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竹峰
胡竹峰,1984年生于岳西,安徽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有《空杯集》《墨团花册:胡竹峰散文自选集》《衣饭书》《豆绿与美人霁》《旧味》《不知味集》《闲饮茶》《民国的腔调》《雪天的书》《竹简精神》《茶书》等散文随笔集。曾获孙犁散文奖双年奖、安徽文学奖、紫金·人民文学之星散文奖、滇池文学奖、林语堂散文奖、《草原》文学奖、《红豆》文学奖,《中国文章》获第七届鲁迅文学奖提名,部分作品被翻译成日语、英语、俄语、意大利语对外交流。
锺叔河先生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锺叔河被开除公职,后在长沙市上拖板车,每日劳作归来仍闭门读书。老一辈人用功,学问修养根基扎实。孔子说“敏而好学”,重点是“好学”二字,“敏”是天分,不必多说。
给周作人写信是一九六三年,锺叔河三十岁出头,文字和识见都不年轻:
周老先生:
从友人张志浩君处,拜读先生手书及大著二种,得知先生仍然康健,十分高兴。
从一九四十年代初读书时起,先生的文章就是我最爱读的文章。二十多年来,我在这小城市中,不断搜求先生的著作,凡是能寻得的,无不用心地读了,而且都爱不能释。说老实话,先生的文章之美,固然对我具有无上的吸力,但还不是使我最爱读它们的原因。
我一直以为,先生文章的真价值,首先在于它们所反映出来的一种态度,乃是上下数千年中国读书人最难得的态度,那就是诚实的态度——对自己、对别人、对艺术、对人生、对自己和别人的国家,对全人类的今天和未来,都能够诚实地、冷静地,然而又是十分积极地去看、去讲、去想、去写。无论是早期慷慨激昂的《死法》《碰伤》诸文,后来可深长思的《家训》《试帖》各论,甚至就是众口纷纷或誉为平淡冲和或詈为自甘凉血的《茶食》《野草》那些小品,在我看来全都一样,都是蔼然仁者之言。
先生对于我们这五千年古国、几十兆人民、芸芸众生、妇人小子,眷念是深沉的,忧愤是强烈的,病根是看得清的,药方也是开得对的。二十多年里,中国发生了各种事变,先生的经历自是坎坷,然即使不读乙酉诸文,我也从来不愿对先生过于苛责。我所感到不幸的,首先只是先生以数十百万言为之剀切陈辞的那些事物罢了。
我最引以为恨的,就是虽然经过刻意搜求,先生的一些文集仍然无法读到。如今我所藏的,不过是《自己的园地》《雨天的书》《苦茶随笔》《夜读抄》《瓜豆集》《风雨谈》以及近年来的几册回忆录而已。此外还有两本从前上海野鸡书店胡乱编印的集子,实在不能算数,只因有上述各书未收的文章,也在珍藏之列。先生究竟老了,我辈迫于生计,也无法多寻书读书,看将起来,这恐怕将会成为我永远难偿的心愿了。假如先生手边尚有留存的文集,无论旧印新刊,能够赐寄一册,那就足以使我欢喜万分了。
此外,我还想学志浩君的样子,求先生为我写一条幅,字句就用先生无论哪一首诗都好。先生最喜欢的蔼理斯的那一段话,用在这里也许合适,就请先生把它当作交给别人手里的一支火把亦可耳。
回示请寄长沙市教育西街十八号。
敬祝,康健!锺叔河,十一月廿四日
无法购置稍微合适的纸笔,要请先生原谅,又及。
我很喜欢这封信,其中措辞周正,有好文章的气息。当时,周家生活陷入了困境,或许这样一个陌生读者的来信会给八十几岁的周作人一些精神的安慰,有些话想必让老先生引为知音。锺叔河很快收到北京新街口八道湾的回信,信中说:“需要拙书已写好寄上,唯不拟写格言之属,却抄了两首最诙谐的打油诗,以博一笑。”深夜翻知堂文集,偶然想起这段旧事,惊觉秋风萧瑟,驿道冷落。
二〇一四年初夏,第一次见到锺先生,想起他三十二岁那年的旧事。多少年过去,一些人一些事如梦似幻,周作人作古近半个世纪,锺先生也是八十几岁的老翁。
锺先生寓所名为念楼,取谐音二十楼也。“念楼”两个字铸在门外铁模上,严肃本分,挂在客厅墙上的竹刻也是“念楼”二字,集的是周作人书法。知堂的字怎么搭配都好,鲁迅的字也是,周氏兄弟的字,端的不俗。
那天锺先生刚理发,头刮得光光的近乎罗汉像。年轻时候的锺先生,从照片上看,身材单薄些,面目中能看见锐气,如今岁数上来了,老来发福,锐气淡了也少了,都是阅尽千帆都是不过如此都是明明白白。保姆给我们泡茶烧水,锺先生一口湖南腔普通话,口音十分文言文,浑厚。说起他当年编的“走向世界丛书”,他指指书桌,说还有些存货,也是那个系列,最近要出,这些事年轻人不想做,趁着身体还好,做点事比歇着强。
晚上锺先生请吃饭,长沙话叫洽饭。王平先生介绍一家馆子有特色,开车绕到城外,我吃了觉得不错,地道不地道不知道。锺先生后来说抱歉,那个饭馆环境不大好,饭菜的味道也只是过得去。吃喝一事,锺先生不讲究,我更不在乎,这里还是老派人情意重。
长沙别后和锺先生偶然打打电话,互通家常,也谈文论艺。老人家肚子里存货多,常常一说就是半个小时或一个小时,电话烫手无妨,长见识,我听了高兴。认识五六年,电话联系多,从不主动给锺先生写信,怕他礼数周到,回信伤神。老人家客气,每回新书出版,总要寄来并附手札给我消闲。老派文章读来不累,对着话筒祝锺先生健康长寿,多写几本,老人家那一头声响如雷,说起手头工作一件接一件,我听了高兴。寒舍虽小,书架倒宽敞,老派集子读来是福气,多多益善。
锺先生一九三一年生,比鲁迅、周作人、胡适他们小了好几辈,每回来信,毛笔字竖写在漂亮的八行笺上,秀雅刚健,不像八十多岁老人的手笔,裱起来就是一帧小品。我这个看横排写字长大的晚生,亦觉得顺眼养心。请他给我写过几首周作人杂事诗,一手行楷,又劲道又文气,朋友们喜欢,讨走好几件,如今手头只剩来往信札与一本册页与两帧诗笺了,锺先生宅心仁厚,想必不会怪我。
早年给锺先生写过书评,他居然存了一份样报,可惜文章太幼稚、太肤浅,也太潦草,底稿还在电脑里,不好意思再翻。锺先生文章学知堂,比知堂随意轻松,因疏朗而淡、坦然而明、豁达而温、清明而达,字里行间有精细有辽阔,涉古深又不深,处处是老派读书人本色,对世事清清楚楚,篇篇好看。懂得寫作的人一看锺先生的东西,就会肃然起敬,因其文字不动声色,老辣得可怕、沉稳、诚恳,悲天悯人的意识比一般人要强,练到他这样的中文太难了。
锺先生认真,喜欢改文章,送我《念楼小抄》一书大样,里面圈圈点点都是精益求精。给我散文集子《衣饭书》作序,手写两遍,改了又改,后来收录进他的书里,笔墨间又动了番心思。
有一年《作家文摘》转了我写周氏兄弟的长文,锺先生看见后打电话表扬文章越来越好,观点他不赞同,说鲁迅性格太偏激,容易被人利用,周作人冷静深思,他的书需要通读。老先生年纪比我大了快六十岁,他的文章他的论点我向来尊重。
锺叔河先生原籍湖南平江,和写武侠小说的平江不肖生是亲戚。
二〇一七年三月二十九日上午十一时五十分,第二次见锺叔河先生,距离第一次相会快三年了。
开门,锺先生自办公桌后起身迎来,握手,轻轻拥抱了一下,比二〇一四年瘦了一些。坐下,聊天。书案上有送我的一套书,《知堂书话》五册,《知堂序跋》三册,《知堂题记》两册,《知堂美文》一册,《蛛窗述闻》一册。
《蛛窗述闻》是以文言文写就的笔记,海豚出版社贺锺先生八十五岁寿诞影印出版了五百册。时叔河为“叔和”,皆弱冠之作。
念楼陈设与上次并无二致——台球桌上盖着桌布,《古今图书集成》《汉语大词典》《二十五史》《笔记小说大观》。还是那些书,还是那种味道,壁上也还是那几幅画几幅字——黄苗子的信札,沈从文的章草,黄永玉的条幅,钱锺书的诗笺,沈鹏的小品。
三年不见,锺先生须发比上次见白,白也不是全白,那是南山顶上的一抹积雪。那发极短,半寸不到,一根一根直立起来,配得上他一辈子的顽强倔强。因为瘦了,人显得清癯。三年前是罗汉相,如今有佛相了。眼睛里的锐气少了、淡然多了,柔软的眼神一团团都是和气都是平顺。锺先生过去的照片见过。年轻时候锐;中年时候壮;六十岁后烈;七十岁后不脱虎气,有时眼神锐利如一柄剑;八十岁后渐趋平淡,如八大晚年的草书,亦如弘一的抄经。
老先生气色很好,眼疾未愈,但精神颇佳,谈锋甚健。和他聊天,很少谈及自己,谈得多的是知堂,谈得更多的是書事艺事世事人事。锺叔河的文章多言外意,说话却常常一针见血,枪挑脓疮。
六点二十的高铁退票,改次日下午四点多的。夜里留宿念楼,在黄永玉的水墨画下酣睡。
二〇一七年三月二十九日锺寓午饭:莴笋,韭菜,牛肉炖萝卜,香椿煎蛋,笋丁雪里蕻。莴笋里有红辣椒,青红相间,微辣。笋丁雪里蕻味佳,极下饭。
二〇一七年三月二十九日锺寓晚饭:清炒莴笋,油麦菜,牛肉炖萝卜,小鱼干,炒笋丁。小鱼干略硬,老头子不得食也,我吃了三条,香脆可啖。
二〇一七年三月三十日锺寓早饭:肉丝面条。
早些年我南北流浪,居无定所,前后六年,艰苦与青春交并,终是难忘一段心酸。锺先生二十几岁在长沙集市上拉板车,他的出身是少爷家世。遥想老先生青年时是怎样的岁月与故事呢?他谈起这些往事,不诉苦、不夸饰,从容道来,仿佛与自己不相干。隐在他轻描淡写背后的记忆、劳作、编书、伤逝,三句两句,不堪回首处也带着笑意,频频遭遇的屈辱和挫折,竟也不过如此。家事、国事、世事,娓娓道来种种详细。难得他这样的长辈、这样的资历,还愿意跟我说这么多。
一九五〇年代,多少人或萎谢或湮灭,锺叔河独有才情,兼以毅力,老来著作不绝,为海内外读书人所敬。
老境后的锺叔河,我想起林散之八十五岁写的“闭户著书真岁月,挥毫落纸如云烟”两句话。
二〇一七年三月三十日上午十时离开念楼锺寓。长沙有雨,空气清爽,路边的樟柳嫩叶片片新绿。
锺叔河先生近年写了不少打油诗。譬如这首题《学其短》书前:“虽说学其短,有时还是长。为何短不了,本事冒到堂。寸铁可杀人,何必丈八铓。庖丁解牛时,目中只牛黄。四顾无可语,阁笔起旁皇。”
曾问起缘由,他手录一纸寄来,亦打油体:“打油代作文,有三大好处。作者想偷懒,能少写几句。编者省麻烦,节约了篇幅。读者也开心,少闻裹脚布。人生只须臾,交卷匆匆去。临行叫两声,今已无恐惧。”
丁酉年春节,锺先生身体有恙,查是耳石症。已知无碍,后来我撩他,害怕了吧。老爷子坦诚,说担心脑出血,去医院时候怕这次回不了家。死不怕的,人都要死,怕突然死了,还有几件事没做,把手头一些事做完,我就不怕死了。临了,又小声说,人生从来就不会圆满,有些事没办法。说写完打油诗,见最后四句,心想难道一语成谶,真的就此匆匆交卷去了?交卷就交卷,谁都要交的嘛。锺先生八十七岁了,电话里声色依旧洪亮,聊到酣畅时,兴致颇高,嘿嘿笑,与前些年并无二致。
锺先生的打油诗我喜欢,喜欢其烂漫、机心全无却机锋处处。与文章相比,更见趣味。文章是他的思想,打油诗却性情多些。过去电话里和我谈得多的是文章,近来经常把写的打油诗念给我听。
也给我写一首吧,你的打油诗好玩。
有机会写吧。
过一段日子故意又提起,他颇惭愧似的不好意思,说时候没到呢。有一天他竟说,竹峰,你我是看重的,打油诗不能当真,是俏皮的小玩意、文字游戏,不能写来给你,怕对不住啊。心里听了暖暖的,我知道锺先生不打诳语。
这话再也不曾提及,有很久吧。
新版《儿童杂事诗笺释》,请锺先生题字。老先生很快邮来,扉页没有像过去那样,写存正、存念之类,而是一首诗。整洁苍老的小字让我意外得到一帧念楼诗稿,虽感惶恧,到底大乐。
赠胡竹峰
深喜朱传綮,平观周作人。
世间多懵懂,路上最嶙峋。
厌将驵侩避,爱与鬼狐亲。
梦游曾到否,乾坤一草亭。
丁酉端月 锺叔河于念楼。
朱传綮是指朱耷,我写过他的文章《大是懵懂》。驵者壮马,骏马。侩,以拉拢买卖,从中获利的人。驵侩本指马匹交易的经纪人,后泛指市侩。据说明代王世贞弇山园中有一小亭,小亭坐落在丛树之中,四面花草扑地、绿荫参差,匾额上书“乾坤一草亭”。八大山人画有乾坤草亭图作,这亭是后世中国文人的心灵高台。
过些时候诗作又以毛笔重新录过,并随信惠赠一嵌名联“春雨泼怒竹,夏云多奇峰”。
后一句袭古人诗,首联锺先生自撰,一泼一怒,用字奇险,难得熨帖如斯,前辈学人功力可见一斑。
赠我知堂书话有如此题记:
胡竹峰爱书,尤爱知堂书,为晚岁所交可与言人。今自海南返皖,过长沙来访,以此三种赠与,留一纪念耳。
丁酉春,锺叔河识于念楼
知堂旧书上又有如此题跋:
三十年前印旧书,摩挲字迹已模胡。存亡继绝真难事,不怕丢差不怕输。旧作打油一首写贻竹峰兄。
叔河
模糊作模胡,赠作贻,是老派习惯,也是老派风气老派坚持。
纸笔书本之类,老先生心里清楚,事事躬亲,事事有条例,事事周到细致。哪怕是寄书,也亲自包扎、亲自邮寄。一册《念楼书账》,一本本书的下落清晰明了,哪里像书生?简直会计。锺先生的可爱、可敬也正在此处。
很多年前,锺先生送我一本毛边初版的《书前书后》,随书有一毛笔信,其中云:“你的文章写得比我好,因为你比我聪明。”看完信,简直吓煞,这般表扬,哪敢承受?慌忙四处看看,匆匆合上书信,生怕有人看到。
和老头子相交快十年。最开始泛泛而谈,这些年无话不谈,越来越深入。
写下“老头子”一词,我仍感诧异。锺先生的观念、心态永远像个少年,对老爷子而言,经历是他的世故,年纪是他的人情。我认识的老先生里,没有任何一位如他這般敏感、肯定,一针见血又点到为止。有些文章锺先生不写,有些地方锺先生不去,那是生而为人的矜持与自尊。能和锺先生交往我很珍惜,一九三一年的人,又挑剔又宽容。陈丹青说这是沧海遗珠。
张中行翁当年写文章,说老头子是书呆子一路。行翁看人,竟也有走眼时。锺先生人格的分量与生命的剧情,比他写的书、编的书更立体、更波澜、更壮阔。这样的书呆子,过去没有,如今也没有,今后想出一个,怕也没那么容易。
相交十四五年,锺先生从古稀耄耋进入鲐背之年,每次去长沙总会去念楼坐坐,得空就留下来吃顿饭,偶尔匆忙,喝两杯茶,和老爷子说说闲话,也觉得受用。
每次去念楼,总有所得,或是书,或者字。这些年老爷子赠我的书有百十本之多了,写给我的字稿大大小小也有好几十幅。偶尔请老爷子写得多了,他也烦,回信说下一次绝不写了。下一回去了念楼,桌子上却有已写好的字题款给我了。
我喜欢锺叔河的字,其中有一辈子的文气一辈子的硬气。今年出散文集《雪下了一夜》,请老爷子手写了两张题记印在书前,字是老派人的气息,文章尤好:
胡竹峰喜吃核桃我不喜,喜吃葫芦我亦喜;他喜金农的字我不喜,喜张岱之文我亦喜。人本有同有不同,乐其所同就可以了。
我喜张岱,是喜其自作主张,当然更喜那支写得出好文章的笔,胡竹峰仿佛似之。他不拘格式作文,有自己的感觉。夸张一点说,可谓才气纵横。余惜其才,更钦努力发愤,以为不可多得。曾为作嵌名联“春雨泼怒竹,夏云多奇峰”。
下句集陶,借谓其文有奇气。上句则写其勃勃生气,此最难得,故最可贵。老朽如我,则早就只有暮气了。凡人老去风情减,面对美文,空生羡慕,亦不禁伤感也。
我常说,好文学不必是好文章,好文章亦不必为好文学。胡君能“双好具、二难并”,实在不易。我又说过,文章不一定都得有意义。从他的作品看,盖是能识得此第一义者,这就更加难得了。
题胡君新作。
庚子大雪题于长沙城北之念楼,时年九十岁。
年迈后,锺先生的字迹缓缓变化,人虽老,手不颤,笔画清正,气息愈见纯青。日常题跋通信每每矫健,神完气足,黄豆大小的行书,纵笔谨严而端正,笔下的心思若隐若现。
那天翻《雨天的书》,想起老爷子早年让周作人抄录“蔼理斯的那一段话”,摘录如下:
在一个短时间内,如我们愿意,我们可以用了光明去照我们路程的周围的黑暗。正如在古代火炬竞走——这在路克勒丢斯(Lueretius)看来,似是一切生活的象征——里一样:我们手里持炬,沿着道路奔向前去,不久就要有人从后面来,追上我们,我们所有的技巧,便在怎样的将那光明固定的炬火递在他的手内,我们自己就隐没到黑暗里去。
我突然想起,锺先生迄今五百万字的著述,编辑几千万字的图书,蔼理斯这一段话大概可以作一个纲领吧,也可以作理解老爷子的一个窗口。
责任编辑 刘燕妮
特邀编辑 张 凯



