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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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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记

张品成

大神台的石头

大神台是红军在松坪沟翻越过的五座雪山中的一座。

为什么叫大神台?神台是羌人祭神的地方。羌人最隆重的民族节日为祭山会,又叫转山会,祭山会就是祭山神。羌人另一重要节日是羌年节,又称羌历年,大概就是羌人过新年。这两大节日活动分别于春、秋两季举办。羌族同胞祭山程序很繁杂,每祭必向神贡献祭品,多是牛羊类。所献祭品因各地传说、图腾不同而不一样,分别有神羊祭山、神牛祭山和吊狗祭山三种。祭神大典多在神树林一块空坝上举行。一些地方祭山后还要祭路三天。所谓祭路,就是禁止上山砍柴、割草、挖苗、狩猎等一切活动。

转山会的规模有大有小,神台也就有大有小。

大神台是这一带最大的祭神场所。据说每年一度的转山会,茂县、黑水、松潘几县的羌族同胞都聚集在大神台举行祭山会活动,其规模可观。

然而大神台也是红军曾经翻越的雪山之一。

民间军史研究专家周军决定将其定为红军翻越雪山考证实地勘察的最后一座雪山。勘察小分队人马做好了翻越雪山的一切准备,准备一大早出发翻越,但前天夜里却下起了雨,周军脸色阴沉,要知道,山下尽管是小雨,但山上一定是大雪。积雪不说,一路的泥泞,马蹄打滑,会有危险。

因此,计划有变。周军考虑到安全的因素,决定让我和两位女同志不去大神台了。尽管我们心有不甘,有遗憾,但也只好服从安排。不想让我们遗憾,松坪沟陪同我们的乡干部许成福说带我们去另一个神台。

岩窝村有几个小组,许成富家应该在第五组。公路和河流把岩窝村的几个小组串连起来。先前村里还有些人家住在坡上,汶川大地震后,都被动员住到了沟里。之后那些住户就沿河岸筑建了新房,又分了组,但还是岩窝村。

站在岩窝神台往山谷里望去,两山之间,能看见远处的雪峰。牙骨寨在右边那座山的半山腰上,往那边看,树木掩映间,能看见那些石垒的屋子。房屋已经被废弃,它的主人已经搬迁到了山下。关于牙骨,也是有红军故事的。那一年,一个红军伤兵逃脱了敌人的追捕来到了牙骨寨。寨子里的羌人没有通报官府,而是把人留了下来,让这个红军士兵养伤。后人的描述是这样的,这个红军伤兵伤势严重,当时已经岌岌可危。牙骨寨的羌人把刀背放在炭火里烧得通红,又把一根沙棘枝横在伤兵的嘴里,说你咬紧了哟。你得忍了喲,为了你一条命。然后抽出那通红的刀背,直接往那浓血邋遢处燎去。不久后伤口痊愈了,那个士兵走时说,我一无所有,只有一杆枪,我把这枪留给你们吧。

那杆枪,羌人留下了,但那个红军从此不知下落。可无论如何,这个故事是留下了。

去岩窝神台路上,许成富跟我讲了这个故事,让我着实感动了好一阵。

同样叫作神台,不是雪山,而在一处风景优美的沟里,看去两山间的整个峡谷里挤满了树木,看上去很快就能走到沟的尽头。但是许成富告诉我,还早哩,要走完这条沟,就是骑马也得走上半天。

神台就设在沟口,那有一处平坦的地方,岩窝村的转山会每年都在那里举办。

转山会是羌人延续了几千年的盛会,还有别的叫法,如塔子会或者碉碉会。塔子会从字面上看,一定和塔子相关。碉碉呢,说的是碉楼还是碉塔?这也一定和羌人的某种建筑相关。

可能就是指神台,岩窝的神台就有一座玛尼堆,是白石垒堆而成。羌人多用白石来垒筑他们的神台,故而也叫白石神台。羌族以白石为神,家家都供奉白石。村口有座石碑,上刻有“岩窝村”三字,碑座处有几块好看的白色石头,大概也是用来祈福镇邪的。那一天,我和团队的小伙们登上了易利河卡子雪山。在海拔四千三百多米的山顶,我们也看见了大小不等的许多玛尼堆。那是茂县和黑水的交界处,那些码尼堆,无疑也和白石崇拜相关,但放置在两县的交界处,是不是还有更深刻的寓意?

岩窝村的神台,设在峡谷的豁口处,那天然形成一个草坪。有一条溪子从峡谷的那头流出来,码尼堆在几棵神树之间,树是柏树,应该有几百年的树龄了。那天去易利河卡子雪山,一路可以看见参天的古柏。据说先前沟两边都是原始森林,大树很多,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伐木取材,过分开采使得生态有所破坏,近几年重新封山境况才有所好转,但这几棵树显然没人敢轻易砍伐,那边沿着山坎还有一条木制的长廊。我觉得岩窝村的转山会真的是很有规模的,竟然还有这么正规的长廊。后来知道,茂县为发展旅游业,把转山会作为一项文化活动向世人展示,原定在大神台进行大型的转山会活动,但因为目前大神台的交通、住宿和安全等实际情况,便把转山会重点也是样板定在了松坪沟,松坪沟又把重点和样板定在岩窝村。

我没有赶上今年在这里举办的转山会,从许成富的讲述中,知道情形非同一般,可谓盛况空前吧。

羌人的转山会,分别于春、秋两季举行。春季祈祷风调雨顺,秋后则答谢天神赐予的五谷丰登,实际上是一种春祷秋酬的农事活动,却始终充满浓郁的宗教色彩,折射出远古神秘文化的光辉。转山会有大有小,小的是村寨举办,大的就规模可观了,周边县乡的羌人都往大神台去。岩窝寨的转山会较为典型,所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转山会是一种祭祀活动,除已婚的妇女不准参加外,全寨的人都要带上酒、肉和馍去赴会。会首由全寨各户轮流担任。届时会首要备好一只黑公羊、一只红公鸡、一坛酒、三斤猪肉、一斗青稞、十三斤面做的大馍和香蜡、爆竹、纸钱等,按规定摆好。

由“许”(巫师)主持祭祀,祈求天神和山神保佑全寨人寿年丰,并将山羊宰杀后煮熟,连同其他食品分给各户,过去称“散份子”。最后大家席地而坐,互相品尝各自的祭祀食品。

突然很后悔没有去那座叫大神台的雪山,想想,当年红军到达松坪沟时,也是五月,正是羌人的转山会举办的时候。红军来到这里,当初是怎么样的情形?可从史料上知道一二。红四方面军为接应中央红军经江油北川进入川西北高原,迎接正从金沙江畔向大渡河畔北进前来会合的中央红军。但很快,部队被一大片水域阻隔,没有桥也没有路,那是两年前一场特大地震形成的堰塞湖。红军扎制木筏,渡过堰塞湖,那些羌人,一定觉得这一年非同寻常。对于这支军队的到来,他们是不是感觉有神灵的旨意?毕竟一九三三年八月的大地震后,去大神台寻求神的庇佑,更是众人精神所寄。

他们那时当然不知道,十五年后,这些平常的士兵,普通的军队,却真的打下了天下。

那年大神台的转山会有什么不一样吗?我在叠溪海子岸畔捡了两块石头,那是从大山心脏震出来的。我在想,它们一到世间就目睹了很多的新奇事儿。

好多年后,这一带关于红军的传说有很多,甚至有一座雪山从此被叫作红军棚子。

我想石头一定都知道的。小布的石头

小布最出名的应该是岩茶,而新近闻名全国的是其新农村建设成就农家别墅群。那片农家新建筑给我的印象是一切都很好,确实好,只是往老屋子那边去时,感到了时空的实兀。老屋子都是红军留下的遗址,旧和新对比太强烈。八十年了,这里可谓翻天覆地呀,给人留下震撼印象,从这点来看,也算神来之笔。

小布原名小浦,意指建在水边的小镇。其最早的历史可追溯至南宋。浦,水边或河流入海的地区。上海有浦东,海南有洋浦,都在海边。小浦显然只是表示水边的意思。广东有个叫大浦的地方,就在河边,借助水运的方便,红军时期,是中央苏区与白区间的秘密交通线的重要枢纽。

也许是为了书写方便的缘故,小浦后来被人写作小布,一直就这么约定俗成写下来。

三十年前我曾来过小布,那时是个闭塞的偏僻小镇,处于崇山峻岭间。要去那地方,得下很大决心。所以当年红军从井冈山下山,周旋了好一阵子后,还是选上了这一带作为落脚点。红军将总部设在小布,那时叫总前委,实际上是当时中央苏区和红军的最高首脑机关。而且中共苏区中央局、中华苏维埃中央革命军事委员会等也都设在此地。小布理所当然成了革命的中心,也正因此成了国民党军“围剿”的重中之重。为什么中央苏区的五次反“围剿”斗争,前三次的主战场都在小布的周边,也同样是这原因。史书上关于五次反“围剿”斗争,地名中小布的出现率很高。

小布有个小字,但过去却不小。它是明清时代形成的一个商埠,还是个大商埠。这里是当年重要的建材市场和转运站。这一带大山出木材,就引来四面八方的商人,现在留存下来的万寿宫和大戏台是当年繁华的见证,始建于清朝嘉庆十八年(1813年)。万寿宫其实就是赣籍商帮的会馆。从万寿宫的建筑规模大小,就能看出当地的商业繁荣程度。小布的万寿宮是一处大建筑,当年商埠林立,是红军的经济来源之一。

小布的这个戏台也不小,正对着万寿宫的大门。自搭建以来,上演的剧目不计其数。但当年去走访时,当地的乡民硬要说最好看的一出是公审张辉瓒。我知道这是他们弄错了。一九三一年某月,第一次反围剿红军大胜,活捉了总指挥张辉瓒。据说他是在吉安的东固被公审的。不可一世的江西“剿匪”总指挥在纷乱无序的拳脚中,被乱拳打死。愤怒的民众并没有住手,暴尸街头的张辉瓒被割下首级,那颗头颅放置在一只竹笼里顺流而下。当然第一次反围剿的部署,每一次战事的指挥,都是在小布完成的,公审张辉瓒的传闻与小布扯上点关联也是可以理解的。

不管当年是不是发生过那一幕,我在小布捡拾的两块石头却是来自戏台前的那块场坪,场坪是用拳头大小的石头铺就的。其实我不是捡拾,是用小镐撬到手的。陪同我的镇干部有些诧异,我说我去河边拾两块石头补上。年轻的镇干部当然莫名其妙,小布河滩里到处都是好看的石头,干吗费那么大劲?我找的当然不是奇石,戏台前的石头,自戏台初建时就存在,戏台已经翻修好多回,但场坪上的石头一直没被动过。这就是我看重这石头的缘故,它是见证了历史的,不管是伟人还是普通的士兵,当年是脚踏过这些石头的,我相信如今石头上仍然留有某种信息。

而那一场战斗亦活捉了张辉瓒总指挥部的另一些人,比如无线电报务员。虽说电台的发报机被红军士兵当作藏钱的匣子砸了个稀烂,但报务员却被很好地保护下来,因为认识到无线电对军事的重要性。

值得一提的是,俘虏了一个叫王诤的年轻军人,他原是国民党军的电台台长。王诤愿意留下来当红军,负责管理和使用电台。王诤的电台技术十分精湛,随即就利用这部缴获来的受损电台,成功截获了对方的军事电文,不用密码本就直接翻译了出来。此后王铮一直服务于军事通讯,相继担任红军无线电大队大队长、无线电总队总队长、军委总司令部第四局(通信联络局)局长等职务,一九五五年被授予中将军衔。毛泽东曾赞誉王诤“是我军通信工作的开山鼻祖”。

几个月后,宁都城里发生了一件重大事件,国民党第二十六军发生兵变,有一万七千名官兵携轻重武器装备投入红军,装备中有十余部电台,当然也有精通业务的报务员。

小布的红军有了第一部电台,也有了一批专业技术人员。不仅如此,红军在小布办了无线电训练班,培养了许多无线电专业人员。有人对此不会过于惊奇,但懂历史的人会非常震惊。长征中,几乎所有的国民党的电文全被红军掌握,也就是说,大部分的作战部署、长征中的众多神来之笔的指挥竟来自小布。

红军无线电训练班开课时,毛泽东亲自讲第一课,当然不是专业课,但他觉得有必要讲这一课。他强调说,我们的无线电通信就好比咱们革命的千里眼和顺风耳,大家要学懂、学好、学精,学以致用。他突然就讲到鲁班石,他讲道,久远时代,要在河上修造一座桥,为此请了许多技术高超的石匠。为了更好、更快地建好桥,他们夜以继日地开山取石。经过许多天的努力,桥的基本修造工作马上就要完成了。然而桥梁处还缺少一块石头,没了它桥就难以竣工。匠人们在附近四处寻找,最后在一个打草鞋的老人家中发现一块石头可以用,于是搬到建桥处一试,恰好合适,此桥终于得以竣工。其实这块石头是鲁班留下的。他路过修桥的地方目测河宽,又仔细看了看石匠们准备的石料,就知道少这样一块石头。于是他悄悄地按照尺码凿好一块丢下,自己逍遥而去。从此之后,人们就给这块石头取名为鲁班石。毛泽东讲这故事的寓意很明白,红军缺少了电台,犹如架设的桥梁缺了一块鲁班石。当然要做好这么一块石头,专业技术的掌握运用必不可少。无线电训练班的专业教员,多是被俘或者起义加入红军的原敌军无线通信的技术人员,除王诤外,有吴汝生、韦文宫、刘寅等。

我还是被戏台那边的锣鼓声所惊动,乡干部说,蓝衫剧社开始排练了,这是农民自发成立的蓝衫剧社。很多人不知道蓝衫剧社的来历,其实也和红军有关。当年红军组成的剧社就叫蓝衫剧社。为什么叫蓝衫剧社?这名来自苏联。那时的剧团多由产业工人组成,出了车间就开始排练,来不及换下工装,那年代多穿蓝色工装。这种工装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也流行于中国大陆,直到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它和军装一起作为最时髦的服装之一,在青年男女中流行。

当年红军上演的剧目也多照搬苏联,甚至连水兵舞之类的节目也照搬来演出,当然大多是自编自导的小戏,以宣传为目的,以活报戏居多。许多红军中著名的人物,都曾经是剧团的台柱,如钱壮飞、潘汉年、赵品三、胡底,还有杨尚昆的夫人李伯钊和解放军唯一的外国将军洪水。当年,旧戏演得少,传统剧目采茶戏什么的当然偶尔有之,毕竟剧社里骨干多是上海等地来的知识分子,对新戏更为热衷,对采茶戏也仅是喜欢,一时半会儿也学不会。请当地戏班子演,可演的全是老戏,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与轰轰烈烈的工农革命不相融合。几十年过去,这个戏台上演了无数幕戏。

真是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很多事情说不清楚,尤其是历史,还是交由后人评说。长汀的石头

长汀我去过两回,最早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那时我为了写红军题材的小说,煞费苦心,可总还是觉得缺点什么。虽然我觉得这种题材在一个新的历史时期可拓展的空间很大,但写着写着,觉得笔头沉重。后来才知道,光靠看党史专家和红军回忆录,是写不出真正的红军的,有必要亲自去红军曾经生活、战斗过的地方走走,才可能对我的写作有所帮助。

那一年我开始了在赣南各地游走。

走完了赣南,再走闽西。赣南闽西,当初是不可分割的。

去闽西,到的第一站就是长汀。我从瑞金出发,没想到很快就到了,瑞金离长汀很近,才五十多公里。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还是沙土公路,汽车用了两个小时,要搁现在的高速,也就半个小时的样子。当然坐高铁更快,似乎屁股刚坐定就到长汀城了。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长汀城很古朴,一座小城,地处武夷山脉南麓。从瑞金过来不远,但从北京来就有点远、有点费事了。那一次,我对长汀印象深刻。三十多年前,长汀城里许多老房子还没有被拆除,老城墙和老城门楼子虽然破旧,但很真实。去年我又去了一回长汀,但除了那几处遗址外,别的都变得认不出来了。

长汀当年也是苏区的中心,不仅离瑞金近,还是三省通衢,自古商贸发达,经济上优势明显。在苏区时代,有小莫斯科之称。长汀不长的一条街,集中了好几处红色故地。

一是兆征路上的汀州试院。兆征是烈士苏兆征的名字,当年中央苏区为纪念革命烈士,以九位烈士之名命名了九个县,长汀是其中之一,改名为兆征县。后来县名重为长汀,但那条路,还是以兆征为名。兆征路上的汀州试院,从唐朝始就是考试的地方,大革命时期成了福建省苏维埃政府办公的地方。红军长征后,“围剿”的国民党军宋希濂部用作师部,也关押过中共重要人物瞿秋白。

二是罗汉岭山脚的公园。宋希濂接到蒋介石“瞿秋白即在闽就地枪决,照相呈验”的密令,要对瞿秋白执行枪决。宋希濂说行刑地方由先生自己挑选。瞿秋白挑了这个地方。当初这里是座公园,绿树成荫,花开四季。后来在旁边建了瞿秋白纪念馆。

三是教会福音医院。毛泽东及中共许多重要领导人在此得过救治。当年福音医院院长傅琏璋索性将整个医院连带器械药品搬去了瑞金,组建成红军总医院。当然还有个辛耕别墅,民国时期长汀县商会会长卢泽林的别墅,别墅建得很气派。红军来后,这里是司令部,毛泽东、朱德、陈毅等都住在这里。

我留意到这些建筑,大门门框皆为坚硬的石头。每到一处,我进门时总会停留,用手细细抚摸着那些石头。我为什么对石门框感兴趣?近百年过去了,那些遗址大多经过翻修,瓦不全是当年的瓦,梁也早不是当年的梁,唯有石门框依旧。那些石头门框,是历史的见证。有一首歌流传很广,有一句歌词是:“有一个美丽的传说 ,精美的石头会唱歌。”我相信这种传说,有些石头,不仅会唱歌,还会说话。

长汀的城门也是石头垒就。老街还留有城门,有的修葺过,有的仍然保留了旧有的模样。据说汀州古城墙始建于唐,共设有十二个城门。现在没有了,只存朝天门、济川门、五通门、惠吉门、宝珠门。

我不清楚当年押送瞿秋白一行是由陆路还是水路进入长汀的,但无论水路还是陆路,都必经城门,只是所经的城门不一样。城门上的那些石头,曾目睹了这些长汀城里的风起云涌和潮起潮落的陈年往事。

瞿秋白先生被人押着走进城门,他进了城门,就再也没有出去过。瞿秋白在长汀这生命最后的四十一天里,除了纸笔,陪伴他的只有石头。宋希濂问他需要一些什么。瞿秋白说可以的话,你给我一把刻刀,几块石头。

我知道瞿秋白是个才子,多才多艺,绘画、篆刻、音乐、写作、翻译,样样精通。他曾跟伯父学金石雕刻,刻印之道,工夫尤深。最著名的是那枚“秋之白华”,他把自己与爱妻杨之华的名字刻成了一方印章。

四十天一天里,瞿秋白刻过几方印章,后来那些印章的下落如何?皆不可知。但他的文字却留了下来,一篇《我的自白》,千秋功罪自有后人評说;另一首绝笔诗《偶成》中“夕阳明灭乱山中,落叶寒泉听不穷。已忍伶俜十年事,心持半偈万缘空”,一挥而就,掷笔就义。

还有一段文字,写在他赠给狱医陈炎冰的一幅照片的背后。陈炎冰是位老中医,治病救人,悬壶济世。他相信自己的医术,能妙手回春治好瞿秋白的病,但他的病人却对治疗不以为然。他知道这个男人为了他的信仰,抱定了必死的信念。这让陈炎冰深感遗憾,也忧心忡忡。陈炎冰肯定多次与瞿秋白交流,深知瞿秋白的品德才学。他劝其正视“现实”,明了“时事”,不要固执己见,贻误宝贵性命。瞿秋白赠给陈炎冰的这句话,算是最好的作答:“如果人有灵魂的话,何必要这个躯壳!但是,如果没有的话,这个躯壳又有什么用处?”

还有一块石头,矗立在瞿秋白就义处。是一块花岗岩巨石,上面写着“瞿秋白同志就义处”八个醒目的红色大字。我不知道这石头来自何方,可那一天起它成了长汀的石头,且是不一般的石头。不仅是因为那一行字,我总觉得,石头静卧在那里,就像是秋白先生的化身,如先生盘腿而坐,对面死亡,淡定自若。

当年一家报纸记者,真实描述了那一时刻。

林木为之寂静,鸟雀停息鸣吟。信步至亭前,已见小菜四碟,美酒一壶。彼独坐其上,自斟自饮,谈笑自若,神色无异,酒半乃言曰:“人之公余为小快乐,夜间安眠为大快乐,辞世长逝为真快乐。我们共产党人的哲学就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酒毕,徐步草地,盘腿而坐,说了生命最后的七个字:“此地甚好,开枪吧!”

我在汀江岸边拾了几块石头,有一块像耳朵,一块像眼睛。我把石头带回家,放在书案不远的地方,如果石头真会说话,我想经常听它们讲讲那段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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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邀编辑   张  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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