀。旷伏兆回到分区司令部,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司令员刘秉彦。谈起蛤蟆蹲,刘秉彦跟旷伏兆说起了自己抗战初期的一个生死经历。那年他去一个村子开展工作,突遇鬼子挨家挨户搜查“可疑分子”。当时村里一个产妇因为难产去世,老百姓正在举行葬礼。情急之下,救人心切的老百姓把产妇从棺材里搬出来,草草地埋入泥土里,让刘秉彦躺在黑压压的棺木里。为了不让鬼子起疑心,他们当着鬼子的面,把棺材埋入一米深的泥坑中。刘秉彦记得自己在棺材里躺了两天两夜,待鬼子完全离开了,乡亲们才把他从坟墓里扒出来。黑夜降临,四周一片漆黑,刘秉彦透过棺材上那个细小的洞窥听着外面的一举一动。晚上,从洞口流泻而入的光线让他迷茫恐惧的内心感到一丝希望。重新回忆起这件事,再与地道战联想起来,两人颇多启发。
广阔的冀中平原是一块特殊的土地,这里没有层峦叠嶂的山峦,也没有密集的森林,无险可守。在碉堡林立的敌人的监控下,地下工作的开展受到很大的限制,仿佛一个彪形大汉被一条无形的绳索缚住了手脚,行动迟缓。
地道战建设还未成熟之前,几十里宽的大苇塘成了十分区机关开展工作的最佳选择。当时的地委机关报《黎明报》就是这时复刊的,著名作家杨沫当时在《黎明报》做编辑。杨沫的中篇小说《苇塘纪事》以及散文《在神秘的大苇塘》用细腻而生动的笔触对苇塘进行了描绘。
一望无垠的大苇塘,水波荡漾,人一走进茂密的芦苇草丛里,顿时就隐匿开来。水是无形的,它变幻莫测,看似柔弱的它汇聚在一起却变成十分区抗日的法宝。密集的河流与芦苇给了人们喘息的机会。日军不敢入大苇塘一步。旷伏兆带领着部队与当地百姓与水融为了一体,他们的心拧成一股绳,他们了解水变化的形状和水无形的魂魄,他们擅用水,随水而行,领略着驾舟而行的痛快。苇塘虽安全,但也只是秋、夏季节适合隐蔽,到了冬季、春天,青纱帐倒塌,就很容易暴露。
一九四三年六月,酷热的夏季,旷伏兆和刘秉彦在大苇塘主持召开了地委扩大会议。在这次会议上,旷伏兆宣布把工作重点转移到建设地道战上来,并委派作战参谋任子木和熟悉当地情况的高荣同志到雄县米南庄搞试点。
为了灭一灭周围日伪军日渐嚣张的气焰,秋风飒爽之际,旷伏兆和刘秉彦突袭了附近的杨柳青伪警察局。面对突然出现的八路军,正在吃饭、喝酒的日伪军还没反应过来就成了俘虏。闻声赶来的一股日军小分队,也被迅速消灭,横尸在地。几个小时后,日军增援的鐵甲车载着满车的士兵怒气冲冲地赶到,却只看见墙上贴满了抗日标语和散落满地的“打倒日本鬼子”的传单。旷伏兆和刘秉彦早已押解着俘虏进了苇塘。突袭杨柳青伪警察局的胜利,让日军司令岗村宁次暴跳如雷。愤怒的岗村宁次立刻集结上万日军,分成几路人马把大苇塘围了个水泄不通。为了一次性消灭十分区的队伍,岗村宁次不惜调动了飞机和大炮。飞机在苇塘上空盘旋着,不时落下密集的炸弹,一时间苇塘被密集的炮声和炸弹声笼罩着,硝烟弥漫。正当敌人以为这回旷伏兆他们插翅难飞即将被歼灭时,在熟悉水路的乡民的带领下,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十几里的草地,从一个敌人毫不知晓的出口绕了出去,留在大苇塘的少量武装部队跟敌人打着麻雀战,把敌人打得晕头转向。
一个多月后,夜幕降临,夜色笼罩着整个村庄,这个看似平常的夜晚暗流涌动。当天晚上,米南庄村党支部扩大会议召开,任子木和高荣在会议上神情激昂、一脸兴奋地讲述了建设地道战的战略意义。会上的干部听了紧握拳头,纷纷叫好。开完会已是深夜,与会的人员丝毫没有倦怠之意,这个大胆的构想仿佛一个引子点燃了他们战斗的激情。
挖地道需要身强体壮的青年,村里挑选了一百四十四名思想进步、身强体健的青壮年编成三个大队、九个战斗组。经过两个多月的准备工作,开始挖地道了。村民拿着铁锹和镐不分昼夜、不顾酷暑的炎热挖了起来,一滴滴汗水从脸上滑落,掉落在泥土中,汗水湿透了他们的衣衫,但他们却一点也不觉得疲惫。这是一场与生命赛跑的战斗,早一分一秒完工就能避免一个生命落入日军的虎口。
从九月十日开始,经过日夜马不停蹄挖掘,四个月后,米南庄终于建成了能打、能攻、能退的战斗地道,一条坚固的生命防线出现在人们面前。通过一条条地道,村民们把整个村子编织成了一张纵横交错的网,每一个地方都布满陷阱。这个外表看似普通的村子,却成了敌人害怕的迷宫。
旷伏兆时刻关心着米南庄的地道建设,他不仅对修筑地道过程中遇到的一些疑难问题予以一一解答,还亲自设计地道挖掘图:将地道挖下一段后,再往下挖一米多深,又向前挖一米多长,再往上拉,形成“凹”字形状;往下挖的洞口,是用坚实的预制构件木匣子制作成,预制的木匣子装满和地道一样颜色的土作为伪装,游击队员只要从下面一推,既可以爬出来,也可以让外面的人进入地道。若敌人发现洞口,进入地道,地道内的人可以利用内部设置的观测系统,通过枪眼观察敌人的动向,找机会消灭敌人,让进入地道内的敌人无路可逃。地道内设有瞭望孔、射击孔、通气孔、陷阱、活动翻板、指路牌、水井、储粮室等,便于进行对敌斗争。
在旷伏兆的主持下编织而成的这条巨网,在随后的战斗里发挥着它神奇的魔力。米南庄地道修好之后,旷伏兆组织十分区地委工作人员参观观摩,并进行实战演习,在军分区大力推广地道战的经验和成果。米南庄的地道构筑经验迅速推广到了周边的村庄。
米南庄地道战建设即将收尾时,这一年的腊月十五,晨曦微露,三百多名日伪军突然荷枪实弹包围了米家务西边的杨庄村。敌人是带着很强的目的性而来,地委副书记杨英同志和地委机关就驻扎在杨庄村。杨英临危不乱,他带领着大家进入已修筑好的地道,并叮嘱大家为了防止暴露目标,不到危急时刻千万别开枪。日伪军在村子里左右窜动,四处搜索,却始终找不到他们的身影。一有风吹草动,他们就乱放枪。在地道里静静地呆了一天,夜的帷幕缓缓落下,在夜色的掩护下,杨英带领大家顺利转移到了村外安全的地方。敌人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一下子扑了个空。
一年多后,一场真正考验地道战效果的时候到了。一九四五年五月二十三日,六千余名日军向米家务等四个村庄方向集结,进行大扫荡,欲消灭十分区所在的领导机关。旷伏兆和刘秉彦得到消息后,气定神闲,丝毫不慌张。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来一个灭一个。日军不知道,米家务已经修建好能打、能防的地道。隐蔽的地道成了冀中百姓的生命防线,而冀中百姓顽强的意志更是一道不可推倒的铜墙铁壁。
敌人扫荡前,旷伏兆和刘秉彦进行了周密的战前部署,由司令员刘秉彦带领部队牵制敌人主力,旷伏兆和留下来的少数部队、民兵依托地道坚守阵地。当时敌人白天靠付出惨重的代价占领各个房子的制高点进行扫射,到了晚上就龟缩在东大村东北角的一个大染坊里不敢动。一连七天,每天如此。旷伏兆迅速发现了敌人的这个活动规律。
敌人之所以在夜晚龟缩在一个地方不敢动,就是怕中了我方的埋伏。然而地道无处不在,敌人万万没想到他们藏身的大染坊的下面恰好修建了地道,真是瓮中捉鳖。旷伏兆和刘秉彦商量后,决定以此为突破点,在地道下面埋炸药。这一天深夜,正当敌人进入梦乡之时,忽然地下传来一声巨响,睡梦中的敌人被炸得血肉横飞。受伤的敌人纷纷拿着枪往外跑。刚跑到门外,埋伏在门口不远处的八路军一声令下,枪林弹雨迅速齐射过来,直打得日军晕头转向,叫苦不堪。
这就是著名的米家务反包围战。
旷伏兆少时离开故乡永新,抗战胜利后,他离开待了十年的冀中大地,定居北京。旷伏兆常说有两个故乡,一个是出生地永新,另一个就是冀中平原这片土地。冀中平原留下了他抗战的汗水与鲜血,那里有他的亲人,更有无数与他浴血奋战的战友埋葬在那里。即使离开了冀中平原,他也会经常回冀中平原看一看。
一九五八年暑假,旷伏兆带着十四岁的二女儿旷平南又回到了阔别多年的冀中平原,旷平南又回到了车妈妈身边。年迈的车素兰见到日夜思念的旷平南分外高兴。旷平南亲切地喊她车妈妈。“车妈妈”三个字背后隐藏着一段鲜为人知的感人故事。
旷伏兆的二女儿旷平南刚出生就被寄养在东河岗村根正苗红的堡垒户、妇女干部车素兰家里。车素兰对这个秘密守口如瓶。她深知这个秘密一旦暴露,不但会给自己引来杀身之祸,还会给旷平南带来致命的危险。每次日军来扫荡,车素兰就会抱着小平南躲进地道里。在静静的地道里,车素兰想着如果万一被日军发现,她会誓死保护小平南的生命。每次从地道安全出来,车素兰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才算落下。车素兰小心翼翼地保守着这个秘密,用心地抚育着怀中的这个孩子,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孩子来养育。在艰苦残酷的环境下,冀中百姓车素兰冒着极大生命危险养育小平南的恩情让旷伏兆十分感动。因了这层关系,旷伏兆对冀中这片土地的感情更深了。
在刘秉彦的主持下,旷伏兆的骨灰葬在了雄县米家务烈士陵园里。在当地百姓的注视下刘秉彦手持铲子和旷伏兆的家人在他骨灰撒过的地方栽种了一棵长青松。
旷伏兆和刘秉彦作为一对好搭档,出生入死多年,结下了深厚的情谊,他们俩的生死约定与一场鲜为人知的战斗有关。
抗日战争胜利后,曾经在米南庄负责地道战工作的任子木被安排到平南支队任参谋长。
一九四六年十月中旬,在黑夜的掩护下,冀中十分区平南支队参谋长任子木带领一批队伍,悄悄来到了北宁铁路廊坊附近,潜伏在距离铁路几十米远的一个壕沟里。任子木计划在这里埋雷炸翻一列火车,破坏这条华北通往东北关外的大动脉,给敌人的运输造成瘫痪。这场小规模的战斗并没有引起多大的关注,但让旷伏兆和刘秉彦有了一个生死约定。在这次战斗中,参谋长任子木腹部严重受伤,被迅速送回渠沟镇分区司令部所在地。任子木送到分区司令部的那天晚上,为了更好地照顾他,旷伏兆和刘秉彦两人就紧挨着睡在任子木身旁。看着任子木安静地睡去,耳畔响起均匀的呼吸声,旷伏兆和刘秉彦似乎放心了许多。然而次日早晨,司令员刘秉彦想叫睡在旁边的任子木起床,连叫几声却得不到回应。伸手一摸,任子木的身体早已冰凉。看着早已没了呼吸的任子木,刘秉彦的心也跟着凉了下去。
处理完任子木的后事已是黄昏时分,旷伏兆和刘秉彦走到附近的竹林里散步。任子木的死让弥漫在竹林间的气氛肃穆了许多。夜风吹拂之下,竹叶哗哗作响,仿佛死亡的低语。此情此境下,他们都不由得想起了彼此出生入死的抗战岁月。寂静的夜晚,旷伏兆与刘秉彦,一个政委、一个司令,在哗哗作响的竹林里,这对生死搭档回忆着彼此抗战路上所遭遇的生死场面,满是感慨。在这个平常的夜晚,一个生死约定诞生了,他们约定两个人死后埋在大清河岸,继续为平、津、保三角地带的百姓们站岗服务,陪伴每一个英勇牺牲在这里的战友,不让他们寂寞和孤独。站岗、陪伴,两个动词,让人看到两位宽阔的胸怀。他们还商量了一些细节,必须在他们坟墓前栽种一棵松树。松树在风雪中依旧傲然挺拔的铮铮铁骨,像极了他们在黑暗中的战斗岁月。
两年后,刘秉彦也因病救治无效去世,家人遵循他的遗愿,把他埋葬在雄县米家务烈士陵园,与旷伏兆将军的墓地仅几米之遥。一南一北,两棵松树站立在寒风里,显得肃穆而安详。树,是大地的使者,是生命的另一种图腾。一棵树,它更像是一个守夜的人,无声地矗立在大地中央,以一种不变的姿态,默默地凝视着过往的岁月,又深情地眺望着遥远的未来。
旷伏兆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回到故乡永新,其身虽未回归到故乡的土地,精神却始终与这片红色土地一脉相承,时刻释放着人性的光芒。埋骨何须桑梓地,青山处处埋忠骨。他们又重新回到了冀中平原这块熟悉的土地上,这块他们曾经抛头颅、洒热血的地方。这里是他乡,亦是他们的精神故乡。
塵归尘,土归土,生命的轮回重新开始,他们的肉身化为尘土,与广阔无边的冀中平原大地融为一体,他们的精神之歌却长久地回荡在平原的上空。冀中平原大地赋予了他们生命新的意义。一条条地道,加深了他们生命的深度。无垠的冀中平原大地,也因为无数革命先烈而变得沧桑厚重。
责任编辑 练彩利
特邀编辑 张 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