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子,本名李发祥。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诗选刊》《诗林》《四川文学》《星星》《红豆》《滇池》等刊物。诗作入选《2018·四川诗歌年鉴》《2019·四川诗歌年鉴》《凉山60年诗歌选》等选本。著有诗集《在烛光下写诗》《2014·暗夜》等。
古南丝绸之路:甸沙关、松坪关
古南丝绸之路是中国最早的贸易通道之一,大体走向是由蜀入滇,经印度再到波斯。这条古道有东、西两线,西线由成都经邛崃、庐山、汉源、西昌、会理、大姚至祥云、大理,因庐山古称灵关而得名灵关道。西汉时,灵关道便是南方军事、商旅的主要通道。司马相如出使西夷,诸葛亮征战南中,皆途经此道。
会理地处古南丝绸之路四川境内最南端,与云南省禄劝、元谋、巧家隔江相望,被称为川滇锁钥。灵关道自北向南纵贯会理全境,所经之地有箐口驿(甸沙关)、芘驿(巴松)、会川驿(城关)、目集驿(凤山营)、黎溪驿(旧称三绛)、松坪关等。甸沙关即古南丝绸之路会理段北端的起点,过了甸沙关才算真正进入今天的会理县行政辖区。
《读史方舆纪要》载:“甸沙关(会川)卫北百六十里,与建昌卫分界处也,一作河沙关。”过黎溪后要途经松坪关。松坪关是会川城所辖金沙江北岸的重要关隘,是内地通往边疆少数民族地区的重要商旅通道。俗话说“北甸沙,南松坪”,它们分别是会川南北的两大门户。
历经千年风雨的冲刷,现古驿站的遗址早已荡然无存。但抚摸一个个浸润历史沧桑的名字,行进在崇山峻岭之间的古道上,马帮们清越的铜铃声,仿佛又穿过历史的隧道回响在我们的耳边!重峦叠嶂、苍山绿树营造出峰回路转,奔腾不息的河流伴随着南来北往的商旅人一路前行,风餐露宿。同时,也默默记下了他们为打破山间的静寂而唱起的宛转、悠扬的山歌。
时间总是没有尽头似的一次一次轮回,人世千年,也不过天上一瞬。汉唐的月色、宋元的山风,与我们今天所见、所感的月色与山风又有什么不同?夜宿甸沙关、松坪关,抖落昨日一路风尘,收拾今天一身疲惫。驿站是你们今天小小的终点。而明日,你们将踏上漫长得望不到尽头的前路,甸沙关、松坪关又是你们无数个起点中的一个。
三国孔明寨
这一条供商旅来往的古道并非太平坦途,除了剪径强人在沿路经营着刀尖上舔血的营生,也不止一次弥漫起战争的烟云,擂起助阵的咚咚战鼓,响起士兵的呐喊和不绝的金戈铁马之声。
三国时诸葛亮为巩固蜀汉后方平定南中,与孟获的第一次交锋就发生在这里。据说诸葛亮率大军从西昌沿灵关古道进军会理途中,路经这条险峻峡谷,此时天色已晚,蜀军便选择谷中一处北出为谷口且地势平坦的高台扎营。遇敌偷袭时可攻可退,且在石台下的河滩上聚石为兵,纵横布下八八六十四个石堆。孔明八阵图厉害无比,敌兵若谋偷袭一见此阵哪敢冒进?
我是在梦中被沉闷的马蹄声惊醒的,惺忪的睡眼中,窗外摇曳的巨大树影,仿佛诸葛亮营寨中一面面随夜风猎猎翻卷的旌旗。而今战争的硝烟早已散尽,当年五月渡泸的川滇交接地也已褪尽荒蛮的外衣。唯历史遗迹尚存,一山一石、一木一草,都记载着每一段久远的故事。孔明寨,虽然现在映入眼中的,只是一個地名,二十多户人家,与我们所见的普普通通的村子没有什么两样,但作为一段无法磨灭的历史,你却早已深深刻入会理人的记忆之中。
汉代铜鼓、编钟
川南会无,不仅是古南丝绸之路上举足轻重的节点,也是不同民族、不同政权之间为扩充疆域,获取更多政治利益和经济资源而兵刃相见的古战场。战争的硝烟散尽,我们的目光朝历史长河更为久远的源头上溯,所看到的却是一番别样的景象,飘入耳中的是一阵阵古朴而又悠远的青铜之声。
一九七七年,会理果园乡石庄村农民放牛时在该村西南甘营湾坡地中发现铜鼓一面。会理发现这面铜鼓的形制和纹饰与云南石寨山出土铜鼓纹饰相近,鼓面直径也基本一致,属石寨山型,属两汉时期的遗物。
铜鼓多为歌舞伴奏,而舞乐又与祈年、赛神等宗教活动紧密相联。古代有许多脍炙人口的诗句生动地描写了这一情景。两宋之前,中国的政治、经济中心均居黄河流域,南方地区被视为未开化的蛮夷之地,所以古代文献将铜鼓归属为蛮夷乐器类。汉代南方少数民族地区铜鼓的拥有者是部族头人或酋长。铜鼓用于祭祀、典礼召集部众和指挥作战,是掌握和行使统治权力的象征,也是地位和财富的标志。
我们完全能够描绘出这样一幅画面:就在收获即将来临的时节,夕光将低沉的稻谷涂上一层金黄;寨子里又响起了铜鼓清越的敲击声,那声音为林间秋风吹送,飘散至村寨的每一个角落;全寨的人三三两两聚集到寨子的场坝上,随后场坝中间点燃的篝火渐渐炽烈,人们围在熊熊的火堆边。和着时紧时慢的鼓声,祭师跳起祈求丰收的舞蹈,口中念念有词,时而仰头,时而低头。祭师的头在不停地晃动,听不清他嘴里含含混混吐出的词语,但是这并不妨碍人们投去虔诚、肃穆的目光……这样的仪式年复一年,鼓声也年复一年地回响在夜空之中。那踞于最神圣位置的铜鼓,就将先祖们对丰收的企盼和丰收后的喜悦刻录在自己的鼓面上,让我们在千年之后能够拂去岁月的尘埃,读懂这些镌刻在历史深处的无声的文字。
与鼓形影不离的当然是钟了。钟鼓齐鸣多用来描绘古代许多庄重、宏大的仪式和典礼。而这种场合所用的钟,多半不是“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的大钟,而是身份更为尊贵的编钟。
编钟亦是古代重要的打击乐器,出现在商代,兴于西周,盛于春秋战国直至秦汉。因能奏出歌唱一样的旋律,故称歌钟。演奏时依大小不同而有次序地把编钟悬挂在木制钟架上,用木锤敲击发音。编钟音色清脆、悠扬,穿透力强。战国至西汉时期,中国西南如云南、广西、四川等地出土了各种独具地方特色的钮形编钟和筒形编钟。铜钮编钟未见于古代文献记载。它在彝族聚居地区出土较多,说明古代这类编钟曾在彝族地区广为流传。
一九七七年,会理黎溪也出土了一套六枚制汉代圆肩式铜钮编钟。从此套编钟的形制、纹饰等各方面综合分析,其当属汉代西南地区独具地方特色的筒形钟。
凝视这六枚静静躺在蓝色衬布上,已洗去满身污泥的六枚编钟,就仿佛凝视六段浓缩的遥远的时光。它们不一定要开口讲话,深深的缄默反而使发生在它们身上的故事愈加醇厚。我们只需用加倍的缄默,就能破解他们身体表面一道道绿色的密码,并进入到沉默的更深处,把纷乱的历史时光梳理得清清楚楚、一尘不染。
战国铜钺
先秦时期,西南地区还被视为蛮夷之地,并无一个控制较大区域的统一政权,而是部落林立,君长以十数计,人口相互交错居于山野、丘陵和谷地之间。地处四川西南部金沙江上游的会理,彼时亦当属同一种情形。由于地理环境和自然条件的差异,各族群、各部落的政治、经济、文化发展也极不平衡。因此,不同族群和不同部落间为获取更多财富和劳动力,争斗、冲突必定是此起彼伏,从未真正停止过的。
战争必然使用武器。春秋战国时期打仗主要使用青铜兵器,常见的有剑、戈、矛、斧和钺。钺是由新石器时代的穿孔石斧演变而来,不仅用于战斗,也用于披荆斩棘、开田种地。后来斧的作用逐渐变为仅仅用于两军战斗,人们便将斧的刃部放大,名之为钺。
商代以后,钺除为兵器以外,还具有特殊的用途,即权利的象征。《史记·殷本记》中记载:“汤自把钺,以伐昆吾……赐弓矢,斧钺,使得征伐,为西伯”。《礼记·王制》中记载:“赐弓矢然后征,赐斧而后杀。”由于钺具有这样的性质,所以又起着仪仗的作用。
一九八九年,会理出土了四枚战国时代的青铜钺。尽管在社会动荡纷争不息的战国,它是一种兵器,但我自始至終都宁愿把它想象成随岁月的风雨沉淀下来,历经千年也无法抹去的影子,而不愿把它们看作是两军对垒、白刃肉搏、拼死厮杀时。毕竟我心目中远古先辈都是热爱和平的,他们更多是以祈求神灵和上苍的方式来解决部落或族群之间的争端。大碗的酒和古朴的仪式之后,人们便握手言和亲如兄弟。握在武士手中的一柄柄铜钺,不过是这极富戏剧性情节的见证罢了。
南方东咀新石器人类生活房屋遗址
会理有文字记载的年代,最远可始于公元前111年,称作会无,之前就无文字记载了。人们对这之前会理的历史无从知晓。
而二〇〇六年十二月凉山州博物馆与会理文物管理所在会理南阁乡东咀遗址进行的考古发掘,却将这一历史上溯到三千五百年前的新石器时代。在发掘的七十多平方米地面上,共发现五十七个立柱孔。经专家分析,这是新石器时期六间房屋的建筑遗迹,在其中一间房屋遗址内发现了一个火种罐,证明当时火种不易保存,也证明会理远古居民的高度智慧。更为神奇的是,经过调查发现已发掘的遗址周围还有上万平方米相似的遗址,这里俨然曾经是一个热闹非凡的聚居地。
虽站在今天,呈现在我眼前的却是三千五百多年前的另一幅鲜活生动、多姿多彩的生活画面。在两条清澈见底的河流交汇处,由于河水年复一年的冲刷,上游的石块和泥沙堆积在这青山环绕之处,成为一个葱茏、肥沃的小平原,先民们陆续在此定居下来。伴随着青山绿水,伴随着河边婀娜的树和草丛中的星星点点,和着蜂蝶的节拍在风中舞蹈的野花,先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享受着宁静恬淡的生活。就这样我们的先祖将生命的种子一代又一代撒播在这上苍赐予的福地。历经数千年时光的洗礼,历经一个又一个朝代的更迭,沧海桑田之后,这隐秘的时间的碎片,终于又一次显现它的真实面孔,牵引着我的双手,回到探寻已久的生命源头!
责任编辑 刘燕妮
特邀编辑 张 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